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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尚家 日子如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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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流水,好的坏的都会过去。疏忽间朔风起,时间来到了新年。春联,桃符,窗花,鲜花,大街小巷喜洋洋呀。只有宋锦,怕过节怕放假怕休息。
她最爱收拾屋子,闲来无事,便是擦马桶清死角。有妈在的时候,娘俩眼里容不得一粒灰。怕妈累,怕妈闪到腰,总是妈指挥她做。租过的房子,哪怕是宿舍,窗帘总要拆洗,水泥地也要拖上两遍。标准还在,规矩没忘,可现在做给谁看呢?
禁放的城市,热闹的有些假,有些虚伪。即便没有电视,也不影响她不爱看晚会的习惯。那些阖家欢乐的祝福,那些相声小品,曲艺作品,搞笑的,深情的,都不能使她动容。在宋锦看来,那种是挠你胳肢窝让你硬笑的笑,不是发自内心的,一点儿都不好笑,做作、尴尬极了。
往年母女相依,她们会打开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大屁股电视,嗑嗑瓜子,聊聊天,等待到12点的钟声响起。守岁呀,妈妈给她一个红包,她也在妈妈的枕头下压一个红包。初一早晨,吃上一碗大肥嘟嘟的肉汤圆,互相祝福。然后陪妈逛街,陪妈买菜,总有依靠,两个人就是全部,这个年也算圆满。
现在,年过的只剩她一个,她还是努力的恢复妈在的情形,维护妈在的秩序。扫尘洗涤,爬上爬下的拆洗。做一大桌子菜,红烧大排,如意菜,笋干烧肉,咸肉酱油汤,清炒水芹,八宝饭,……汤汤水水,好像他们都在,马上回家吃饭。
曾静还有个外婆记挂,可她呢?不会有人来的。
现在她也看春晚,为纪念,为父母。色彩鲜艳,画面纷芜,繁荣盛世,天下太平,在她眼中皆耳目空空。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和这个双亲故去,六眷全无,蜗居在城市贫民窟的寄居蟹有什么关系呢?熙攘世间,芸芸众生,心里装的人没了,世界也就空了。
声声不入耳,事事不走心。
晚会的开场依旧热闹,大红大紫,喜庆非凡。歌舞过后,熟悉的小品演员登场,妈说,你爸最喜欢他的小品……。又提又提,她批评妈,然后把声音开大,干扰悲伤。这是她和妈约好的,不提过去,可泪水如何又溢满的眼角。她望着爸妈的遗照,爸妈也看着她。
这个‘家’一秒钟也呆不下去了!
宋锦“嚯”的站起来,逃一样冲向平江路,去最热闹的街,去用别人的喜悦麻痹自己。
尚家的春节,从爷爷辈开始,就关门闭户。到了爸爸,更是各奔东西。拦不住啊,电话不接就上门,拜年的、送礼的总不断。组织纪律,人情世故,收了违反纪律,不收又驳面子。见识过的各种‘隐藏’手段,礼品盒子放卡放钱,明的暗的,防不胜防,老上缴也挺惹眼的。按尚怀林凡是留一线的做派,这种大是大非的原则性问题,着实棘手了。于是他决定,吃完年夜饭,大年初一大家自由活动。全国人民团圆的节日,各自放飞,实属无奈。
尚怀林首当其冲,以身作则,先去医院探视父亲,然后开拔去外地,拜会老友同事。或是去遵照父亲旨意,追寻父亲的的足迹,到他革命工作过的地方,帮他探望故旧,几日逗留,短短的假期便过去了。
而仲惠茹呢,她要去福建的一座山上,空气好水好,符合她的养生之道。至于尚青山吗,愿意同去就同去,不愿意吗,他自有节目,主打互不打扰。
说实话,自打工作过以来,年年一级勤务,以岗位为家了。
屋子里地暖烧的太足了。
只穿一件薄薄的浅咖色V领羊绒衫,尤觉憋闷。本来披在肩上的橙红色羊毛大披肩,现在随意的搭在小腿上。黑色丝袜搭配千鸟格大摆过膝裙,小腿摆出一个优雅的弧度,棕色油皮羊皮软底拖鞋躺在地上。两颊几分薄红令她平添几分妩媚,新烫的卷发又添了几分贵气。那是官家夫人,女领导的贵气,优渥富足的生活灌溉的底气。
她是那么随性,那么慵懒,又那么优雅。开玩笑,堂堂检察长夫人,副庭长,什么时候不优雅?有什么资格不优雅?
真到那一天能不请您吗?婚姻也是组织考察的重点呀。听话?听话能等到现在。反正我说了没用,老尚又不管。邓大姐,他是您看着长大的,您比我会做工作,改天见面您劝劝他呢?
好不了啦。您想,那么高的地方砸下来,何况本来那条膀子就受过伤,新伤旧疾,伤了里子。大姐,说句没用的,我情愿受伤的是我。
老尚啊,他在厨房。嗐,老夫老妻的,恩不恩爱的,不是儿子在家谁能敢劳驾他,他嫌我的厉害。
好的好的,您忙您忙。大姐您给邱书记带个好,老尚和我给书记和您拜年啊。
唉唉唉,呵呵呵,是是是,对对对。一下收,一下放,最后点题,完美收官。
这本就是多次排演的一幕剧,每年例行上映。
仲惠茹蜷在沙发上打电话,拿笔杆子,敲法槌的细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顺着脊背捋旺旺那条巨贵狗狗的棕色卷毛。狗是真狗,分的出大小王。旺旺就这么站着让她摸,乌溜溜的眼珠子好像听懂她的电话。
一片恭维声中苦也诉了,难也喊了,恩爱也秀了,目的也达到了。心满意足后,这才端起那杯孙阿姨带着谄笑,恰到好处的添茶,呷了一口。
他呢?
哪个他,正是宰相门房七品官,这位自视见过场面的阿姨,给出一个教科书的答复。
菜马上好,检察长在洗手,青山在楼上。
听到还算满意的答案,仲惠茹这才支起腰身,趿拉上那双油皮棕褐色软底小羊皮拖鞋,迤逦而去。去检阅杯碗林立一桌子饭菜,去做那辛苦操持了一顿年夜饭的女主人。
恼人的电话声又响起,而多年习惯达成默契,全家人都不接,由它响去,只等那头的人偃旗息鼓。这却坏了她的兴致,肉汤圆咬一口就放下了,拧眉咕哝,人都不过年!擦手施令,交代阿姨,五声以后再接。
这个家哪样不听她的,包括狗。
仲惠茹抿了一口红酒,拿出一个红包,两指一推,推到尚青山面前。希望明年你能在个人问题上有所突破,尚青山同志。
红包像定金,祝福似任务,钱货两讫的交易。
好话到她嘴里,也变了味道。
保证完成任务。
完不成呢?米粒大的碎钻围着一颗珍珠戒指,熠熠生辉,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仲惠茹轻摇酒杯,凤眼上挑,睨他。
尚青山的眼睛一点没漏的遗传了她,脾气秉性也因为言传身教继承了八成。
今年。
今年?仲惠茹都打算放杯吃菜了,复又挑眉,狭促一笑,说,多晚添了吹牛的毛病。
拭目以待,尚青山说的如此势在必得。
她那双向丈夫要态度,瞟向尚怀林矫情、撒娇的目光未及收回,父子俩的杯子已经碰到一起。
纸上谈兵!
三口之家像开党小组会议。二比一,决议通过。秉持着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纵然满腹狐疑,仲惠茹只得凑上自己的杯子,失望又失落。
这种失望绝不是闲谈小赌的输赢,而是一次又一次在各种大事小情上的孤立无援,而是父与子,同仇敌忾,战线统一,把她摆在“敌”这个位置的又一次印证。
她看向他,只希望他能看她一眼,哪怕反对,哪怕蔑视,看一眼,就一眼!不会的,尚怀林不会给她眼神,那种若离,那种回避,那种悠远,从他甩出那一耳光,从她用修眉刀狠狠地划开动脉,所谓夫与妻,早已名存实亡。
那时候她想赢,这个时候她想输,输给他。可对尚怀林这个已经自决于家庭“战场”并且不肯入局的人,想输都找不到对手。
对于一个不肯上桌的人,何来输赢呢?
是的,她不再有对手。所谓尊重和掌控,不过是孤立与无视。她哭过、闹过,抱着被子不要脸的赖在他床上,我知道,你不肯和我睡,都是因为她。哪怕发展到,挖空心思用最市井、最下流、最粗俗的脏话骂他。你不行,你无能,尚怀林你不是个男人!
依旧无法激起他的半分斗争欲。
永不妥协。
不同房、不对话、不沟通、不纠缠、不对抗,是男人对女人,丈夫对妻子最大的侮辱。
侮辱!
她的为妇之道,她的为母之职,她的计之深远……都在她的永远正确路线下,变成她周身的一根根刺。爱意被深埋,靠近处全是刺痛。
夫与子,从不是释放一点温情。包括尚青山,亲爱的儿子。
那一场殊死搏斗,那一场家庭保卫战,一次次的撕扯、缠斗,能让斯文尔雅、习得一身英伦绅士风度、从不动手的尚怀林在她脸上猛的一掴。想必掴她之前,自掴千百遍了吧。
他出掌,他也就决定了以后的路,从此开启无期限的制裁。不只分房,他们连碗筷、杯盆都分的一清二楚。
好狠的心,好冷酷的手段!这些细节,常常让仲惠茹午夜垂泪,银牙咬碎。
可比之那一掌,她又有多少巴掌,多少指甲印、牙印留在他的脸上、膀子上、眉头上、眼睛上,让他出不了门,抬不起头。
到底谁伤害谁多一些?这场恶战有没有赢家?
战况如何惨烈,外人不知深浅。战报上看,她是绝对赢家。
“赢”了以后,剩她一个人茕茕孑立的站在对立的山头上,看着他们相背的身影,喊不应唤不醒。那些对她的谄媚和夸赞,只有她自己清楚,精致之外表,虚弱之内心,岁月之静好,模范之家庭,不过是遮羞的大旗,粉饰的太平。
惨胜如败。
不幸婚姻悲哀之处就是,无视。
幸福生活如一朵炙热硕硕的牡丹,一巴掌打个稀碎,从此落花流水春去也。
纸上谈兵,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