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青山》晓张

38、表白 月也朦胧，

　　月也朦胧，人也朦胧，朦朦胧胧的刚刚好，就像酒喝到微醺也是刚刚好。不会失态，也不会拘谨，想说的可以说的刚刚好，尚青山缺的就是这份刚刚好。现在他决定利用这份刚刚好，把进度条往前拉一拉。

　　这段饭的终极意义，在此刻才得到具象表达。

　　简易的折叠四方桌，黄色向日葵印花防水垫却是新的。收纳洁净，屋子清爽，没封的阳台，风吹过，衣袂翩跹，淡淡馨香。敝帚自珍，朴素的日子过的庄重。总在想，总在想，关于她的细节，干净的指甲，得体的妆容……

　　桌子不大，一碟子一碗的，放下香菇油面筋，就放不下西红柿蛋汤。于是展现腾挪大法，让冷掉的茭白肉丝，笋干炖杂鱼撤场。换上热腾腾的酱油咸肉，清水河虾。往他面前挪，再挪。

　　尚青山吃饭有多挑，宋锦在结婚后才真正领略。但凡有一片香菜叶子，那盘子菜都不会瞧。可那天他没拒绝，给面子的尝了尝。

　　他怎么会拒绝呢？

　　催化他的并不是那顿饭、那桌菜，而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在家里，亲自下厨的这份心。是手艺也是心意，意义已经大于实际了。

　　会做菜的女孩不多了，何况在家里啊，那可是在家里啊。除非十分十分相熟，谁在家宴请，反正他们家轻易不待客。

　　后来宋锦笑他，笑他太容易被感动。尚青山接受这份嘲笑，但他反驳，不是容易，是愿意。那么渴望的，怎么会不愿意呢？

　　他慢慢的吃，她静静地看，添碗汤，装碗饭，寻常而普通，就好像在他们的家里。两个人，一夫一妻，老公老婆。

　　手不大，却因为枯瘦而显得纤细。皙白的掌骨行动间一根根凸起，额上、颈上青色血管和细细碎碎的绒发。她总是低头，笑的那样孱弱。举手投足，抬眸颦眉，一呼一吸，朦胧、脆弱、苍白、母性……

　　这样的女孩啊，她没做什么，可他却被诱惑了。

　　依旧是他走她跟着，身影被拉长，疏忽野猫窜出来，又飞速消失无踪影。宋锦被惊了一下，而尚青山也收回思绪，有意无意的解释。

　　我这次迟到……

　　有事呗。宋锦上赶着理解，语调和表情没有一丁点儿怀疑，那么多忙啊。

　　也正是此时此刻，悔意遮天蔽日，几何般增长，细胞般繁衍。他为自己故意迟来的得意和傲慢，报复和调侃、为自己心胸的狭隘和君子器小追悔。当时多么沾沾自喜，现在就多么追悔莫及，真真正正的品尝后悔药的滋味。

　　原来输的人又是他。

　　对未来有打算吗，比如个人问题？

　　问的单刀直入，大刀阔斧，不带一丁点遮掩。并且故意停下来，等待那个和他错开半个身子的她，和她对视，目光交汇处，明晃晃的发起冲锋，公然捅开最后一层窗户纸。

　　你看我合适吗？

　　风息烟止，薄雾遮蔽的月华。而后悄悄溜走，露出硕大、光洁的脸盘，白莹莹投向他们。灯柱打像他们，这天地，这舞台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她害羞了。

　　一丝红晕浮上两颊，颔首、低眉，鼻翼挺俏，睫羽长卷，眨起眼来，忽闪忽闪。吃饭的时候，他就发现，她的侧颜有种别样的动人，腼腆像薄纱，又重叠一层韵味。

　　丧霉星听说过吗？没有意料中的慌张，宋锦说的极为认真，说的就是我，不要和我走太近，会倒霉。

　　是吗？这样的答复着实令他意外，哪家大师掐指算的，我偏要试试呢？

　　我偏要试试。

　　这是尚青山走时，留下的最后的话。

　　就像尚青山困惑于‘丧霉星’的回答是不是装疯卖傻，宋锦同样困惑于‘我偏要试试’的回答几分真假。

　　她这个木头、水泥脑瓜子本来就笨，并且刚从臭水塘里爬出来，站还没站稳，满身的腥臭还没洗去。就立刻告诉她，走，咱们去旅游，去那拉提，去阿尔卑斯山脉，看雪山，看山，看云，看星星，看月亮……别闹了，消停过日子吧，分析不了任何问题，除了英语。但是，归根结底，责任在曾静。

　　凭什么怨我？凭什么不怨你？

　　作为御用参谋，这顿宴请自然征求了她的意见。菜单也过目了，时间也定了，主宾都定了……一切一切都那么妥帖，偏这女人嗷一嗓子，酒呢？

　　酒？谁喝？我喝，我是陪客的，当然我陪他喝了。没酒没诚意，你不懂。宋锦这个毫无社交经验的傻子，被忽悠的一愣一愣的，一想到她愿意陪，那自然是好的。曾静还行家里手的帮她挑酒，说什么，红酒吧，度数不高，还优雅。于是乎，买了酒又买了一套高脚杯。宋锦就满心欢喜的开始准备了啊，头天晚上一再敲定，要来，要准时啊。岂知到正日子，电话打爆了始终无人接听。

　　死活打不通啊，这个狡诈的女人。

　　陪客的可以不来，做东的却不能走。锅上炖着鸡，盆里泡着菜，往哪里逃。你能说因为没醋，饺子不包了吗？

　　所以，宋锦看到红酒就想到那段被耍的经历，看到红酒就来火。后来，他们在家小酌，她还是意难平。她让尚青山评理，曾静是不是过分了，那么大的事，说不来就不来，出尔反尔，太不像话了。

　　烛光红酒，你侬我侬，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意识形态必定要站她。尚青山给已经成为老婆的她倒酒、碰杯，点着她的脑门说。你这里怎么还不开窍，要怪就怪自己轻信于人，人家那叫懂事，明不明白，真正该谢。

　　你该谢我。曾静的大言不惭，犹言在耳。惺惺相惜的两个人，简直是隔空知己。

　　如此说来，不懂事，不通宵人情世故的，还是她，只有她。

　　宴请结束后的第二天，电话反而主动来了。

　　宋锦赌气采取了反制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自行决定，断联一个电话，第二个电话恢复外交。重启对话时，曾静在电话里笑的嘎嘎的。哎呦喂，长得漂亮就是占便宜。表白了哦，有没有心扑通扑通的小鹿乱撞，要请客。

　　宋锦说，曾静，咱们讲真话。我没有小鹿乱撞，也不是封建迷信。村东头的何仙姑说过，我是妨人的命。后来我爸我妈，还有……反正，我觉得她说的没错。他人那么好，那么优秀……我不想害他。

　　害谁？谈个恋爱你整什么玄学。那个没牙的神婆子，那是嫌你吃她的糖，没给她上供也没给她干活。曾静说的满不在乎，那你还钓着人家，欲擒故纵。

　　我钓着谁了？第二次断交达成。

　　钓着尚青山了，七上八下，没抓没落的那种钓。

　　尚青山第一次找到除了工作以以外，还能令他牵肠挂肚，日思夜想的事。布控的严密，抓捕前期的紧张，除了那种时刻可以令他全心全意的不想她，剩下的时间，打开手机就是她。她的电话，她的短信，关于她的消息……那滋味，百爪挠心。

　　可是她真的是太慢热了，太慢太慢了。他问，睡了吗？她就老老实实的回答，睡了，或者还没。他说，我这里降温了。她回，我这里还好，不冷。尚青山拿着手机想哭又想笑，就不能关心下我冷不冷？再比如，我刚下飞机，马上去外地，有两个小时时间，我想见你。可我要监考，走不脱。好吧，随你。那好，我监考了。每每此时，总有种砸手机的冲动。

　　这个倒霉恋爱，还能不能谈了，完全不解风情呀。

　　最最接受不了的就是，他那么忙，忙的见缝插针谈恋爱。任务执行起来，有时按天计算，有时按月计算。情况特殊，他不能总黏着她哄着她追着她，他的那么多那么多技巧因为聚少离多，完全施展不开来。真的，特别特别累，特别特别疲惫，特别特别需要爱的人安慰。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见她，可她木头木脑的完全不清楚他的想法。他希望她能主动些，如果她能奔过来给他一个拥抱。那么他可以单膝跪下，现场求婚。

　　现实是，从来没有。

　　他不主动她就不主动。他主动了，她也仅限于拉拉手。看见有人，唰的又抽回去。见面反徒增气恼，令他有火无处发，我是流氓吗？

　　终于在一次任务执行的失败后爆发，人还在境外，国际电话里开吵。

　　你从来不关心我，你主动过吗？抱一下怎么啦，你根本就不爱我！这恋爱能谈就谈，不想谈就散！
　　话说的又狠又绝，电话断的牛逼哄哄，软服的却是既快又急。因为宋锦检讨了，只三个字，我错了。纵然心里山花烂漫，脸上却一副冰山面孔，哪错了。宋锦说，做的不够好，对你不够关心。嗯，他还卖关子，以后呢？以后改。够了够了，赵本山卖拐，赶紧成交，切莫反悔。在你退我进的极限拉扯中，一直翘首以盼，迫不及待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