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青山》晓张

37、请客 一支烟未抽

　　一支烟未抽完，尚青山看到里面的人已经开始签字了。也是这一支烟的时间，让他捋顺思路，办他！

　　签好字的报警回执，警员给了她一份。宋锦草草略过，叫住欲走的办案民警。

　　他就是懒点，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警员没回答，尚青山率先答到。

　　这个要根据调查结果，一旦触犯刑法，那就是公诉案件。不是私人恩怨，民事案件，由不得谁放谁一马。

　　说着瞪了她一眼，不为你，为更多受害者。

　　宋锦登时哑口。

　　在和辖区警员和值班领导郑重握手告别后，时间来到了凌晨，差十分到两点。宋锦早已头昏脑涨，脚步虚浮，辨不清东西南北。明明他的车闪了她两下，她却径直去拉前面那辆车的门。

　　过去许多的煎熬，今日许多的意外和，往后许多的未知……对于一心只教圣贤书的她来说，背不动也接不住如此多的突变。背不动也要背，接不住也要接，谁让她是以当事人。

　　这场笔录，担子卸下几分尚未可知，包袱又加码确为真。她从没担心过自己，反而全服心思都在担心那人，那个流氓会怎样。若真因为她受到制裁，良心上怎么过的去，又会面临何种打击报复。不然，她不会开口求那可笑的情，更不会在的得到答复后，面如死灰，因为她觉得害了他，害了那个流氓，只因为那人帮过她。这是尚青山最直观的感受。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风波止，终于迎来正义的审判。

　　出于隐私，申请了不公开审理。而本该作为证人的宋锦，对出庭作证极其为难。她提出，能不能书面证言。即便律师告知她，无正当理由不出庭，证词不被采纳。她竟然答应的极为爽快，这令律师相当吃惊。甚至反问道，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报警呢？

　　当律师把这不可思议之种种丝毫不谬的反馈给尚青山时，他一点儿也不吃惊，甚至完全能理解她的所作所为。不被采纳，那么他的后果就与她无关。要的就是与她无关，这样才可以卸下重重的道德包袱，两不相欠。

　　可真幼稚。

　　要告御状，先滚钉板。那么查手机就是现代社会的滚钉板。好家伙，周强交上来的手机有三部，每一部都让人大开眼界。这些手机装满了各色赌博、贷款、交友软件。网上赌博、信用卡套现、□□……涉及的罪名五花八门，可谓劣迹斑斑。这些已不算小罪，更炸裂的一条，则是与境外间谍有联络，跑到港口拍了几张照片发了过去。好家伙，危害国家安全，不抓你抓谁，牢底坐穿吧。

　　为什么提前上门，为什么步步紧逼也找到答案，网贷早就逾期，而境外间谍说他的素材拍错了，一点儿用没有。货不对版，不给结账。可不就资金链断裂，剑走偏锋，狗急跳墙了吗。十分滑稽，十分戏剧化。起诉书看的尚青山一会皱眉，一会发笑，一会就咒骂。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烂到骨头里的烂人！

　　不想出庭就不出吧，这么多五花八门的罪行，足够他喝一壶。律师说，就算了，还有附带民事责任呢。狗屁，尚青山反问，你觉得他还有什么？

　　这些幕后，有些宋锦不清楚，有些压根就不知道。律师是他推荐的，司法界的门道，那些专业术语，她是压根不懂。总之，犯错的不是她，要进去的也不是她。她倒真心的希望周强能进去好好改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她把想法告诉律师，律师又原封不动的转述给尚青山。谈起来像个笑话，没说完，两人都笑了。真不知道，周强听到了，会不会感激涕零。

　　这样很傻很天真，几乎绝迹的，怀揣普世、大同、赤子知心的人。难道不像抱金于世的孩童，不抢她抢谁呢？这次是周强，那下次呢？

　　有点多虑，或是真正的想法早已既定。等待时间，等待时机，也等某人脑子开窍。

　　联系的不多，更奇怪的是连个道谢的短信都没。思及至此，尚青山哑然失笑，这种行为难道不很宋锦吗？

　　请客请客，拟表彰对象公示的文件刚打开，小胡带头冲进了办公室。一屋子人没大没小的坐着站着，翘起二郎腿，起着哄。

　　请，必须请，一顿不能，就两顿。尚青山答应的也格外痛快，宜早不宜迟，就今天就现在，你们定。

　　报喜的电话接踵而至，尚怀林、仲惠茹、徐茂均、领导、同事、甚至还有以前的相亲对象……热热闹闹的，结婚一样。当尚青山有条不紊、人情练达的应付这些时，屏幕亮，熟悉又陌生的号码就来了，预感灵验了。

　　要不说宋锦出其不意呢，尚青山盯着外面打电话定包厢的小胡，答了一个字，好。

　　这次不敷衍。

　　没大事不请假，请假绝对是大事的小宋老师。第一次、主动的，走到主任办公室，详详细细的请了个私人事假。她不像有的老师，有事没事爱逛领导办公室，谈谈思想、聊聊生活一谈一个小时。她不，她恨不得全世界都不要点她的名。周日校园宣传工作是她主动请缨，现在请假，若非兹事体大，是排除万难也不会启齿的。

　　兹事体大，兹事体大，大的是尚青山。

　　没有人会为难她，情况特殊吗。宋老师请假，铁树开花。领导答应的不含糊，她却迟疑起来，问到。

　　那周日，人手不够……

　　人手不够，学生凑。她倒操起了领导的心，领导反过来安慰她，小宋老师，不要有负担。

　　她就是这样，总怕给别人添麻烦，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不够完美。

　　对谁的感谢都是真诚的，只是她的表达方式太腼腆，也太古典。曾静点着脑袋数落她，不会来事。

　　不会来事的宋锦，这次憋了个大招。她决定亲自下厨，烧一桌菜，招待‘恩人’。这是她能想到的关于诚意，关于感谢的终极表达方式。

　　买菜。

　　起大早赶早市，鲜活的鱼，清水的虾，现摘的小菜，还有油盐酱醋。窈窕年轻的身姿穿梭在老阿姨之间，每逢询价，总引来老板调侃，美女哎，足称的，不吃亏。

　　手艺是从小练就的，那么小，农忙时踩着凳子站锅台，过年过节没有她帮厨成不了席。只是后来几经变故，全家剩她一个，没了展示的心情和机会。

　　尚青山这顿饭吃的呀，心不在焉，心猿意马，三心二意。竟然不喝酒。谁来敬酒只推有事，以茶代酒，沾沾口就放。

　　不喝酒请的什么客，惹的人不痛快！众人纷纷调侃他，尚队怎么个意思，领导不在，喝酒都敷衍，看不起我们呗。

　　他不管，看了看时间，吹了会牛，挨到时间差不多，起身走也。口中嚷着，下次，下次尽兴。将将9点钟，他一溜，局就散了。

　　真真‘饭好做，客难请’。宋锦的一桌子心意从5点等到6点，又从6点等到7点，好几次想打个电话，怕冒昧，还是忍住了。

　　就这么等啊等，等到糖醋小排，那一汪糖油混合的浓油赤酱结上薄薄一层皮，用筷子一挑就起来。等到清炒茼蒿，从出锅的碧青变成蔫吧色。虾仁炖蛋再不吃就腥了，煨了几个钟头的老母鸡汤，勺柄上黄橙橙的一层油皮，顿时没了心情也没了食欲。

　　他那工作，不来肯定是忙。

　　想想也是，报案那次，大半夜里派出所里多热闹啊。处理纠纷的，紧急出警的，比白天不相上下。

　　她从不把人往坏处想，或者她永远在等，永远被动。别人不给台阶就自己找，给自己的无计可施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和借口。

　　所谓窝囊，大抵如此吧。即便，有人有意为之。

　　尚青山这次却是故意，故意让她等，故意让她尝尝被晾着的滋味。

　　拳头打在自家脸上，回旋镖镖镖必中。很快，就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当他走进房间，看见那桌菜。当她见他时，口中喃喃，你来啦，那种温润略带兴奋的眼神。然后兴冲冲的的戴起围裙，急吼吼去热菜，他就后悔了。

　　他站在桌边，默数菜式和数量。再回过头，看厨房里掌勺忙碌的她。每一次起锅，是蒸是煮是炸，总要摘下雾蒙蒙的眼镜，擦一擦，再上阵。

　　并且她先表示了理解，肯定是忙，耽误您工作了。他略尝了尝，她便说，家常菜……

　　红酒也没拆，大部分时间，他不开口，她便也无话。

　　侦查阶段结束，犯罪事实基本清晰，下一步准备移送检方起诉。像在说故事，陈述的很缓和。他认为，作为当事人，还是有必要知晓最新案情。

　　筷子抬起又放下，气氛还受到了影响，悠悠的叹口气，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

　　没有场面话，没有客套语，所有的表达都在这一桌菜里了，足够了。

　　宋锦最后一次看时间，他就明白，该走了。隔着那扇被他踹过的，红漆斑驳的保险门，尚青山没说再见，而是发出邀请。

　　送送我，到楼下，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