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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梦与伤疤(一) 黑暗是温的 ...

  •   黑暗是温的,带着某种熟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
      小米粥香气很淡,飘在后台化妆品和塑料布的交织的气味里,几乎闻不见。
      黄星靠在折叠椅里,闭着眼,由着化妆师用粉扑在他脸上轻轻按压,耳膜还残留着前一首歌结束时炸开的轰鸣。
      化妆刷扫过眼皮,有点痒。
      “睁眼,看一下。”化妆师说。
      黄星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穿着裁剪合身的演出服,脸上带着舞台妆,眼线勾勒出微微上挑的弧度,唇色微红,看起来无懈可击,闪闪发亮,垂在身侧微湿的手心暴露了他此刻紧张的情绪。
      “黄老师,喝水。”助理小陈递过来保温杯。
      黄星接过拧开,温热液体滑进喉咙,稍微压下了心间挥之不去的紧绷感。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邱鼎杰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妆,眼睛亮得惊人。
      “还有十五分钟。”他说,声音透着紧张和些许兴奋。
      黄星从镜子里看他,点了点头。
      邱鼎杰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隔绝了门外走廊上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他走到黄星身边,拖了把椅子坐下,膝盖紧挨着黄星膝盖。
      化妆师识趣地收拾东西走出门,狭小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头顶白炽灯滋滋响着,投下惨白光晕。
      “紧张吗?”邱鼎杰侧过脸看他,额发被发胶固定,露出光洁额头,因上了妆,眉眼比平时更深邃,嘴唇涂了层透明的唇膏,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
      黄星摇了摇头没说话,把保温杯递过去。
      邱鼎杰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我有点。”邱鼎杰舔了舔嘴唇,声音低下来,“台下人太多了。”
      黄星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映着亮光,仔细看能瞧见瞳孔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颤动,像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潜流。
      他把水杯放到一边,手伸过去,在化妆桌的遮挡下,轻轻握住了邱鼎杰放在腿上的手。
      手心是湿的,微凉。
      邱鼎杰手指一颤,随即反握回来,力道很大,十指相扣,目光落在对面镜子里两人靠得很近的倒影上。
      “唱过多少回了。”黄星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惯常安抚人心的温和,“跟彩排一样就行。”
      “不一样。”邱鼎杰说,指尖在他掌心很轻地挠了一下,“这次…是唱给他们听的。”
      他们。
      是台下那些举着灯牌,尖叫着他们名字,把“星邱”两个字紧紧捆绑在一起呼喊的成千上万人。
      是此刻正透过直播信号,注视着舞台,等待着那首歌的眼睛。
      黄星知道他在说什么。
      《真相是真》这首歌是粉丝在官博下刷了上万条评论求来的合唱曲目,歌单公布那天,各平台的帖子不到一分钟就盖了几百楼,那些字句里翻涌的期待,狂热,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像无声海啸,在看不见的地方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而他们被推到了浪尖上。
      “就当是唱给我们自己听的。”黄星说,手指收拢,将那只湿冷的手完全包裹进掌心,热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邱鼎杰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
      敲门声响起,执行导演在门外喊:“两位老师,准备上场了!”
      邱鼎杰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又看向身旁的人。
      黄星起身,抬起手理了理他额间的碎发,动作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走了。”他说。
      推开化妆间的门,声浪猛地扑进来,撞得人耳膜发胀。
      昏暗过道一路通向那片被铅灰色天光笼罩的露天舞台。
      前场主持人用尽力气调动气氛,呐喊着,台下粉丝随之爆发出几乎要掀翻这阴沉天幕,海啸般的尖叫。
      那些声音里混杂着他们的名字,被狂风吹得破碎,又顽强地重新聚合,纠缠在一起,撕扯不开。
      黄星走在前面,邱鼎杰落后半步。
      通道尽头,是那片开阔,被无数目光灼烧的舞台区域。
      天光均匀洒下,风毫无遮挡,呼啸着卷过,吹得他额前发丝向后飞扬,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脚步没停,迈了出去。
      风瞬间灌满了耳朵,带着海水腥气和远处人群躁动的热浪。
      视野开阔起来,舞台向前延伸,台下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人海,荧光棒汇成一片摇曳光河,在灰暗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
      风声,尖叫声,音响的嗡鸣混在一起,撞得人耳膜发胀,心跳失衡。
      黄星走到舞台中央预设的点位站定,侧过头,邱鼎杰正好在他身边站好,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既符合舞台美学又透出亲密感的距离。
      邱鼎杰也朝他看过来,眼睛在阴沉天光下微微眯着,抵御着强风,嘴角习惯性上扬。
      黄星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蜷着,在风里有些抖。
      音乐前奏透过音响流淌出来。
      舒缓钢琴声像一道清泉,试图劈开嘈杂声浪。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认出旋律的粉丝爆发出更猛烈,更疯狂的尖叫,几乎要压过音乐本身。
      黄星握紧手里的麦,冰凉触感让指尖微微一颤。
      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喧嚣的空气,再睁开,目光虚虚落在前方那片晃动不息的人海上。
      前奏结束。
      他开口,唱出第一句。
      声音透过耳返传回来,带着露天场地巨大的混响和风的干扰,有些陌生。
      但出口的瞬间,他就稳住了。
      气息下沉,控制得极稳,音准无可挑剔,穿透力在风中依然清晰。
      他唱着自己的部分,身体随着旋律轻微摆动,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又收回。
      台风稳得仿佛脚下不是被风吹得微微震颤的舞台,而是排练室熟悉的地板。
      余光里,邱鼎杰微微侧着身,目光低垂,落在脚下的某一点,似乎在凝神等待进入的节点,风将他额前头发吹得有些乱。
      邱鼎杰微微蹙了下眉。
      轮到他的段落了。
      邱鼎杰抬起头,看向正前方,握住麦克风,开口声音清亮,天赋嗓音条件让他的声音即使在风中也有很强的穿透力,瞬间抓住了台下众人的耳朵。
      台下有粉丝开始跟着合唱,声音起初零零散散,被风吹散,但很快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汇成一片参差不齐却充满力量的声浪,对抗着呼啸的风声。
      应援挥舞的节奏渐渐统一。
      他们交替演唱,像一场精心排练过无数遍的对话。
      风吹得更急了,从侧面横扫过来,卷起舞台上的微尘。
      黄星头发被彻底吹乱,额发不断扫过眼睛,有些碍事。
      他抬手将头发向后捋去,动作自然流畅。
      唱到某句需要强烈气息支撑的长音时,侧面的风猛地灌来,邱鼎杰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飘了一下,气息眼看要散。
      黄星几乎在同一时刻,向前踏了半步,微妙地改变了两人迎风的角度,同时提高了自己声部的音量。
      坚实充满力量感的和声稳稳切入,填补了那瞬间的缝隙,托着邱鼎杰的声音,让它顺着和声的力道平滑有力地推到了最高点,然后完美收束,过渡到下一句。
      邱鼎杰侧过脸,飞快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瞬间的错愕,随即化为一种全然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放松,嘴角弧度变得真切了些,紧绷的肩膀沉了下去。
      邱鼎杰迎着风,微微昂起头,让声音更肆意地挥洒出去。
      他们渐入佳境。
      音乐在风中流淌,歌词一句句吐出,带着体温,砸进喧嚣空气里。
      台下跟唱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汇成一片温暖澎湃的声浪,风声与音乐交织在一起,包裹着舞台中央那两个身影。
      然后,到了那句歌词。
      “可我只望向他眼底,而千万人欢呼什么,我不关心。”
      黄星依着设计,在这一句唱到后半段时,缓缓转过脸,望向身旁的人。
      几乎同时,邱鼎杰也转了过来。
      铅灰色天光下,两道目光在呼啸风中,直直撞在了一起。
      台下震耳欲聋的呼喊,呼啸而过的风声,耳返里清晰的伴奏,都在此刻远去,视线所及,只有眼前人近在咫尺的眼眸。
      舞台强光落进邱鼎杰瞳仁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目光很深,很静,像两汪被风吹皱却依旧清澈见底的深潭,滤掉了周遭所有的呼啸尖叫和光影,只剩下柔软近乎专注的凝视。
      满满当当,盛着他一个人。
      黄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引起一阵绵长酸涩的悸动,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握着麦克风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喉咙有些发哽。
      后面的歌词卡在喉间,耳返里传来他骤然放大,带着颤音的呼吸,风刮过眼角带来冰凉湿意。
      邱鼎杰看着他,轻轻眨了下眼,睫毛扇动,嘴角露出温柔笑意。
      他开口,接唱下去,声音平稳坚定,比之前更加饱含情感,仿佛那个短暂因对视而生的停顿,从未发生。
      台下粉丝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涨潮的海,反复冲刷着舞台的边缘。
      那些声音拧在一起,最初是杂乱无章的,渐渐汇聚成清晰可辨的音节。
      “星邱!星邱!星邱!”
      黄星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沉重缓慢的搏动。
      咚,咚,咚——
      像撞在蒙了湿布的鼓上,闷响回荡在四肢百骸,与呼啸风声,震耳欢呼奇异共振。
      他望着邱鼎杰,邱鼎杰也望着他。
      对视刹那,周身声音淡去,世界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眼前那双盛着自己倒影,亮得惊人的眼睛。
      风卷着深秋的寒意掠过皮肤,吹得衣衫紧贴,他却觉得指尖发热,心头滚烫。
      那一刻,近乎荒谬,不合时宜却无比强烈的念头攫住了他。
      也许真的可以。
      也许这一刻被成千上万人见证的对望,这场如同盛大祝福般炽烈无畏的欢呼,这风中并肩而立彼此支撑的瞬间,真的能成为某种永恒的证据。
      足够他在往后那些可能遍布荆棘,必须躲藏的日子里,反复咀嚼,汲取微光。
      支撑他走过很长,很黑的夜。
      歌曲在最后一个尾音中,干脆利落结束。
      台下,在短暂寂静后,爆发出猛烈持久的声浪。
      “星邱——99!!!星邱——99!!!”
      不知是谁先喊的,随即汇成一片,整齐有力,带着年轻气盛的狂热,盖过了音乐,撞在耳膜上嗡嗡作响。
      那呼声里包裹着最直白,最赤诚的祝愿。
      一声高过一声。
      在海边阴郁的天空下回荡,仿佛要冲散积压的云层,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场地上空,如同一场突如其来,被千万人见证和欢呼的婚礼。
      演出在最后一个音符中结束。
      欢呼声追随他们一直到后台门口。
      门帘缓缓关上,将震耳欲聋的喧嚣隔绝了大半,只余闷闷回响。
      邱鼎杰长舒一口气,后背抵着临时架起的铁架,胸口起伏。
      “喝点水,润润嗓子。”黄星拧开水瓶递过去。
      邱鼎杰接过来灌了几口,眼睛亮亮的,侧头看黄星:“你刚才是不是给我垫音了?第二段副歌那边。”
      “嗯,你进慢了半拍。”黄星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
      邱鼎杰盯着他看,看了好一会,忽然笑出声,肩膀抖起来:“黄老师,您真是……”
      他没说完,眼睛弯着,里头那点残余的紧张彻底散了,近乎柔软的情绪浮了上来。
      黄星别开眼,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
      助理小陈送来了新的小米粥,还是那家店买的,用一次性碗装着,热气腾腾。
      黄星坐在化妆桌前,揭开塑料盖,米粥熬得浓稠,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香气扑鼻。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温热软糯的粥滑过喉咙,带来真实的安抚。
      邱鼎杰挨着他坐下,喝得太急,被烫得吐了吐舌头。
      黄星看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那碗推过去些,邱鼎杰笑嘻嘻地凑过来,就着他的手又喝了一勺,“嗯,这碗甜。”
      “没放糖。”黄星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就是甜。”邱鼎杰耍赖,膝盖碰了碰他的膝盖。
      黄星笑了笑没有说话,两人并肩坐在后台化妆镜前,安静地吃,外头的人声和音乐隐约传进来,衬得这一隅更静。
      邱鼎杰吃着吃着,摸出手机刷微博,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
      首页推送粉丝剪的CP视频,配乐是刚才唱的《真相是真》。
      他低着头刷了一会,手指滑动屏幕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黄星瞥见他嘴角那点轻松的笑意淡了,眉心微微蹙起。
      邱鼎杰忽得把手机锁屏,反扣在腿上。
      黄星抬头看他。
      邱鼎杰转过头,盯着黄星看了一会。
      毫无征兆起身,面对面跨坐到他腿上。
      塑料椅猛地一晃,黄星手里还端着粥碗,慌忙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下意识扶住邱鼎杰的腰。
      “你干什么?”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后台虽然相对私密,但并非完全无人。
      黄星抬眼对上邱鼎杰近在咫尺的脸,后台灯光昏暗,那张脸上舞台妆还没卸,眼尾晕开的红在阴影里显得更深,瞳孔里映着顶灯惨白的光点,亮得灼人。
      邱鼎杰搂住他的脖子,凑得很近,呼吸拂在他耳廓,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阿星,我们公开吧。”
      黄星呼吸一滞。
      “就现在。”邱鼎杰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他,里面翻滚着某种激烈到近乎脆弱的情绪,“我不想再藏了,我想让全世界知道,你是我的。”
      搂着脖颈的手臂收得很紧,身体热度透过薄薄的演出服布料传递过来,烫得黄星心口发慌。
      风从帘子缝隙钻进来,带着外头湿润的泥土气息。
      黄星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凝视,用目光描摹过每一寸轮廓。
      眼前明亮透彻的眼眸里翻滚着炽热,不顾一切的情绪,像烧着的野火,要把自己和对方都焚尽。
      他张了张嘴。
      想说“好”。
      想说“我也想”。
      想说“我等这一天也很久了”。
      可那些话语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回去。
      “不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邱鼎杰眼里的光,肉眼可见黯了下去,嘴角那点笑意僵住,“为什么?”
      良久,黄星听见自己说:“再过几年。”
      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等你拿了奖,站稳脚跟,到时候我们再公开,然后慢慢转到幕后,行不行?”
      “为什么不能是现在?”他问,声音低下去,带着不解和隐隐的委屈,“你刚才在台上也看见了,他们接受我们,他们祝福我们。”
      “那只是现在。”黄星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邱邱,你的事业才刚起步,现在公开,等于自毁前程——”
      “我不在乎,”邱鼎杰猛地打断他的话,胸膛起伏,眼圈有些发红,“从进组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前程和你,我都要,我就是要把你绑进前程里,就是要和你并肩走,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要你。”
      “你会在乎的。”黄星抬眼和他对视,凑近了些,鼻尖对着鼻尖,能闻到彼此呼吸里小米粥残留的温热气息,“你会后悔,等热度过去,等新的流量起来,等你发现因为今天这个决定,失去一个个剧本,一个个机会的时候,你会后悔。”
      “我不会!”邱鼎杰抓住他手腕,力气很大,捏得人骨头生疼,“黄星,你是不是从来就没信过我?没信过我们能走下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远处传来工作人员走动和谈笑的声音。
      “我信你。”黄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不信这个圈子。”
      短暂的死寂。
      后台远处搬运东西的碰撞声,隐约交谈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又是事业为重。”邱鼎杰扯了扯嘴角,那笑飘忽,没什么重量,“黄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见不得光的关系,能维持一辈子?”
      黄星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是。
      想说他比谁都珍视他们之间的一切。
      想说他做每一个决定,说的每一句违心的话,都只是想把可能伤害到对方的荆棘先一步拔除。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更伤人的沉默。
      邱鼎杰盯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像风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灰烬。
      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难过。
      “我明白了。”
      他不再看黄星,低头毫无征兆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毫无章法,并不温柔,只有纯粹的掠夺和绝望的发泄,像是要把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那些被理智强行压下的情感都碾碎在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唇齿交缠里。
      邱鼎杰的手死死抓着黄星的肩膀,指甲隔着衣料陷进皮肉里,带来尖锐清晰的刺痛。
      黄星没推开他,也没回应,任由那暴烈的气息侵占口腔,掠夺呼吸。
      直到肺里的空气被彻底榨干,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一片。
      他抬起手,最终却只是无措地悬在邱鼎杰紧绷的背上。
      滚烫液体顺着怀里人的脸颊滑落,黄星尝到了眼泪的咸涩味。
      分开时,两人都在剧烈喘息,胸口起伏,像离水的鱼。
      邱鼎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灼热,凌乱地喷在他脸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眼睛闭着,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有水珠从眼角快速滑落,浸入衣襟消失不见。
      “我不管。”邱鼎杰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斩钉截铁,近乎残忍的执拗,每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挤出来,“黄星,我就是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黄星看着他眼角的浅淡湿痕,描摹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无序地冲撞,带来隐隐绵痛。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未散的炽热喘息中,黏稠地流淌。
      远处传来工作人员模糊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正在朝这个角落靠近。
      邱鼎杰直起身,从他腿上下来,抬手用指腹用力擦了一下眼角,抹去所有痕迹。
      转过身,背对着黄星。
      “我出去透口气。”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说完,他拉开门帘,侧身闪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门外昏暗杂乱的通道里。
      门帘落下,轻轻晃动,最后归于静止。
      梦毫无征兆地碎裂,化为漆黑屏幕上一行行飞速滚动带着恶意的文字,私信里塞满狰狞图片和诅咒,逐渐凝聚成公司高层冰冷的脸和一份措辞严谨的解约协议,化为银行卡到账的短信提示音,最后定格在空荡公寓,手机屏幕里那个决绝冰冷的严正声明。
      那声明里,轻飘飘落下一句:本人毫不知情,毫无关系。
      ……
      黄星惊醒过来。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乱。
      窗外一片沉寂,远处村落里传来一声模糊悠长的鸡鸣,划破了浓稠黑暗。
      糊着泛黄窗纸的木格窗棂边缘,透出浅淡熹微,在地上投出模糊淡影。
      黄星维持着仰躺姿势,胸膛难以抑制地起伏着,眼泪无声从眼角滑落,滚进鬓发。
      任凭如山洪般肆虐的情绪将他彻底淹没,沉入那深不见底,满是旧日骸骨的黑暗。
      五年。
      那场在铅灰色天空和呼啸大风中的露天音乐节,那碗后台温吞的小米粥,那个混杂着泪水和血腥味的吻,那些在舞台上彼此支撑,在黑暗中炽热燃烧,以为真的能握在手心一辈子的誓言和幻梦。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久到足以让一个曾经站在舞台中央承受万千瞩目的人,跌入最深的地狱,磨去所有鲜活的颜色和温度。
      久到足以让另一个曾经依偎在他怀中颤抖,眼含热泪说“一天都等不了”的人,脱胎换骨,登上更高的山巅,眼中再无波澜,笑容完美无瑕。
      可为什么还是会疼?
      沉疴般的钝痛像扎进骨头里生了锈的钉子,表面上皮肉早已长好,结了丑陋的痂,看上去仿佛痊愈,可底下溃烂从未停止,脓血从未干涸。
      在每一个阴雨天,每一个不经意的触碰,每一瞬相似的眼神,每一次熟悉的气味袭来时,就连皮带肉地撕开,露出里面从未愈合,始终在无声溃烂流脓的创口。
      痛得人灵魂都在颤栗。
      “叩、叩、叩。”
      敲门声很轻,带着明显的试探,突兀地打破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紧接着,林泽安压低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有些闷,却掩不住底下那层挥之不去的担忧:“阿鑫?醒了么?”
      黄星没应。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气息吸入肺腑,带着黎明前清冷的空气和屋内陈旧的木头气味,在胸腔里走了个来回,颤得厉害,带出更多堵塞在喉咙深处的酸涩。
      黄星维持着姿势,用尽全身力气,等待那一阵剧烈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内部撕碎的痛楚浪潮过去,然后才慢慢坐起身。
      被子从身上滑落,带起一阵凉意。
      他抬手胡乱擦去泪痕,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寒意瞬间从脚心窜遍全身。
      黄星走到门边,手指握住门把手,指尖微微发抖,动作缓慢拧开锁,拉开门。
      林泽安提着两袋印着早点铺字样的白色塑料袋站在门外,热气从塑料袋口不断冒出来,带着食物香气。
      他目光落在黄星脸上,面色依旧苍白,一双眼红肿未消,残留着湿气,嘴唇失了血色。
      瞧着狼狈,脆弱,像一件布满裂痕的旧瓷器。
      面前身影和记忆里某个夜晚重叠。
      林泽安眉头微蹙,眼底掠过心疼和忧虑,什么也没问,侧身从黄星身边挤进屋里,顺手带上了门。
      “小笼包和豆浆,还热着。”他把塑料袋放桌上,一个个拆开,“这边农家自己磨的豆浆,挺香,来尝尝。”
      食物温暖香气迅速弥漫开来。
      黄星在桌边坐下,接过林泽安递过来的一次性筷子。
      手指还是冰的,没什么力气,试了两次才勉强分开粘连的木质筷身。
      他夹起一个小笼包,小口咀嚼着。
      林泽安静静看着他吃,把吸管插进豆浆杯,推到他手边。
      等黄星吃掉大半包子,喝了几口豆浆,他才起身,走到床头柜旁,拉开最上面一层抽屉,检查白色药瓶里的药片数量。
      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了回去。
      “这两天的药,按时吃了?”林泽安走回桌边坐下,拿起另一杯豆浆喝了起来。
      黄星拿着筷子在包子褶皱上无意识地戳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坑,低声应道:“嗯。”
      林泽安没再说话,拿起包子吃起来。
      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晨光透过泛黄窗纸照进屋内,无数微小尘埃在光柱里浮沉舞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黄星手上动作一顿,接过林泽安剥好的茶叶蛋,垂眸看着酱色纹理的蛋白,没动。
      林泽安看了他一眼,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邱鼎杰,手里拎着塑料袋,看形状像是餐盒。
      他换了身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似乎刚洗过,没完全吹干,有几缕柔软地搭在眉骨。
      看见屋内的情景,脸上表情有瞬间凝滞,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早餐,掠过林泽安,最后落在侧对着门口,垂眸静坐的黄星身上。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周身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眉眼陷在逆光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色。
      “想着昨天黄老师似乎胃口不佳,今早民宿厨房熬了鸡丝粥,顺道带一碗过来。”邱鼎杰开口,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带着点惯常温和笑意,“看来我多此一举了。”
      黄星放下筷子,抽了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指尖沾到的油渍,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口。
      眼神平静,语气如同对待不太熟悉的工作伙伴,客气疏离:“谢谢邱老师,我们已经吃过了。”
      邱鼎杰站在那,没立刻接话。
      风吹过走廊,卷起他额前未干的发丝。
      手中塑料袋,哗啦轻响。
      邱鼎杰目光落在屋内人的脸上,似乎想从那片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挖掘出点什么,可那人只是静静回视,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倒影。
      “我……”邱鼎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邱老师!”助理小陈略显焦急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伴随着小跑靠近的脚步声,“简双姐来了,找你有事,在房间等你。”
      林泽安适时侧身,挡在了黄星和他之间,脸上挂起得体微笑:“邱老师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阿鑫这有我呢,你放心。”
      邱鼎杰目光越过林泽安的肩膀,看了黄星一眼。
      黄星已经转回身,重新拿起筷子,专注对付那颗吃了一半的茶叶蛋。
      侧脸线条在窗口投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许冷漠。
      邱鼎杰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对林泽安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匆匆跑来的助理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声吞没。
      林泽安关上门走回桌边,俯身双手撑在木桌边缘,身体前倾,目光牢牢锁住黄星:“阿鑫,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黄星没抬眼,专注吃着茶叶蛋。
      “这节目才刚开始,后面免不了频繁互动,这才一天,你的状态……”林泽安声音压得很低。
      这五年来,他和大爸大妈好不容易才把黄星又养回了点之前的模样,才和邱鼎杰相处了一天,状态就肉眼可见的退了回去。
      关心则乱。
      林泽安心急如焚,“听哥一句,不录了好吗?违约金我可以解决,后续舆论我处理,你什么都不用管,回家好好休息,行不行?”
      黄星依旧沉默。
      他看着自己平放在桌上的手,指尖不受控制细微颤抖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七年前后台那人身体的温度。
      “今天跟我走,我们回家。”林泽安的语气软下来,带上近乎恳求的意味,“行不行?阿鑫,别逞强。”
      “我真的没事,”黄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想试试,试着面对过去,试着真正走出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冷冽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屋里食物的味道。
      远处传来节目组调试设备的声音,人声嘈杂,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旧梦与伤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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