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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梦与伤疤(二) 直播在上午 ...

  •   直播在上午九点整,准时开启。
      艺人和特邀导演们被召集到主院天井里集合,晨光正好,明亮却不灼人,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映出粼粼水光。
      橙子导演拿着扩音喇叭,站在院子老榕树下,宣布今日的任务规则:“新的一天开始啦!今日任务是小组出行,两人一组,抽签决定,不可更改,每组前往村里指定的村民家,学习一项当地的传统手艺或帮助当地老人实现心愿,并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
      “抽签分组规则简单,一个签筒,嘉宾们依次抽,抽到同色同数字的即为一组,现在,有请老师们依次抽签,找到属于自己的旧时光搭档吧!”
      黄星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穿着米白色羊绒衫,外面加了件黑色短款羽绒服,黑色身影没入阴影,在人群中,疏离沉静。
      工作人员抱着两个简易竹制签筒走过来。
      陆航和吴时寻抽完签,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笑。
      龚旭抽出一支大声念出颜色和数字,江礼凑过去看,夸张地哀嚎,“不是吧?不同色!”
      林疏影抽了一支,捏在手里,转头看向旁边的邱鼎杰。
      邱鼎杰伸出手,从筒里抽出一支竹签,没立刻看,将竹签握在掌心。
      直播前的观众在此刻来了精神:
      【来了来了,激动人心的分组环节】
      【抽签?希望不是剧本】
      【邱鼎杰和黄星要是能抽到一起就神了】
      【前面的,你是懂节目效果的】
      【坐等看戏】
      【许愿龚旭和江礼一组,哈哈哈欢乐喜剧人组合】
      【陆航吴时寻必须锁死,甜死我了!!!】
      签筒传到黄星面前。
      他伸手随便捏住一根,抽出来。
      竹签一头用油漆涂了颜色,另一头刻着数字。
      暗红色。
      数字七。
      黄星盯着那点暗红看了片刻,然后抬起眼。
      几乎同时,嘉宾那边传来骚动,邱鼎杰摊开掌心。
      他抽出的那支竹签,也是暗红色,刻着数字七。
      橙子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着综艺节目调动情绪的夸张语气:“恭喜,第一轮抽签就组队成功的第一组小分队!邱鼎杰,黄星——暗红七号!”
      弹幕瞬间沸腾:
      【????????】
      【我他妈没听错吧?邱鼎杰黄星一组?!】
      【第一组星邱!这说明什么?!星邱从始至终都是天定良缘,红线绑死!!!】
      【节目组会玩哈哈哈哈哈】
      【剧本,这绝对是剧本,哪有这么巧的事】
      【但说是抽签啊,也许真是天意(滑稽)】
      【天意?孽缘吧!】
      【黄星表情好像僵住了,镜头快怼近点】
      【双方是不是懵了,完全没反应】
      【强制捆绑,宿命感拉满】
      【CP粉滚啊!没看见正主多不情愿吗?黄星就差把“莫挨老子”写脸上了!】
      【邱鼎杰独美,劣迹艺人莫来沾边】
      世界在那一声宣告里,瞬间褪去颜色,黄星看见邱鼎杰从人群那头转过身,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落在他身上。
      风卷起落叶打着旋从两人之间穿过。
      邱鼎杰握着竹签,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很深,似望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天光,也映着他僵立的身影。
      黄星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仿佛凝固了。
      他应该走过去,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惊讶或无奈或配合的笑容,说一句:“请多指教”。
      可他动弹不得。
      喉咙有些发干,心跳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发出闷闷的回响。
      “黄老师。”邱鼎杰看着他,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请多指教。”
      黄星盯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虎口处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旧疤。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碰触,象征性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请多指教。”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工作人员上前递给黄星一张任务卡。
      黄星接过看了眼。
      任务不算太难。
      前往村尾李阿叔家,学习编织稻草人,并将成品安置于东面稻田驱鸟。
      外面的天阴了下来,铅灰色云层聚拢,遮住刚才那点稀薄阳光,细雨开始飘落,起初几乎感觉不到,很快便密起来,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湿痕。
      节目组递来雨伞,邱鼎杰接过撑开。
      黑色伞面弹开,隔绝了上方落下的雨丝,伞面自然朝黄星倾斜。
      “走吧,黄老师。”他说,语气寻常。
      黄星没应声,先一步迈开脚步,走进细密雨帘,雨水打在脸上,带着深秋沁骨凉意。
      邱鼎杰快步跟上,几乎与他同时踏出廊下,两人并肩走入雨幕中。
      伞并不算大,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下面,肩膀和手臂难免会有碰触,黄星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手臂相触带来的感觉,像细小电流窜过皮肤。
      他近乎本能地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那点带着熟悉气息,令人心悸的距离。
      邱鼎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躲避,握着伞柄的手,不动声色微微调整了角度,伞面更朝黄星那边倾斜了一些。
      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外套颜色深了一块。
      黄星走得很慢,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浸成深褐色的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仿佛在丈量某种无形的距离。
      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捕捉着身旁的一切。
      邱鼎杰握着黑色伞柄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袖口挽上去一截,露出的手腕线条清晰,腕骨内侧,有一道淡白色陈旧疤痕。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某次拍摄古装打戏时,被意外断裂的道具木剑碎片划伤留下的,当时伤口颇深,流血不止,送去医院缝了七针。
      黄星记得那天陪着他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急诊室里待了整整一夜,那人疼得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睡不安稳,在梦里死死抓着他的手。
      手指冰凉,掌心一片潮湿。
      嘴里含糊地嘟囔着“阿星,疼……”
      记忆像这场不合时宜的秋雨,无孔不入,猝不及防从每个缝隙里漫上来,淹没他试图维持清醒的堤岸。
      也是这样的雨天,他们录制某个室内综艺,结束时已是凌晨。
      两人都疲惫不堪,蜷缩在商务车后座,一言不发。
      雨下得极大,砸在车顶棚上发出砰砰闷响,雨水落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霓虹闪烁的街景。
      开到小区门口时,司机翻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把长柄伞。
      车停稳,邱鼎杰想也没想,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拉进伞下,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腰,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脑袋靠在他肩上。
      雨被风吹得斜扫进来,打湿了他们的裤脚,湿冷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强烈不适。
      邱鼎杰仿佛毫无所觉,把脸凑在黄星脸颊边,呼吸温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
      “今天主持人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差点被带坑里去。”他又将黄星搂紧了几分,半撒娇半玩笑开口,“老公,腿酸,走不动啦。”
      黄星停下脚步没有说话,转身对上邱鼎杰笑盈盈的眼眸,伸手把人抱起。
      怀里的人树袋熊一样四肢并用扒在他身上,下巴抵着肩膀,“阿星你真好,我好喜欢你啊。”
      直白又热烈的话语,带着怀中人温热的气息在耳畔呢喃,黄星耳根微红,手上托着他的力道紧了几分,“别闹,回家再说。”
      邱鼎杰把整张脸埋进黄星侧颈,声音闷闷的,带着对爱人的依恋温软,“想吃西红柿鸡蛋面,你回去给我做。”
      “好。”
      “明天要进组,不想和你分开,你陪我去好不好嘛?”
      “好。”
      “进组后不许跟你之前拍《仙君有劫》的那个搭档说话,你只能看我,是我的一个人的。”
      黄星微微侧脸,亲吻怀中人的发顶,轻笑询问:“宝宝,你醋劲怎么这么大?”
      “我不管,你不许亲别人,吻戏也不行,这辈子只能有我一个。”
      “好,听邱邱的。”
      ……
      夜雨带来侵骨寒意,湿冷裤脚紧贴着皮肤,冰凉黏腻,非常不舒服,身体疲惫得像要散架。
      可听着那带着孩子气抱怨声,感受着怀中传来真实温暖的体温,闻着那人身上浅淡木质香,黄星露出温柔笑眼。
      疲惫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他那时想,要是这雨一直下就好了。
      那条只有他们两个人紧紧依偎前行的归途,能无限延长下去就好了。
      可路总有尽头。
      “到了。”
      邱鼎杰的声音把他从那片潮湿回忆里拉出来。
      黄星抬起眼。
      迷蒙雨幕中,灰瓦白墙的农家小院出现在前方。
      屋檐下,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布褂的老人,正佝偻着背朝他们招手,脸上带着山里人淳朴笑容。
      学习编稻草人的过程异常安静。
      工作间是间偏屋,光线昏暗,糊的窗纸泛黄破损,漏进些许天光,屋里堆满金黄稻草,干燥的植物清香弥漫在空气中,混着泥土和旧木头的气味。
      李阿叔话不多,演示了一遍编织手法,枯瘦但异常灵巧的手指翻飞,不一会,一个歪歪扭扭却神气活现的稻草人雏形就在他手中立了起来。
      “就这样,简单。”李阿叔把半成品递过来,脸上皱纹舒展开,带着淳朴的笑,“你俩一起做一个就成,稻草人嘛,做个伴,插在地里不孤单,鸟雀看了也怕。”
      老人家语气淳朴,字句简单,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他不懂这个光怪陆离的圈子那些复杂标签,看不懂他们此刻微妙气氛,只是看着两个模样周正,穿戴整洁的年轻人,说着他心里最寻常实在的话。
      黄星喉结动了动,接过稻草和麻绳,在屋角找了个稍亮的地方坐下,开始依样编织。
      邱鼎杰蹲在他旁边,负责理顺稻草,递送材料,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屋外雨水从陈旧瓦檐滴落,敲打在下方石阶上,发出嗒嗒声与屋内干燥稻草茎秆相互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形成令人心安的白噪音。
      黄星全部心神都放在手里的稻草上,粗糙的稻草边缘不时割过指腹,带来细微刺痛,将那些翻涌杂乱的情绪死死压下去。
      邱鼎杰递来一束理好的稻草,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动作极轻,一触即分。
      黄星动作猛地一顿,迅速缩回手,接过那束稻草,头垂得更低,继续编织,仿佛刚才那瞬间触碰从未发生。
      邱鼎杰手指在空中悬停了片刻,慢慢收回。
      他蹲在原地,目光落在黄星低垂的侧脸上。
      有一瞬间,仿佛透过眼前这个沉默疏离的人,看到了很久以前另一个同样专注,却会时不时抬头逗他一笑的人。
      开门声拉回邱鼎杰的思绪。
      跟随的摄像师扛不住低压,缩到门口,企图降低存在感。
      邱鼎杰垂下眼,敛去即将溢出的情绪,默默整理手边的稻草,将干枯的叶鞘剔除,把草茎捋顺,再一根根递过去。
      镜头里,他背对着,看不清面部表情,直播间观众却从这背影中无端感受到了压抑的痛楚,那深沉情绪,在昏暗光线里,无声流淌。
      弹幕早就炸开了锅,以疯狂的速度刷过屏幕,各种颜色的字块几乎淹没了直播画面:
      【这气氛我隔着屏幕都觉得窒息,喘不过气】
      【救命,他们俩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从进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黄星明显在抗拒啊,邱鼎杰递个草他都像碰到刺一样立刻缩手】
      【CP粉能不能消停点?明显是邱鼎杰单方面想贴,黄星根本不想理他OK?看不出来吗?】
      【唯粉又开始了,正主都没说话,你们倒是加戏加得飞起,戏精本精】
      【不过说真的,他俩以前合作过吧?这氛围绝对有事】
      【何止合作,七年前那部《垂涎》小火成名后深度捆绑走到人声鼎沸处,他俩当时CP粉巨多,双人代言接到手软,后来星合约即将到期前莫名其妙爆照就没了交集,挺诡异的】
      【细思极恐,难道真的是因爱生恨?当年那事会不会是……】
      【抱走我们邱,独美谢谢,勿cue前同事,专注当下作品】
      【纯路人吃瓜,这俩到底啥情况?有没有课代表来个前情提要?】
      【课代表来了,简单说就是恨海情天,爱过恨过但是最后要看这节目能不能在一起了】
      【但你们不觉得很好嗑吗?这种隐忍,这种张力,这种明明在乎却要装作不在乎的感觉】
      【黄星的手在抖,虽然很轻微】
      【+1,他好像在用很大的力气控制自己】
      【编个稻草人而已,至于这么苦大仇深吗?】
      稻草人粗糙的身体渐渐成型,最后被绑在一根结实的木棍上。
      李阿叔进来看了看,点点头夸讲了一番,递过来两顶边缘磨损的草帽:“去田里插牢些,东边那片雀多得很,雨天路滑,小心脚下。”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色依旧阴沉,云层低垂,空气湿冷。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田埂被雨水浸透,泥泞不堪,脚步一深一浅,拔出脚时带起黏腻的深色泥浆。
      黄星抱着稻草人走在前面。
      粗糙草茎摩擦着手臂,破草帽的边缘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遮挡了部分视线。
      走到一处低洼,田埂边缘的泥土塌陷下去一小块,混着积水,格外湿滑。
      黄星踏上去,脚下一滑,身体重心瞬间偏移,抱着稻草人的身形不受控制微微向一侧晃了晃,幅度不大。
      邱鼎杰目光一直跟随着眼前背影,见那人身形晃了晃,心脏骤然一紧,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扶住他的手臂。
      刚上前一步,面前的人似有所感,不着痕迹朝左侧偏去,稳住身形。
      动作细微,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却精确错开那只将要触及的手。
      邱鼎杰抬起一半的手缩了回去,盯着眼前在霎那间绷直的背影。
      远处田里积水从缺口渗走,传来细微汩汩声,山间的风吹过稻田,带起一片沙沙潮响。
      那人抱着稻草人,背影挺拔,一步一步朝前走着。
      两人之间相隔短短寸许,却如同隔了万水千山再也无法逾越的距离里。
      东边稻田里的水稻还未收割,金黄稻穗连绵到远处灰蒙蒙的山脚,田埂旁有个事先挖好的浅坑,旁边放着两把小铲子和一截用来固定的粗木棍。
      黄星把稻草人递给邱鼎杰,蹲下身,拿起铲子开始挖坑。
      泥土湿黏,挖起来并不轻松。
      他做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
      邱鼎杰抱着稻草人,手覆在稻草人的腰腹处,眼前人残留的余温自指尖传来,鼻子有些微微泛酸。
      他压下翻涌思绪,站在一边,目光落在黄星身上。
      眼前人专注挖坑,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铲柄,流畅肩线因用力而绷紧着。
      看了一会,邱鼎杰在旁边蹲下来,拿起铲子,将坑边挖松的湿土拨到一旁。
      黄星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往下挖。
      铲子碰到硬土发出闷响,他换了角度,手腕用力将一大块湿土撬出来。
      坑的深度差不多了。
      黄星放下铲子,他拿起节目组准备的粗木棍,比划了一下,尖端对准坑中心,双手握住木棍上端,用力往下插。
      泥土湿软,插进去并不算太费劲。
      黄星半跪在田埂上,膝盖很快被泥水浸湿,留下一片深色痕迹。
      他抬手将木棍周围的泥土拢过来,压实,末了起身抬脚,小心地踩实四周。
      邱鼎杰一直蹲在旁边,几次伸出手,似乎想帮忙扶一下木棍或者递点什么,但身边人动作流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能在他将要伸手前用身体挡住,打断他的动作。
      直播间的弹幕无声滑过屏幕:
      【黄星学的好快,一下就掌握技巧了】
      【只有我觉得邱鼎杰在旁边好多余吗?想帮忙都插不上手】
      【黄星根本没给他机会帮忙吧,全程自己搞定】
      【这气氛,一个拼命干,一个干看着,更尴尬了】
      【这个黄小星不让邱邱干活,脏活累活都自己来】
      【呵呵,劣迹艺人就会在这种地方卖勤快人设】
      【前面的有病?干个活也能黑?】
      【邱鼎杰好歹递个东西啊,就在那儿傻蹲着】
      【你以为邱不想吗?没看星手都不让扶,用身体挡着,就怕邱弄脏衣服,累着了】
      【你们不懂,老公在,脏活累活明珠都不能做】
      【黄星出汗了,邱鼎杰是不是想给他擦汗?手动了又收回去了】
      【显微镜女孩又来了】
      【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说不好吧,黄星明显在挡着邱鼎杰干活,说好吧,一个字都不交流】
      【前任见面,分外眼红(不是)】
      木棍终于牢固立在坑中。
      黄星舒了一口气,撑着木棍直起身,裤腿和膝盖处沾满了泥点,他没在意,从邱鼎杰手里接过稻草人,单手扶住稻草人,另一只手想去拿旁边那卷用来固定的麻绳。
      一只修长的手先一步拿起了麻绳,递到他面前。
      邱鼎杰不知何时站在黄星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卷麻绳。
      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握着粗糙的麻绳卷,指节微微用力。
      黄星看着递到眼前的麻绳,没有立刻接。
      风吹过稻田,金黄稻浪起伏,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远处有白鹭掠过收割了一半的田块,翅膀划开潮湿的空气。
      他抬起眼,看向邱鼎杰。
      邱鼎杰也正看着他。
      眼神很静,深处有些看不分明的情绪,像雨后天色晦暗不明。
      拿着麻绳的手很稳,就那样伸着,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
      风声携着稻浪声拂过耳畔,带来远处模糊的村落声响。
      黄星垂下眼帘,伸手接过麻绳,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邱鼎杰的手。
      两人的手都带着雨后凉意,那一点触碰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黄星心脏莫名一缩。
      他迅速收拢手指,转过身,开始缠绕固定稻草人。
      一圈又一圈。
      最后用力拉紧,打结。
      黄星专注于手上的动作,能感觉到邱鼎杰视线落在他背上,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缠好了。
      稻草人不再摇晃,歪着头,顶着破草帽,沉默地立在稻田边,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轻轻晃着。
      黄星退后一步,确认情况。
      稻草人粗糙简陋,在广阔的金色稻田和灰蒙天空的背景下,显得渺小突兀,看起来笨拙孤零。
      “好了。”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
      黄星转身径直沿着来时的田埂往回走,脚步有些快。
      田埂泥泞湿滑,走得不太稳,裤腿上沾的泥水随着脚步甩出细小斑点。
      邱鼎杰站在原地,看着黄星有些仓促的背影,目光扫过立在田边的稻草人,又落回前方那个仓皇逃离,越走越远的身影。
      风吹动他额前发丝,稻田掀起连绵金色波浪,在风中沙沙作响。
      邱鼎杰抬起脚跟了上去,脚步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静。
      雨后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没有放晴的迹象,远处山峦隐在蒙蒙雾气里,田野气息浓郁,泥土腥气与草木清香混在一起,萦绕鼻间。
      黄星走在前头,看着脚下泥泞小路,听着身后邱鼎杰的脚步声。
      不轻不重,保持着固定的节奏和距离。
      那脚步声像踩在心上,一下,又一下,让他无法忽略。
      声音与多年前某个记忆深处截然不同的节奏重合,交织,碰撞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夏天午后的田间小路,阳光炽烈,空气里浮动着热浪,路边野草疯长,几乎没过小腿,开着不知名的白色小绒花。
      邱鼎杰走在他前面,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露出白皙的小腿和手臂,手里举着根随手从路边折下的狗尾巴草,一甩一甩,毛茸茸的青绿色穗子在阳光下划出跳跃的弧线。
      他嘴里哼着歌,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混在蝉鸣和风声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自愿为你…神魂颠倒,不怕别人围剿——”
      唱完这句,邱鼎杰停下来,倒退着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黄星,脸上带着温柔笑意。
      阳光刺眼,晃得黄星有些眼花。
      眼前人倒退着走路差点被一块凸起的土坷绊倒,他眉头下意识蹙起,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人胳膊:“看路!”
      邱鼎杰被他拽得稳住了身形,顺势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滚烫,眼睛弯成月牙,气息带着热意喷在黄星颈侧。
      他压低了声音,接着唱下去,调子变得轻柔,像羽毛搔刮在心尖上:
      “不听谁的劝告,躲进我的怀抱,挡住一切风暴……”
      唱完,邱鼎杰飞快环顾了一下四周。
      空荡荡的田间小路,只有疯长的野草和灼热的阳光,远处田里劳作的人也离得极远。
      他迅速在黄星侧脸啄了一下,带着汗湿温热的气息,一触即分。
      趁人没反应过来,邱鼎杰立刻松手跳开,转身跑到前面,举起狗尾巴草,迎着阳光,更大声地哼唱起来,耳根却红得透亮。
      黄星站在原地,脸上被亲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滚烫柔软的触感,混合着阳光和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沉静木质香。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比那漫天遍野的蝉鸣还要喧嚣。
      他看着前面那个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雀跃背影,夏日热风拂过脸颊带来一片滚烫,野草擦过裤脚沙沙作响。
      那一刻,荒僻的田间小路,灼人的烈日,无止境的蝉鸣,都成了盛大而隐秘的背景。
      眼前人忽然回过头,眼睛笑得弯起来,说:“阿星,快来,那边有蜻蜓!”
      黄星快步追上去。
      那条路很长,似乎没有尽头。
      两人并肩沿着小路,走在永无止境的盛夏阳光里。
      那时的风是热的,带着阳光曝晒后的草木清香,邱鼎杰的笑颜在阳光下耀眼动人。
      极低的哼唱声从身后飘来,几乎被风声掩盖,断断续续,只有一个模糊的调子,甚至不成旋律,像无意识从喉咙深处逸出的几个气音。
      黄星的思绪在那一瞬间凝固。
      几个破碎的音节轻得如同幻觉,与记忆里的歌声重叠。
      细微哼唱只持续了片刻,像是主人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生硬地掐断在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抑的吸气声。
      身后的脚步声有一瞬间凌乱。
      弹幕在屏幕侧面疯狂滚动,几乎要溢出画面:
      【???我好像听到邱鼎杰哼歌了?】
      【我也听到了!是我应该去爱你吗?!】
      【卧槽!我应该去爱你,他们以前翻唱过的!!】
      【救命,这是可以播的吗?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巧合吧,这歌也挺流行的】
      【黄星脚步好像顿了一下?是我的错觉吗?】
      【我窒息了,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破镜重圆的剧本这么写的吗?用旧歌戳心】
      【黄星能不能有点反应?装什么死?】
      【他要有什么反应?跟你们哥哥一样当众麦麸?】
      【专注自家不会?】
      【路人表示,这节目效果拉满,比电视剧精彩。】
      【热搜标题:邱鼎杰哼唱我应该去爱你】
      【星邱妹呢?出来过年】
      【过什么年,这分明是往伤口上撒盐,但我为什么有点想哭】
      【前面的,你不是一个人】
      【邱鼎杰哼完歌之后,脚步乱了!!!!】
      【这俩到底什么深仇大恨?连首歌都听不得?】
      【不是深仇大恨,是情深缘浅,孽债难偿。(点烟)】
      短暂哼唱如一颗碎石投入爬满裂纹的冰面,裂纹瞬间四散碎裂。
      黄星勉强维持着平静假面,几乎是凭着身体本能在往前走。
      身后重新恢复规律的脚步声带着沉闷回响,和记忆盛夏狂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黄星加快了脚步,仿佛想甩掉什么。
      田埂湿滑,他脚下一滑,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小心点。”邱鼎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高,带着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黄星没有回头,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凌乱脚印自脚下铺开,像是某种无声宣告。
      小院轮廓在薄雾中显现,院子里隐约传来说笑声,人间烟火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
      黄星先一步踏入院门,其他组嘉宾已完成任务坐在院中等候多时。
      龚旭见他们回来,调笑着说:“说曹操曹操就到,黄老师邱老师可算等到你们啦。”
      邱鼎杰走到黄星身边,自然接过话头,“田埂太滑,耽误了一会,让各位老师久等了。”
      龚旭手里捏着个橘子,闻言笑着摇摇头:“嗐,这天气,能完成任务就不错了,我们那组学扎竹编,江老师差点把自己手指头编进去,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他边说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江礼。
      江礼立刻配合地做出龇牙咧嘴的表情,对着自己的手指吹了吹气:“什么叫差点?是已经!李阿婆的竹篾子,快如刀啊龚老师,我现在看这橘子都觉得它长了刺。”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轻松笑声。
      陆航揽着吴时寻肩膀,笑着补充:“我们那组倒是简单,跟阿婆学磨豆腐,就是这胳膊——”
      他作势甩了甩手臂,“明天怕是举不起筷子了。”
      吴时寻靠在他身上,抿嘴笑:“得了吧,出力最多的明明是阿婆家的老黄牛,你就扶了会儿磨杆。”
      气氛似乎被这几个插科打诨的人带得活络起来。
      李锐端着茶杯嘬了一口,大嗓门响起:“要我说,还是咱们邱老师和黄导这任务有意思,稻草人接地气,插田埂边上,晚上可别把路过的老乡吓着。”
      他边说边用目光在黄星和邱鼎杰之间打了个转,带着点长辈看晚辈完成任务后的欣慰。
      邱鼎杰侧过脸,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黄星,唇角噙着无懈可击的笑意,声音温和:“黄老师,咱们那个稻草人,插得还算稳当吧?风应该吹不倒。”
      问题抛了过来,嘉宾们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随着这句话,再次聚集到黄星身上。
      黄星捧着那杯李锐递来的热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混合了泥土腥气的浅淡木质香在鼻尖萦绕不散。
      胃部隐隐作痛,喉咙发紧。
      他眼睫低垂,视线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澄黄茶汤上,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声音低哑平淡,没有任何展开话题的意图。
      李锐站在黄星身旁,见状往前挪了半步,接过谢米递来的茶,正好将黄星小半边身子挡了挡,笑着接过话茬:“稻草人嘛,意思到了就行,我看黄导脸色不太好,怕是让雨冻着了,这山里一下雨,温度降得快。”
      语气关切,扫了眼黄星过于苍白的脸,又转向邱鼎杰,像是随口一提,“邱老师也赶紧喝点热的驱驱寒。”
      邱鼎杰从善如流,点点头,脸上笑意不变:“李导说的是。”
      他顺手从旁边桌上拿起一杯不知谁倒好的热茶,握在手心,指尖轻点杯壁,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黄星捧着茶杯的手,又很快移开。
      邱鼎杰转向正跟谢米争论“稻草人究竟能不能吓走偷吃稻谷的麻雀”的林疏影,加入了那场愈发偏离主题,但气氛热烈的讨论。
      邱鼎杰说话时语调轻松,偶尔还抛出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很快又将那小片区域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仿佛刚才对黄星的那句询问,真的只是顺口一提。
      黄星跟着李锐走到角落位置坐下,陈启明递来新泡的热茶,他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院子里的欢笑声,杯盏轻碰的脆响交织成令人恍惚的背景音。
      他听见邱鼎杰清朗嗓音在不远处响起,从容应对着陆航关于“稻草人戴哪款帽子更威风”的古怪提问,话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
      那道声音曾贴在他耳边低语,也曾在电话里带着笑意说想你。
      此刻在几步距离外,穿过氤氲茶雾,隔着五年杳无音信的时光。
      清晰又遥远,礼貌又疏离。
      黄星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直播间的画面里,这一幕被清晰捕捉。
      【邱鼎杰主动cue黄星了,虽然黄星只回了个“嗯”】
      【李导好暖,看出黄星不舒服立刻帮忙挡了一下】
      【黄星看起来真的状态好差】
      【邱鼎杰之后就没再看黄星了,跟龚旭他们聊得挺欢】
      【这不是很正常吗?难道要一直盯着?那才奇怪吧】
      【邱鼎杰是故意转移话题,不想让黄星被继续关注吧】
      【脑补太多是病,真嫂子疏影还在这呢,明明就是普通同事寒暄结束各聊各的】
      【邱鼎杰问黄星的时候,眼神担心骗不了人】
      【黄星挺不礼貌的,人家问话就回个嗯】
      【啊对对对,就你礼貌】
      【这熟悉的洗白套路】
      【不会说话把嘴闭上】
      橙子导演拍了拍手,吸引大家注意:“好了,各位老师辛苦一上午!任务都完成得不错!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可以在村里逛逛,也可以留在民宿休息,明日八点半直播将准时开启,大家下午可以放松一下,注意安全哦!”
      “好啦,直播间的粉丝朋友们,《你好,旧时光》第一期录制暂时结束啦,明天早上八点半官方直播间,不见不散哦~”
      直播关闭。
      黄星和身旁的几位导演简单寒暄了几句,起身朝他的房间走去。
      脚步很快,湿透的裤脚拍打着脚踝,在青石路上留下湿浅痕迹。
      邱鼎杰正微微倾身,听着林疏影眉飞色舞地描述她理想中“威慑力MAX的稻草人”该有的造型,嘴角还噙着未散的笑意。
      眼角余光捕捉到那抹迅速离去的黑色身影,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指腹按压着微烫的瓷壁。
      “林老师。” 他等林疏影说完才笑着开口,声音清朗温和,听不出异样,“你这创意,赶明得跟节目组建议建议,下季搞个‘田园艺术创作大赛’,你准是冠军。”
      林疏影被逗得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邱鼎杰顺势直起身,把手里那杯一直没怎么喝的茶放下,脸上带着点无奈又妥帖的笑,对林疏影和其他几位还在聊天的嘉宾说:“你们先聊,我有点事,得先上去一趟,身上这衣服黏着不舒服。”
      理由充分,态度自然。
      他转身朝走廊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保持着惯有的从容步调。
      目光落在黄星身影消失的那个转角,眼底那层温润的笑意,在背对人群的瞬间褪去,只余一片看不透的沉静。
      黄星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伸进口袋掏钥匙,指尖因寒冷和长时间紧绷而有些僵硬麻木,摸索了几下才抓住那枚冰凉金属。
      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着,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黄星。”
      声音从身后传来,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直接敲在耳膜上,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慌。
      黄星转动钥匙的动作骤然停住。
      湿冷衣服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后背那片皮肤,却因为那道目光的注视,微微发烫。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远处隐约传来山风吹过树林的呜咽,时间仿佛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他听见邱鼎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比刚才更低,更沉,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后,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浸骨疲惫和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沙哑:
      “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粗糙的沙砾,滚过黄星耳道,碾过他心尖。
      钥匙深深抵进锁孔,纹丝不动。
      他张开嘴,带着冰冷湿意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呛得人眼眶发酸,握着钥匙的力道骤然加重,疼痛沿着指尖窜上来。
      黄星眼睫轻颤,那些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反复咀嚼,几乎要将他逼疯的话语,此刻拥堵在喉咙口,炙热滚烫,带着血腥气。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静沙哑。
      “我有点累了,想休息。”
      不等身后有任何反应,他手腕用力拧开门锁,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厚重木门发出一声沉闷轻响,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内光线骤然暗下。
      天光透过门缝在地上投下微弱光带,灰尘在光中无声飞舞。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良久,直到眼睛酸涩发胀,温热液体毫无预兆涌出。
      黄星蜷缩着蹲下身,将脸埋进手臂里。
      黑暗中,五年前莆田后台那片摇晃的光影逐渐变得清晰,温热呼吸似乎还在耳畔,带着潮湿海风和少年人不管不顾的热烈,拂过他颈侧最敏感的皮肤,那呼吸里还夹着一句低语,滚烫执拗。
      “我不管,我就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
      原来,有些过去,从未真正过去。
      它只是沉在名为时光的河底,被泥沙暂时掩盖,等风雨来临,河水动荡,便会重新翻涌上来,带着陈腐气息和尖锐棱角,将人割得体无完肤。
      门外走廊寂静无声。
      邱鼎杰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天光斜照进来,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老旧斑驳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他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才缓缓转过身离去。
      脚步声在空寂的廊道里回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忽起的喧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旧梦与伤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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