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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逢起波澜(二) 中午吃过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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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过午饭,橙子导演拍了拍手,脸上带笑容:“好了,各位老师,我们《再见旧时光》先导片的室内录制部分,到这里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橙子导演继续说道,“节目组不设置具体任务,大家可以自由安排下午的行程,充分感受这个美丽村落的慢生活。我们节目组在湖边准备了木船,可以泛舟游湖,也可以去村里逛逛,体验当地风土人情,或者就在民宿里休息聊天,都可以。”
“唯一的要求是,傍晚六点前,请大家回到民宿,我们一起准备今天的晚餐,每位老师都会有随身摄像老师跟随,直播信号也会一直开启,记录大家最自然的状态。”
“黄导,怎么样?下午有什么打算?”对面的李锐笑着看过来,“湖景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划划船?放松一下。”
“谢谢李导,”黄星抬起眼,声音平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我有点累,想自己随便走走,透透气,就不去划船了。”
李锐知晓黄星的情况,理解地点点头:“也是,你今天状态看着是有点倦,那行,你自己注意休息,咱们晚上见。”
其他人也开始三三两两地商量起来。
陆航和吴时寻显然对划船很有兴趣,大声嚷嚷着要比赛。江礼,谢米和龚旭三人一见如故,商量着要去村里找找有没有特色小吃。
林疏影笑着看向邱鼎杰,声音清脆:“鼎杰,我们去划船吧?我看那边的木船好有感觉,正好天气也好,湖上风景一定很棒。”
邱鼎杰目光再次飘向身边起身准备离开的人。
黄星对着李导和其他人礼貌点头示意,转身朝堂屋通往侧院的门走去,脚步平稳,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打定了主意要独自行动。
跟上去。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邱鼎杰所有理智权衡。
五年了。
有很多话想问,想解释确认。
哪怕只是在镜头下,隔着几步的距离。
哪怕只是…靠近一些。
“鼎杰?”林疏影声音再次响起,笑容明媚,“走吗?陆哥他们都已经往外走了哦。”
镜头在此刻追了过来。
直播间的观众正在看着。
弹幕实时滚动着:
【自由活动了!】
【李导邀请黄星划船被拒了,黄星说要自己走走。】
【他脸色是不太好,是该休息休息】
【疏影邀请邱鼎杰划船了】
【邱鼎杰在看黄星,他又在看】
【他想跟过去吧?这眼神也太明显了】
【想跟,但疏影在叫他,镜头也在拍,估计不会上】
【大型修罗场,在线等邱鼎杰会怎么选】
【这有什么好选的?当然是和疏影去划船啊,绅士风度不懂?镜头前给女嘉宾面子啊】
【可是他想找黄星说话吧,刚才就没说上,递个水还那么尴尬】
【有什么好说的?当年的事还不够难看?现在装什么深情】
【前面的嘴巴放干净点,事情真相你清楚?】
【我不清楚,但我清楚黄星是劣迹艺人,不配复出,离我们邱远点】
【当年实锤的照片都忘了?】
【资本游戏的牺牲品罢了,也就你们这些无脑黑信,要真是那样,公司怎么可能不追究赔偿?】
【心疼黄星,当年被骂得那么惨,现在还要被拉出来消费,连独处都不行】
【心疼邱鼎杰,被这种人拖累,还要被迫同框,现在想单独静静都没机会。】
【CP粉闭嘴吧,正主都避嫌成这样了,还嗑得下去?】
【路人吃瓜,这节目效果拉满了,打起来打起来(不是)】
邱鼎杰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前林疏影等待的目光,镜头无声却沉重的压迫,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胸腔里那颗疯狂叫嚣着要追出去的心。
理智和情感在激烈撕扯。
如果此刻执意跟着黄星离开,在镜头下,势必会给黄星带来新的风波,引起新一波舆论冲击。
邱鼎杰深吸一口气呼出,收回目光,转向林疏影。
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笑容,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深处,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好啊,划船听起来不错,走吧。”
他迈开脚步和林疏影一起走向与黄星完全相反的方向。
黄星已经走到侧院门口,身影即将被门框吞没。
邱鼎杰最后看了眼那道清瘦身影,强迫自己转回头,笑着对林疏影说:“林老师,你会划船吗?”
“不会呀,所以靠你了,邱老师。”林疏影俏皮地眨眨眼,伸手虚挽了一下他的胳膊,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那我可得好好表现了,别把咱们林老师掉水里。”邱鼎杰笑着应道,语气努力维持着轻松自然。
弹幕再次被各种声音淹没:
【邱鼎杰最后还是和疏影去划船了】
【不然呢?难道真跟过去?那也太难看了,疏影还在旁边呢】
【邱刚才看星那一眼我真的心碎了】
【有什么好心碎的,正常同事反应而已,别加戏】
【黄星一个人走了,背影看着好孤单】
【劣迹艺人活该孤单,还想有人陪?】
【你们有完没完?当年的事法院都没判,你们比法院还懂?】
【就是,黄星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大吗?就为了护住一个人,事业全毁了】
【那也是他自找的,谁让他不检点】
【邱鼎杰笑得好勉强,感觉在硬撑】
【我也觉得,他眼神有点空,疏影好像有点察觉,在努力活跃气氛。】
【这节目看得我血压升高,但好好看是怎么回事?抓心挠肝的】
【路人表示,这对前同事的故事比剧本精彩多了,追了追了】
黄星走出民宿,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狭窄小径,慢慢走向村子的深处。
随行摄像师是个沉默的年轻人,扛着机器,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大约三五步的距离,尽量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午后阳光洒下来,落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
村子很安静,这个时节没有什么游客,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矮凳上晒太阳,用他听不懂的方言低声聊着天,看见他们扛着摄像机走过,好奇地多看两眼,未上前打扰。
白墙灰瓦错落有致,依山坡修建,被秋霜打过的金黄柿子从墙头探出,屋檐下晒着玉米和萝卜干。
一派宁静到近乎萧索的深秋田园景象。
远处湖面,传来隐约笑闹声。
笑声里有一道黄星无比熟悉的音色。
此刻听来,隔着水波,渺茫而不真实。
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有阳光的秋日。
他和那人前往城市公园人工湖游玩。
两人租了脚踏船,邱鼎杰懒得踩,就靠在黄星肩上,看岸边红叶一片片飘落水里。
黄星一边蹬着船,一边低头蹭他发顶,笑着说:“邱老师不怕我把你拐走卖掉吗?”
“哎呀,好怕,黄老师别蹬啦~”他闭着眼,声音带着笑意,“让船飘着。”
“飘到湖心,晚上管理员下班,我们可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
“那饿了怎么办?。”
“你背着我去找吃的。”
“想得美。”黄星嘴上嫌弃,手臂却环过来,将他搂得更紧些。
那时阳光很暖,风很轻,彼此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
以为这样的时光,没有尽头。
远处似乎有人高声喊了句什么,紧接着是更大声的哄笑。
黄星猛地回神,近乎仓促地转了个弯,踏上一条通往村子后方山坡的狭窄小路。
路是粗糙石板铺成的,边缘已被荒草淹没。
两旁竹林茂密,竹叶边缘焦黄,在风里相互摩擦,发出永无止境般的沙沙声响。
阳光被稠密竹叶切割成破碎光斑,洒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明明暗暗。
脚步声在寂静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黄星一步一步往上走,石阶坡度渐渐变陡,呼吸随着动作微微急促起来。
风从山顶毫无遮挡地吹下来,带着深秋山间沁入骨髓的凉意,奇异地让黄星翻腾的思绪冷静下来。
路旁景色越来越荒僻,民居早已不见踪影,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土墙塌了半边的废弃老屋淹没在过膝的枯黄荒草中。
像被时光遗忘的墓碑。
不知走了多久,小腿开始发酸,气息越来越重。
眼前豁然开朗。
黄星来到山顶,眼前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裸露着灰褐色的岩石,空地边缘,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八角形石亭。
亭子十分简陋,灰白色石柱上,早年刷的红漆斑驳脱落殆尽,露出底下粗糙石质,柱身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亭顶灰瓦残缺不全,长着一丛丛枯黄顽强的杂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但这里的视野极好。
站在亭边,整个村落尽收眼底。
远处那片碧湖静静躺在层层叠叠的山峦中,周边那些白墙灰瓦的屋顶变得很小,不规则地嵌在黄绿交织的田野与蜿蜒湖泊之间。
湖面上那几只木船,缩小成几乎静止的黑色小点。
风毫无遮挡,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鼓荡着黄星单薄的风衣,衣摆猎猎作响。
冰冷气流蛮横钻进衣领,瞬间带走攀爬带来的一点暖意。
黄星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冷硬粗糙的质感透过衣料传来,寒意瞬间穿透,直抵骨髓。
黄星纷杂的思绪在此刻渐渐安静下来。
他微微蜷缩起身体,双臂交叠抱在胸前,望着脚下那片广阔宁静的景色。
摄像师在亭子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寻了个既能将他收入画面又不至于打扰他的角度,调整了一下机位。
镜头里,那道沉默望着远方一动不动的侧影,完美融入这荒寂的山顶景色之中。
直播间的画面,分成了好几个小窗口。
最大的主窗口是黄星,其他小窗口分别是湖上划船组,村里闲逛组以及留在民宿休息聊天组。
弹幕依旧热闹,针对黄星独自登上荒僻山顶的窗口,评论尤为复杂纷乱:
【黄星一个人跑到山顶去了?这地方好偏,好荒凉】
【风景是真好啊,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久了,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想当年的事呗,现在后悔也晚了】
【能不能别刷了?安静看风景不行吗?】
【就是,他看起来好累,好孤单,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劣迹艺人有什么好同情的?他静一静,那些被他伤害的人呢?】
【伤害谁了?谈个恋爱也叫伤害?你们这群道德警察】
【当年照片爆出来,对邱鼎杰没伤害?对粉丝没伤害?】
【请问伤害是什么?是邱鼎杰一夜飞升,还是邱鼎杰五年来资源不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那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是公司不做人,硬要二保一】
【哟,洗地狗来了,照片总是真的吧?有男嫂子的总是他吧?】
【我是纯路人,刚点进来,纯好奇,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课代表简单说一下?】
【简单说,就是俩小糊咖拍了部耽改剧《垂涎》爆了,成顶流,然后黄星和男人的吻照,据说是邱鼎杰,但没拍清脸泄露,公司选择保邱弃黄,黄星退圈,邱鼎杰在公司保护操作下越来越红。】
【就这么简单?照片是不是真的?对方是谁?】
【照片是真的,但怎么泄露的,谁泄露的,是不是自愿拍的,对方到底是不是邱鼎杰,都是谜,反正黄星认了,退圈了。】
【黄星退圈后好像过得很不好,看他现在的状态真的好瘦,精神气都没了】
【邱鼎杰倒是混得风生水起,新剧热播,绯闻女友是林疏影那种大美女,啧啧,对比鲜明。】
【别拉踩,我们邱邱是靠自己的实力和努力走到今天的,跟黄星没关系】
【就是,黄星自己扛不住压力退圈,怪谁?】
【黄星坐那,好像随时会消失,好脆弱,好易碎的感觉】
【+1,他好像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透明的墙】
【导演,镜头能不能拉近点?我想看看他的眼睛】
镜头似乎真的顺应民意,缓缓推近了一些。
黄星侧脸在高清镜头下无所遁形,面色略显苍白,长而密的睫毛低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疲倦的扇形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唇角有些起皮。
山风一阵阵吹来,不断拂乱他额前细软的黑发,他也懒得去整理,任由那些发丝凌乱掠过眉眼。
黄星眼神没什么焦点,望着远方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真正看进去,那里面是透着深不见底的静,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空茫。
日头渐渐西沉,天际被染上橘红色,那橘红又慢慢转为凄清的紫灰。
期间,摄像师起身换过一次电池。
黄星微微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蜷缩的姿势,把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依旧沉默着。
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空壳的雕塑。
风一直没停,随着暮色降临,带上了山间沁入骨髓的寒意。
黄星手指早已冻得发僵失去知觉,脸颊和鼻尖透出不正常的青白,嘴唇有些发紫。
他浑然未觉。
期间,他拿出过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沉暮色中有些刺眼,林泽安发来信息,问他录制情况,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一直吹风,记得回去吃饭。
黄星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简短地回了“嗯,好,放心工作,我没事的。”,便又锁了屏。
山下湖面的木船早已不见踪影,民宿方向升起几缕炊烟,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黄星又静静地坐了一会,直到最后一点天光也快被灰蓝暮霭吞没。
他才终于动了。
因为坐得太久,双腿血液循环不畅,起身的瞬间,麻痹感猛地窜上来,黄星身形不受控制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石柱,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微微一颤。
他扶着石柱,在原地站了许久,等待那阵令人不适的麻痹感退去。
黄星看了一眼山下那片已完全浸染在沉沉暮色中的村落,家家户户陆续亮起灯火,炊烟袅袅升起。
他转身,沿着来时那条长满青苔的石阶,慢慢往下走去。
背影在昏暗天光里,显得愈发清瘦挺直,却仿佛承载了比身后山峦更重的孤寂。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漫长难行。
天色暗得极快,林间光线迅速被浓稠黑暗吞噬,头顶枝叶缝隙间漏下惨淡天光。
摄像师及时打开便携补光灯,冷白光柱打在黄星身前几步远的石阶上,照亮前方的路,将他前行的孤独长影投在漆黑山壁上。
黄星回到民宿时,天已彻底黑透。
深蓝色天幕上缀着几颗稀疏星子,村子里昏黄灯火从木格窗棂里透出来,空气中飘散着饭菜香气。
烟火气扑面而来。
民宿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声和锅铲碰撞声混成一片热闹嘈杂的背景音。
黄星站在院门外几步远的暗处,没有立刻进去。
里面龚旭的大嗓门和谢米搞怪的叫嚷交织在一起,似乎是在争论谁切的土豆丝更艺术。
陆航和吴时寻细声细语的交谈,伴随着水声。
林疏影清脆笑声时不时响起,像银铃划破喧闹,邱鼎杰温和带着清晰笑意的说话声,正回应着谁的调侃,语气轻松自然。
笑声从窗户传来,听得见却摸不着,也融不进。
黄星在夜风中又站了片刻,直到那寒意穿透衣衫,冻得他指尖刺痛,才抬步踏进了那片光亮,把自己投入那片令人窒息的虚假热闹里。
晚餐准备过程一片混乱却也透着欢乐。
黄星没往人多热闹的灶台边凑,主动接手需要耐心但不引人注目的择菜和清洗工作。
他沉默待在厨房靠里的水槽边。
那里光线相对昏暗。
黄星仔细冲洗节目组准备好,还带着泥的青菜。
水很凉。
本就冰凉的指尖很快被冻得通红麻木,失去知觉。
他仿佛感觉不到,专注洗着手中翠绿的菜叶,看着水流冲走泥沙,动作机械缓慢。
邱鼎杰被龚旭和江礼起哄,分配了掌勺炒菜的重任。
他系着一条略显滑稽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在龚旭权威指点和江礼专业捣乱下,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脸上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偶尔被锅里的油溅到,会笑着躲闪一下,引来一片善意哄笑。
林疏影站在邱鼎杰身旁不远处,负责递调料拿盘子,两人时不时有简短的交流。
她仰头和他说话,画面看起来和谐温馨。
黄星始终没朝灶台那边看一眼,目光停留在面前的蔬菜上。
水流声冲淡了那边的谈笑。
时间缓缓而过,晚餐在吵闹笑声中完成。
节目组在四周屋檐和榕树枝丫上挂起了暖黄色星星灯,将整个院子照得朦胧温馨,驱散了些许夜的寒意。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各式菜肴。
黄星选了长桌最末端,靠近院墙阴影的那个位置坐下,左边是空位,右边是墙壁。
他面前摆着碗筷,碗是粗陶的,很质朴。
大家互相夹菜,江礼开了自己带来的米酒,给每人都倒上了一小杯,气氛愈加热络。
黄星吃得很少,米饭只动了表面浅浅一层,菜也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根面前的青菜,缓慢咀嚼着。
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在嘉宾说到好笑处,众人爆发出大笑时,配合地牵牵嘴角。
那笑意未抵达眼底,很快便消散,恢复沉寂。
米酒过了一巡,气氛更加高涨。
邱鼎杰作为贡献最大的主厨,被龚旭和江礼围着灌了好几杯,酒精让白皙脸颊泛起了一层薄红。
暖黄灯光下,他的那双眼泛着光,话也比平时多了些,妙语连珠,接梗抛梗十分娴熟,逗得桌上众人笑声不断,林疏影更是笑得靠在了旁边谢米的肩上。
偶尔在众人笑声稍歇的间隙或是仰头喝下杯中酒液的刹那,邱鼎杰的目光会不着痕迹扫过长桌末端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沉默身影。
黄星面前那碗米饭几乎没有动过的,灯光下,面色更显苍白,在喧闹中显得格格不入。
邱鼎杰目光落在他微微低垂蹙起的眉眼,看起来似乎在忍耐着身体某处的不适感。
每次扫过,邱鼎杰握着酒杯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收紧一分,眼底那层被酒精和热闹烘托出的亮光,也随之黯淡一瞬,掠过来不及掩藏,看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晚餐在持续的热闹和渐起的酒意中接近尾声。
晚上九点整,第一天直播录制,在橙子导演温情脉脉的结束语中,准时关闭。
摄像机红灯,在同一时间熄灭。
院子里被镜头和无数视线窥视的紧绷感,如同骤然断裂的弦,猛地松弛下来。
嘉宾们脸上面对镜头的程式化笑容透出了几分疲惫,互相开着玩笑,陆续起身,回房休息。
黄星和身旁还在和龚旭讨论米酒滋味的李锐简单聊了几句,起身离席。
脚步很稳,穿过尚未散尽的热闹,走向二楼走廊那扇透出晕黄光亮的木门。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如同实质,落在肩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没入楼梯口浓郁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
黄星回到房间,关上门。
令人窒息的热闹被彻底隔绝在外。
世界骤然被压缩成方寸之地,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胸腔里沉重迟缓的心跳,在过分寂静的空气里鼓噪着。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弓起的背微微颤抖。
好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席卷全身。
不知这样蜷缩着坐了多久。
双腿变得麻木。
黄星撑着门板,摇晃起身,走到桌边,提起早已冷透的茶壶,倒了大半杯白水。
他按着林泽安留下的便签指引,从抽屉里拿出白色药瓶,拧开倒出两粒药片,就着冷水,仰头吞了下去。
冰凉的水混合着药片苦涩余味,滑过喉咙,落入隐隐作痛的胃里,带来一阵细微痉挛。
黄星放下杯子,简单洗漱完,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衣。
窗外传来龚旭他们在院中喝茶聊天的隐约说笑声。
黄星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
药效还没上来,脑子异常清醒。
白天的经历像走马灯,不受控制反复回放。
邱鼎杰踏进院子时那道身影,阳光下对视时不可抑制的心跳,递到眼前的水杯和指尖温热的触碰,周遭那些探究的目光,山顶凛冽到麻木的风。
以及更久远的。
那些紧握的手,柔情坚定的目光,沙哑的承诺,滚烫的身体和最终空荡冰冷的公寓的记忆碎片。
所有画面,声音,气息,触感。
混乱交织,冲撞,撕扯。
带来阵阵绵密痛楚,几乎要将他撕裂。
黄星猛地翻了个身,脸深深埋进枕头里,用力呼吸着,试图将令人窒息的情绪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终于开始发挥作用,潮湿困意从意识深处漫涌上来,淹没他清晰到痛苦的思维,抚平心底最深处那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空洞。
在意识彻底沉入那片虚无的黑暗前,他在极度寂静中,捕捉到了一点细微声响。
“叩、叩、叩。”
很轻,很缓,带着近乎迟疑的小心翼翼,敲在木门上。
黄星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风声掠过走廊,或者是过度疲惫产生的幻觉。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轻,更犹豫,仿佛敲门的人自己也充满了不确定。
“叩…叩…叩”
黄星没有动。
门外,安静了很久。
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那气息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
刚出口,就消散在门外冰冷沉寂的空气里,了无痕迹。
接着,是瓷器底端轻轻放在老旧木地板上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再然后,是放得很轻,被主人刻意收敛了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逐渐远去。
最终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片深沉寂静里。
黄星蜷缩在被子里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窗外不知名的夜鸟停止了凄清啼叫,山中万籁俱寂,风声呜咽卷过。
黄星缓缓从床上坐起身,月光透过木格窗棂的缝隙,流泻进来几缕,在地上投出几道细长光影。
黄星光脚踩在冰凉粗糙的木地板上,走到门边,动作极轻地拉开一道狭窄缝隙。
门外地上,放着一只白瓷碗。
碗里装着已经冷透的小米粥,表面凝着一层粥皮,几颗暗红色的枸杞点缀在粥面上,颜色沉郁。
黄星站在门内阴影里,看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弯下腰,端起那只碗。
瓷碗冰凉,触手生寒。
黄星端着碗,转身径直走到墙角。
那里放着一个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袋口敞开着。
他在垃圾桶前停下,看着手中那碗已经完全冷透的小米粥,手腕微微倾斜。
冰凉粘稠的粥体,顺着洁白光滑的瓷碗内壁,流淌进下方漆黑的垃圾桶塑料袋里。
粥很稠,流得极慢,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黯淡淤积,令人不适的流体。
暗红色枸杞黏连着,不甘心地坠落,在黑色的塑料袋上留下几点更深的污迹。
黄星垂眼,松开了手。
“哐——啷。”
白瓷碗坠入桶中,发出沉闷清晰的破裂声。
碗裂成了几片不规则的碎片,沾着粘腻米浆,在昏暗中,反射出破碎惨淡的光。
黄星垂着眼,看着垃圾桶里的一片狼藉,慢慢转过身,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任由药物带来的黑暗潮水,彻底将他吞噬。
沉入一片没有梦境,也没有光亮的虚无之中。
窗外风声渐消,古厝渐渐安静下来,远处湖泊在月光下,沉默荡漾着。
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