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空荡过往(四) 转眼冬初来 ...
-
转眼冬初来临。
窗外银杏叶渐渐染上金黄,又在连绵的细雨里被打落,黏在潮湿的地面上,显出几分凄清。
某天下午,林泽安前往泉州谈项目,顺便探望黄星父母。
阿姨打扫完卫生也离开了。
公寓里只剩下黄星一个人,寂静无声。
他像往常一样,窝在客厅沙发里,身上盖着薄毯,对着播放综艺节目的电视屏幕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黄星有些口渴,起身去厨房倒水。
经过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吧台,目光无意中扫过吧台光滑的灰色岩板台面。
上面放着一把水果刀,不锈钢的刀身,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刃口寒光凛冽。
阿姨白天切水果,忘记收起来了。
黄星的脚步顿住了。
目光落在那把刀上。
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喧闹笑声显得不真实,世界里,只剩下那把泛着刺目银光的水果刀。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空茫的脑海里。
活着,好像……真的没什么意思了。
这个念头起初很轻,随即迅速膨胀,塞满了他所有的思绪。
这两个月来被他强行压抑,无处宣泄的痛苦,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是啊,没意思了。
爱的人抛弃他,事业毁于一旦,声名狼藉。
每天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连出门的自由和勇气都没有。
拖累着关心他的人,也让自己在无边的痛苦中煎熬。
为什么还要继续呢?
他想起这两个月里,偶尔在电视开屏及林泽安遗忘的财经杂志角落里看到的零星关于娱乐圈的新闻。
邱鼎杰的名字,总是出现在很显眼的位置。
新剧官宣,品牌代言,综艺邀约。
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光鲜亮丽的照片和赞美。
他微博粉丝数已经突破三千万,商业价值稳居前列,是公司力捧下冉冉升起的顶流。
黄星想起今天无意中在阿姨的手机短视频推送里瞥见的一条娱乐新闻标题截图:#邱鼎杰新剧片场甜蜜互动#,旁边配着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邱鼎杰和一个穿着古装戏服的年轻女演员挨得很近,在庭院的阴影里,似乎正要亲吻。
女演员微微仰着头,邱鼎杰侧着脸,角度暧昧。
即使知道可能是错位,可能是剧照炒作。
但在那一刻,不受控制袭来,尖锐到窒息的绝望像海啸般将他吞没。
那一刻,黄星再也无法用“公司逼迫”、“情非得已”这样的理由来自我安慰。
他不敢去想,邱鼎杰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同意甚至配合这样的绯闻炒作。
他也不敢想,为什么分开才短短两个月,邱鼎杰就能如此自然地投入到另一段关系展示中。
是不是他从来就没有那么重要。
是不是那些年的感情,对邱鼎杰来说,真的可以轻易割舍,然后迅速拥抱新的,更正确,更有利的生活。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背叛更让人绝望。
它彻底否定了他们之间存在过的一切,否定了黄星曾经倾尽所有的付出和信任,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也碾得粉碎。
酸涩钝痛骤然在胸腔里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部不受控制传来阵阵痉挛。
黄星扶着吧台边缘,才勉强没有倒下。
眼前的那把刀,寒光凛冽,带着诱惑。
结束吧。
一切都结束吧。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他不想再每天靠着褪黑素勉强入睡,不想再面对空荡房间里的回忆凌迟,不想再恐惧手机铃声和门外声响,不想再让父母和朋友为他担忧流泪。
结束这一切。
结束这无休止的痛苦。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带着近乎解脱的平静。
黄星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刀柄。
金属凉意透过掌心,直抵心脏。
他低下头,看着腕骨突出的左手。
手腕内侧皮肤很薄,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那里曾经被邱鼎杰玩笑般地亲吻过,说“这里的跳动,每一次都是为了我吗?”
现在已不再有意义。
黄星转身走向浴室,脚步很稳,仿佛走向的不是终结,而是一个期待已久的安静归宿。
浴缸很大。
阿姨临走前特意帮他放好了洗澡的热水,此时温度适中。
黄星跨进浴缸,缓缓躺了下去。
温水包裹住他的身体,黄星仰面躺着,抬起握着刀的手。
左手手腕搁在浴缸边缘,皮肤被温水泡得微微发红,血管更加清晰。
他没有犹豫。
刀锋贴上皮肤,冰凉锐利。
黄星闭上眼,用尽全力划了下去。
剧烈疼痛瞬间席卷神经末梢。
温热液体从破开的皮肤下汹涌而出,混入浴缸温水里,迅速晕染开,像一朵在水中骤然盛开妖异的花。
体温随着血液流失,开始迅速下降,越来越深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力气也随着血液一点点抽离身体,握住刀柄的手指渐渐松开。
“当啷——”
水果刀从手中滑脱,落在瓷砖地上。
黄星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声音开始失真。
意识潮水般缓缓退去。
在最后一丝清醒即将被黑暗吞没前,无数破碎的画面,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一一闪过。
年少时,父母陪着他,在画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颜料的味道久久不散,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父亲沉默陪同在侧,母亲温柔鼓励他创作。
高考放榜,拿到央美录取通知书时,全家人欣喜若狂,母亲抱着他哭了,父亲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眼里有泪光。
大学校园,第一次登台比赛拿奖的他,紧张兴奋,台下掌声不断,庆贺他获得第一名。
初入娱乐圈,懵懂青涩,面对镜头和人群的不知所措,然后遇到那个让他第一次心动的邱鼎杰。
一开始是合作,是同事,是朋友。
后来不知何时眼神变质,两人在无人处悄然交握着手,在平凡深夜里抵足而眠,在每个感动哽咽瞬间,诉说承诺。
《垂涎》剧播,CP迅速走红,鲜花,掌声,聚光灯,粉丝的尖叫,两人在后台偷偷交换的眼神,笑容明媚,在舞台上借着歌词对视,彼此心照不宣湿了眼眶。
他以为可以一直这样,携手走下去。
走到光明正大,走到退居幕后,走到白发苍苍。
最后,是那个平常夜晚车库的吻别。
以及第二天醒来后的天翻地覆。
好累啊……
真的太累了……
就这样吧……
都结束吧……
黄星闭上了眼。
浴缸里,暗红色的水微微荡漾着,映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黑色发丝漂浮在水面,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
浓密的长睫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手腕处那道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还在缓慢向外渗着液体。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走廊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指纹识别发出细微声响。
林泽安声音先传了进来,刻意压低,带着笑意:“大爸,大妈,就这,密码是他生日,我直接开了,他估计睡了,这两天精神不太好。”
话音落,三道人影出现在玄关的暖光里。
林泽安走在前面,手里还提着行李,身后跟着黄星的父母。
他们刚从泉州飞过来,想给儿子一个惊喜,顺便看看他好些了没有。
“咦?”林泽安一进门,就察觉不对。
客厅灯没开,只有玄关和走廊的灯亮着,屋内一片昏暗,电视屏幕是亮着,播放着无声的综艺画面。
光影明明灭灭,映着空无一人的沙发。
“阿鑫?”林泽安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无人应答。
“可能真的睡了。”林泽安对身后的黄星父母笑了笑,试图驱散心头那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放下行李,熟练按下客厅大灯的开关。
房间整洁得过分,餐桌上有一瓶未开封的水。
空气中隐隐飘着铁锈味,混在水汽里。
“阿鑫房间在那边。”林泽安指了指客卧方向,走进厨房,想给黄星父母倒水。
他拉开冰箱,看见昨天叮嘱阿姨买的几样泉州小吃,原封不动用保鲜盒装着。
心头一沉。
“这孩子,估计又没好好吃饭。”黄星母亲轻声说,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担忧,她和丈夫放下手里给儿子带的家乡特产,目光不自觉飘向客卧紧闭的房门。
“我去看看他睡没睡,要是睡了,咱们就先把东西放好,别吵他。”黄星父亲说着,朝客卧走去。
林泽安关上冰箱门,那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
“叮咚。”
清脆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紧接着是来电提示音。
林泽安摸出自己的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心下一沉。
那是黄星手表打来的紧急呼救。
黄星母亲看着林泽安瞬间变换的神色,心没来由来猛地一跳。
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几乎是立刻转身,目光死死盯向客卧旁边那扇紧闭着的浴室门。
“阿鑫?”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脚步不受控制地,朝浴室挪去。
越靠近,那股铁锈混合着水汽的甜腥味就越浓。
林泽安这才反应过来,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黄星母亲前面:“大妈,等等,我看看!”
他抢先一步,猛地拧开了浴室的门把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灯光瞬间将狭小的浴室照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浴缸。
水。
铺满整个浴缸的暗沉红色,刺目到让人眩晕。
水面漂浮着黑色发丝,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静静仰在水面,毫无生气。
手臂浮在浴缸边缘,手腕处狰狞伤口正在往外冒着血。
林泽安的大脑“嗡”地一声,僵在原地。
“阿……阿鑫?”
身后,黄星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破碎的尖叫,随即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浴缸里的儿子,嘴唇哆嗦着想要喊,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微弱的抽气声。
黄星母亲颤抖地伸出手,似乎想要碰碰儿子,但那满目猩红和儿子惨白的脸,又让她怕得蜷缩起手指,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瞬间决堤,砸在冰冷地砖上。
“阿鑫!阿鑫啊——!” 崩溃的哭喊终于冲破喉咙,嘶哑凄厉,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撕心裂肺。
黄星父亲跟在后面,目睹这一切,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灰败如土。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才勉强撑住没有倒下。
他伸出另一只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搂住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妻子,将她死死按在怀里,仿佛想用自己同样摇摇欲坠的身体,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黄星父亲赤红着眼睛,看着浴缸里生死不知的儿子,又看看手足无措,脸色惨白的林泽安,喉咙里哽了又哽,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滚烫的泪,从布满血丝的眼里汹涌而出,划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120!对,打120!120——!” 林泽安终于从最初的震骇中回过神来,几乎是嘶吼出声。
他猛地转身,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几次按错数字,才终于拨通了急救电话,语无伦次地报出地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快!救护车!有人…自杀,流了很多血!在浴缸里!地址是……快!求求你们快点!”
挂断电话,他冲进浴室,顾不上满地血水,颤抖着手去探黄星的鼻息。
气息微弱,脖颈处的脉搏也似有若无。
他不敢动黄星,怕造成二次伤害,只能徒劳地用毛巾捂住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温热粘稠的液体瞬间染红了他的手掌。
那温度,烫得他心头发颤。
“阿鑫,阿鑫你醒醒!看着我!别睡!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坚持住!” 林泽安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在黄星耳边喊着,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但黄星一动不动,长睫紧闭,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生命体征。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
黄星母亲的哭声变得微弱,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灵魂,靠在丈夫怀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儿子,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黄星父亲紧紧搂着妻子,同样死死盯着浴缸,额头上青筋暴跳,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仿佛在承受着千刀万剐的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楼下。
杂乱脚步声冲上楼梯,穿着急救服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带着急救设备进来,看到现场情况,训练有素开始进行紧急处理。
“心跳微弱,血压极低,失血性休克,必须立刻送医院。” 为首的医生指挥着将人从浴缸里小心移出,简单处理,抬上担架。
整个过程,黄星无知无觉。
“家属!跟一个上车!” 护士喊道。
林泽安立刻跟上,黄星父母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也跟了下去。
救护车一路呼啸,闯过红灯,朝着最近的医院疾驰。
车内抢救未停,监护仪上微弱跳动的曲线,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
黄星母亲握着他冰凉的手,不停地跟他说话,生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医院抢救室红灯亮起。
黄星被推了进去,门缓缓合上,将所有的希望和绝望都隔绝在内。
走廊惨白灯光下,长椅冰冷。
黄星母亲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崩溃痛哭,身体不住地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阿鑫……我的宝贝……怎么会这样……妈祖保佑……保佑我儿子……”
声音嘶哑绝望,字字泣血。
黄星父亲跟着林泽安赶到急救室,沉默站在一旁,背脊佝偻,像一瞬间老了十岁,他伸手想拍拍妻子的背,手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只是红着眼眶,看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呜咽。
这个一向沉稳坚韧,为家庭撑起一片天的男人,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击打得摇摇欲坠。
林泽安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头发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恨自己,为什么今天要去泉州,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没有察觉到黄星已经绝望到如此地步。
浴缸里刺目的红和黄星惨白安静的脸,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带来一阵阵后怕和窒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消毒水味道浓得呛人,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经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更添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缓缓开启。
医生走了出来,神色凝重,手里拿着几张纸。
三个人几乎是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黄星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医生看着他们,语气快速:“患者失血过多,伤口较深,伤及部分肌腱,送来时已出现失血性休克,生命体征不稳定,我们已经进行了紧急清创缝合,输血和抗休克治疗,但情况依然非常危险,这是病危通知书,需要你们签字。”
“病危”两个字,狠狠砸在三人心上。
黄星母亲腿一软,差点晕厥过去,被丈夫和林泽安稳稳扶住。
“医生!求求你!救救他!一定要救救我儿子!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只要能救他!” 黄星母亲抓着医生的手臂,哭喊着哀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早已顾不上任何仪态。
医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快速说道:“我们会尽全力的,但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先签字,我们才能继续下一步抢救。”
黄星父亲颤抖着手,接过笔,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歪歪扭扭,几乎不成形,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医生拿着签好字的通知书,转身快步返回抢救室。
门再次关上,红灯依旧刺眼。
黄星母亲瘫坐在长椅上,失神地望着那扇门,嘴里无意识喃喃着,向所有她知道的神佛祈祷。
黄星父亲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相依为命,在绝望深渊边缘互相汲取着微弱的温度。
林泽安走到一旁,背对着他们,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他靠着墙壁。
不信神佛的他,一遍遍在心里,向着故乡海边的妈祖,虔诚祈求,祈求奇迹发生,祈求那个从小跟在他一起长大的弟弟,能够挺过这一次。
能够…回来。
抢救持续了整整一夜。
黄星意识在深沉黑暗中浮沉。
身体又冷又重,像是被冻在万载寒冰里,不断下沉。
混沌中,许多画面飞快闪过。
年少学画时父母期盼的眼神。
央美校园里绚烂的夕阳。
第一次站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邱鼎杰在昏暗后台偷吻他时亮得惊人的眼睛。
邱鼎杰和他在公寓里为一点小事笑闹,花生摇着尾巴扑上来,小秋千高傲地甩着尾巴走过。
车库里那最后温暖的吻别。
李总办公室里冰冷的话语,空荡的房间,手机屏幕上刺眼的声明和咒骂。
所有情感都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沉重的黑暗,拖着他不断下坠。
好累,不想醒了。
就这样吧。
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永恒安宁的黑暗前,模糊破碎的呼唤自远方传来。
“……阿鑫!阿鑫!看看爸爸!爸爸在这呢。”
“儿子,儿子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
“黄星,你他妈给我醒过来!”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带着哭腔,混着绝望的祈求,以不容抗拒的力,将他从深渊里拽出来。
他用尽全身力对抗着那诱人沉眠的疲惫和虚无,挣扎着,想要睁开那仿佛有千钧重的眼皮。
一下,两下……
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皮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野模糊,夹杂着晃动的光影。
紧接着光影渐渐聚拢,变得清晰。
入眼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
然后是几张凑得很近,眼眶通红的脸。
看到黄星睁开眼睛的瞬间,黄星母亲猛地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黄星父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林泽安如释重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阿鑫,阿鑫你醒了?你认得妈妈吗?” 母亲颤抖着手,想摸他的脸,又不敢。
黄星视线缓缓转动,落在母亲脸上,又看看父亲,再看看林泽安。
意识像是生了锈的齿轮,缓慢地开始重新转动。
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回笼。
黄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刺痛,发不出声音。
“水,拿水!” 林泽安立刻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用棉签蘸了温水,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温水带来一丝微弱滋润。
黄星看着父母和林泽安通红的眼睛,感受着手腕传来的阵阵钝痛。
他还活着。
眼泪毫无预兆冲破了那层麻木的屏障,从眼角汹涌而出,顺着太阳穴滑入鬓发。
“爸……妈……哥……” 他艰难地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泪水流得更凶,像是要把过去几个月里积压的所有委屈、痛苦、绝望,连同此刻对亲人深深的愧疚和劫后余生的茫然,一起冲刷出来。
他哭得无声,微微颤抖肩膀和汹涌而出的泪水,泄露着内心山崩地裂般的情绪。
“没事了,没事了,宝贝,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母亲紧紧握住他的右手,贴在脸颊边,泣不成声。
父亲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来的热泪逼回去,用粗糙的手掌,笨拙轻柔地擦去儿子脸上的泪,声音哽咽:“别哭,不怕啊,爸在,妈在,泽安哥哥也在,我们都在这陪着你,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
林泽安背过身去,用力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醒了就好,你吓死我们了知道吗?以后不准这样了,天大的事,有我们在呢。”
在亲人温暖包围和安抚下,黄星的情绪渐渐从最初的崩溃中平复下来,极度疲惫袭来,让他很快又陷入了昏睡。
这一次睡去,眉头不再紧锁,眼角虽然还残留着泪痕,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