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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空荡过往(五)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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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黄星再次醒来时精神看起来稍微好了一点,脸色依旧苍白虚弱。
医生过来做例行检查,换了手腕伤口的药。
揭开时纱布,缝合处狰狞疤痕露了出来,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原本光洁的腕间,触目惊心。
黄星看了一眼,飞快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医生检查完毕,示意林泽安跟他出去一下。
走廊内,医生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低声道:“林先生,黄先生的情况基本稳定,但失血过多,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好好静养。另外,从患者送医时的状态及后续观察,我们高度怀疑,他可能有抑郁倾向,而且程度不轻。”
“我建议,最好请精神科来做个会诊,明确一下。”
林泽安心下一沉,他其实早有预感,但被医生正式提出来,还是觉得呼吸一窒。
“好,我明白了,谢谢医生,会诊的事我来安排,不过,先别跟老人说太多,他们受不了更多刺激了。”
医生点点头:“理解,我们会注意沟通方式。”
林泽安回到病房,黄星父母关切地看向他。
他勉强笑了笑:“医生说阿鑫恢复得不错,就是身体亏空得厉害,得好好补补,要静养。”
“对了,大爸大妈,你们一路赶过来也累了,阿鑫这边我看着,你们先回酒店休息一下,洗个澡换身衣服,晚上再过来?”
黄星父母看着儿子睡着还算安稳的样子,又看看彼此憔悴不堪的模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泽安送他们出了病房,看着他们互相搀,脚步虚浮地走向电梯,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他回到病房,坐在床边,看着黄星沉睡中依旧显得不安的眉眼,犹豫了很久,直到黄星再次醒来。
“泽安。”
“嗯,我在。” 林泽安握住他没受伤的手。
“医生说什么了?” 黄星问,目光有些闪烁,不太敢看林泽安的眼睛。
林泽安沉默了几秒,决定坦白一部分。
瞒着,对黄星没好处。
“医生说,你身体要慢慢养,另外,他们觉得你情绪上可能出了点问题,建议让精神科的医生来和你聊一聊。”
“阿鑫,你别有压力,就是聊聊天,看看怎么帮忙疏导情绪,让你开心点,行吗?”
黄星目光垂下去,长久地沉默。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那种无时无刻缠绕着他的疲惫,空虚,绝望带来强烈的自毁冲动,根本不是心情不好能解释的。
他只是一直不敢面对。
或者说,不愿承认。
“嗯。”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林泽安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有哥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下午,精神科医生来问诊,是一位看起来温和儒雅的中年女医生。
她让林泽安暂时回避,关上了病房门。
交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病房门打开,女医生一脸凝重走出来。
她把林泽安带到医生办公室,关上门,语气沉重:“林先生,经过初步评估和量表测试,黄星先生的情况不乐观,他符合重度抑郁发作的诊断标准,伴有明显自杀观念和行为,临床表现已经出现了躯体化症状,极度疲劳感,睡眠障碍,食欲严重减退,心慌,手抖等。”
“这次自杀未遂,是疾病发展到危险阶段的一个明确信号。”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林泽安的心里。
“重度抑郁?”
“是的,这不是简单的‘想不开’或者‘心情低落’,而是需要正式对待,系统治疗的精神疾病,他大脑内的神经递质可能已经出现了紊乱,导致他持续地感受到无价值、无希望、极度痛苦,并且丧失了体验快乐的能力。”
“自杀,对他而言是一种解脱痛苦的方式,而不是真的想死。” 医生语气带着专业的冷静,“他必须接受系统治疗,我建议立即办理住院,在封闭病房进行一段时间的强化治疗,稳定情绪,调整药物,确保他的安全,他目前的情况,不适合独处。”
林泽安感到一阵眩晕,扶着桌子,深吸了几口气:“住院,要住多久?”
“这个不好说,看他对药物的反应和病情改善情况,通常重度抑郁的急性期治疗,住院至少需要几周到一两个月,之后转为门诊定期复诊服药,恢复期可能长达数年,甚至需要长期维持治疗。” 医生看着林泽安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了一些,“林先生,你是他家人,也是他现在重要的支持者,这个病,亲人的理解和支持至关重要。”
“治疗过程可能会有反复,他可能会情绪波动,可能会对治疗抗拒,可能会因为药物副作用感到不适,这些都需要极大的耐心。”
“但请相信,抑郁症是可以治疗的,只要积极干预,很多人能够恢复正常的生活和工作能力。”
林泽安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我明白,治,一定治,住院就按您说的办,不过,老人那边还请帮忙隐瞒。”
“我理解,你可以选择性地告知,但建议不要隐瞒病情本身,可以强调这是疾病,需要治疗,就像感冒发烧一样,隐瞒可能反而会增加他们的猜疑和焦虑,也不利于家庭支持系统的建立。”
林泽安谢过医生,脚步沉重地走回病房。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调整好表情,推门进去。
黄星靠在床头,目光有些空茫地看着窗外,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林泽安走过去,坐在床边,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阿鑫,我跟医生聊过了,医生说是生病了,一种叫‘抑郁症’的病,而且现在有点严重,所以,医生建议,我们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这样恢复得更快,也更安全。”
“你觉得呢?”
黄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揪着被角。
住院,意味着更彻底的“病人”身份,意味着要面对更多的陌生人,更多的检查和治疗。
他本能地抗拒。
但手腕的钝痛和心底那片沉重,驱之不散的灰暗,又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确实坏掉了,靠自己的力量,似乎真的不行了。
“嗯。” 他又应了一声,算是同意。
“大爸大妈那边我去说,你别担心,好好配合治疗就行。” 林泽安顿了顿,“这个病,就像感冒发烧一样,是身体和心理出了点问题,治好了就没事了,很多人都得过,也好了,咱们就是安心治病,别的什么都别想,好吗?”
黄星看着林泽安的眼,那里面深藏担忧,面上强装镇定,心里那根弦似乎松了些。
他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很轻地说:“好,哥,别担心。”
林泽安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晚上,黄星父母提着熬好的汤过来。
林泽安找了个机会,在病房外,尽量委婉的将医生的诊断和治疗建议告诉了他们。
黄星父母听完,愣了很久。
黄星母亲的眼泪又下来了。
心疼之余有些许释然。
原来儿子不是不懂事,想不开,是真的病了。
黄星父亲沉默了许久,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林泽安的肩膀:“泽安,辛苦你了,我们…听医生的治,钱不是问题,只要阿鑫能好起来。”
精神科封闭病房环境安静,管理严格,医护人员态度温和专业。
在那里,每天面对的是规律的作息,定期的心理治疗,以及花花绿绿的药片。
起初日子很难熬。
药物副作用让黄星整日昏昏沉沉。
恶心,口干。
情绪波动依然很大,有时会莫名地低落,控制不住流泪,有时又陷入长久的麻木。
面对心理医生,他很难开口,那些伤痛像沉重巨石压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父母和林泽安几乎天天都来,轮流陪着他。
黄星母亲会给黄星讲家里和亲戚的琐事,父亲陪伴左右,默默给他削水果,聊他小时候的事情,林泽安总是搜罗各种笑话和趣闻讲给他听,虽然他的反应大多很淡。
但那种被陪伴着,没有被抛弃的感觉,一点点地渗透进那片荒原,给灰暗的世界添了些许色彩。
治疗是漫长而反复的。
病情时有波动,有时觉得好像好了一点,有时又会被更深的无力感击倒。
住院的某天午休,黄星父母以为他睡着了,提前离开了病房,想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
他们刚走没多久,黄星就醒了,口渴想喝水,按铃叫护士,一时没来。
他想起父母似乎带了矿泉水来,就下床想去柜子里找。
走至临门处,门外清晰传来林泽安和主治医生低声交谈的声音。
门虚掩着,对话断断续续飘进来。
“对,是重度…伴有自杀行为和明显的躯体化。”
“药物调整后情绪稳定一些了,但认知改善还需要时间。”
“老人那边,我尽量安抚了,但大妈偷偷哭了好几次。”
“…这种创伤后应激,加上抑郁症,恢复期会很长,要有耐心。”
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黄星心上。
原来,他的病这么麻烦,需要别人耗尽精力去照顾。
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默默地退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他成了所有人的负担。
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对待,麻烦的病人。
然而,这一次,那股想要彻底沉没的冲动,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轻易地占据上风。
他想起了母亲握着他手时颤抖的温暖,父亲沉默削水果时专注的侧脸,林泽安讲着一点不好笑的笑话时眼中的期盼,还有手腕上那道丑陋,但正在愈合的疤痕。
死,很容易。
但活着,似乎……
也还有一点点,被人在乎着,等待着好起来的理由。
他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一会。
然后,擦干眼泪,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正好护士推门进来给他送水。
“黄先生,醒了?要喝水吗?”
“嗯,谢谢。” 黄星接过水杯,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眼神,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住院治疗,持续了整整八个月。
这八个月,是黄星人生灰暗时期缓慢重塑的一段时光。
药物逐渐起效,情绪剧烈波动平复了许多,那种灭顶的绝望和空虚感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出现的频率和强度都在降低。
他开始能够在心理治疗中,断断续续地讲述一些事情,不再是完全的沉默。
能在父母陪伴下,在病房区的活动室走走,看看书,或者尝试在速写本上画一些简单没有意义的线条。
他依然消瘦苍白,话不多,眼神里时常带着一种挥之不去,淡淡的疲惫和疏离。
那个曾经明媚活泼的黄星,似乎被永远留在了过去的时光里。
但至少他身上那令人心慌,一碰即碎的死气,在渐渐消退。
他开始按时吃饭,睡眠虽然还是不太好,但基本能够安稳入睡。
手腕上的疤痕,在祛疤膏和时间的共同作用下,变成了一道粉白色凸起印记。
不仔细看,几乎不会被注意,只有触摸时,才能感觉到那与周围皮肤不同的略硬质地。
八个月后,经过综合评估,主治医生认为黄星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达到了出院标准,后续需要坚持服药,定期复诊并进行长期的门诊心理治疗,但可以回归家庭和社会,尝试逐步恢复正常生活。
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阳光透过医院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黄星父母早早收拾好了东西,脸上洋溢着久违的轻松喜悦。
林泽安掐着点赶到医院,帮着提东西。
回到林泽安在苏州的那套公寓,屋内已经提前请人打扫通风,添置了一些绿植,尽量让环境显得温馨些。
黄星母亲执意下厨,做了一大桌菜,几乎全是黄星小时候爱吃的泉州风味。
饭菜香气弥漫在屋子里,属于家的鲜活温暖扑面而来。
吃饭的时候,父母不停地给黄星夹菜,眼神里藏不住欢喜,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黄星安静吃着,胃口不算好,偶尔会抬头,在父母期待的目光,露出一个很淡但真实的笑容,“好吃”。
那一刻,黄星母亲的眼圈又红了,见儿子露出笑颜,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饭后,黄星父母确认他精神尚可,又千叮万嘱需要注意的事项,才在林泽安的劝说下,起身准备赶晚班飞机回泉州。
家里的公司积压了不少事务,他们必须回去处理。
“阿鑫,一定要按时吃药,听泽安的话,有事立刻给我们打电话,知道吗?”黄星母亲拉着黄星的手,一遍遍地嘱咐。
“嗯,妈,我知道,你们路上小心。” 黄星点点头。
“好好照顾自己,别多想,家里公司的事处理好,爸妈就过来看你。”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
送父母到门口,看着他们互相搀扶着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黄星在门口站了一会,才转身回到屋里。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总算出院了,感觉怎么样?” 林泽安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还好。” 黄星接过水杯,指尖感受着玻璃杯壁传来温热触感。
他环顾了一圈这个他曾经试图在这里结束一切,又在这里被救回来的房子。
阳光洒在客厅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一切似乎没变,又似乎完全不同了。
“这房子你先住着,住家阿姨和厨师我都联系好了,等会会过来,他们会按时做饭打扫,你也有人照应。” 林泽安看着黄星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那神情和过于安静。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也别有压力,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先好好休养,工作的事不急。”
黄星点了点头。
他确实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个不再有医生护士定时查房,不再有严格作息,但似乎也失去了明确目标和生活重心的自由。
最初的几天,黄星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房间里,睡觉,看书,发呆。
阿姨把他照顾的很好,每天房子收拾的一尘不染,按着他的喜好和作息陪在身旁,厨师变着花样做吃食,但他吃得依然不多。
林泽安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只是坐一会,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天,有时会带来一些即将上映的短剧或电影的资源。
家里的阿姨和厨师都得到了林泽安的再三叮嘱,从不多问,周到地做好分内事,看向黄星的眼神里,带着同情,也带着保持距离的恭敬。
这种被照顾的感觉,起初让黄星觉得安心,但很快新生成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严密监控的易碎瓷器,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绕着他走,说话轻声细语,眼神里充满了窥探和怜悯。
他们的周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是个病人,是个需要特殊对待的异类。
他只要走出卧室,厨师就会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关切地问:“阿星,想吃什么?”
他想去阳台透透气,阿姨会立刻说:“外面风大,阿星加件衣服。”
林泽安来看他,话题也总是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引起他情绪波动的内容,只聊天气,美食,无关痛痒的八卦。
这种保护,像一层透明柔软的塑料膜,将他与真实世界隔开,也让他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不正常。
他是所有人的累赘。
出院后的某个下午,林泽安又来了。
带来了公司新出的周边绘本和精致茶点。
两人坐在阳台藤椅上,阳光很好,微风不燥。
林泽安兴致勃勃讲着公司最近接到的一个新项目,语气轻快。
黄星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藤椅粗糙的纹理,阳光照在身上,但他依旧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所以啊,那个本子我觉得还挺有意思,虽然预算不高,但创意不错……” 林泽安说着,瞧见黄星走神了,目光落在远处天空某片飘过的云上,眼神空茫。
“阿鑫?” 林泽安停下话头,轻声唤他。
黄星回过神,转过头,对上林泽安关切眼神。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灵魂深处蔓延而出,对现状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不甘。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不想每天像个幽魂一样在房间里游荡,不想被所有人当作需要小心轻放的易碎品,不想再依靠药物和林泽安的庇护,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
他需要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很小的事情,能让他感觉自己还存在,还有用。
“泽安。”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嗯?怎么了?”
“你上次说的公司缺人手,” 黄星顿了顿,手指蜷紧又松开,“短剧导演还缺吗?”
林泽安愣住了,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他确实提过想让黄星试试幕后,转型做导演,尤其是现在短剧市场火爆,以黄星的审美和之前在剧组积累的经验,或许是一条出路。
但他没想到,黄星会主动提出来,而且是在出院才半月的时候。
“阿星,你的身体——” 林泽安犹豫。
“我没事了。” 黄星打断他,目光落在林泽安脸上,“医生也说,可以尝试恢复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有利于康复。”
“我不想整天呆在家里。”他看着林泽安,眼神里带着罕见的恳求意味:“让我试试,好吗?做点事总比闲着好。”
林泽安看着他那双依旧漂亮的眼睛,里头盛满了太多伤痛带来的疲惫,此刻却努力想抓住一点什么。
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想起医生说的“社会功能恢复很重要”。
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好,你想做,哥当然支持,正好公司最近有几个本子在筹备,你先看看,不急着定,喜欢哪个咱们就做哪个。”
“你就当来帮哥的忙,居家办公就行,不用去公司,时间也自由,累了就休息,千万别勉强,怎么样?”
“嗯。” 黄星点了点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行,我明天就把本子和相关资料发你,咱们慢慢来。” 林泽安高兴起来,语气也轻快了不少。
从那天起,黄星的生活,终于有了微弱向前的推力。
林泽安很快发来了几个短剧项目的剧本和初步策划。
黄星没有立刻投入,他先花了几天时间,仔细地看了一遍。
起初注意力很难集中,看几行字就走神,或者被剧本里某些情节触动,引发不必要的情绪波动。
他强迫自己看下去,用笔做些简单的标记。
黄星最终选择了其中一个相对简单,节奏明快,没有太多情感纠葛的现代都市轻喜剧本。
林泽安立刻安排团队跟进,并给了黄星一个“特邀导演”的虚衔,实际上是将项目的主导权交给了他,但配备了经验丰富的制片人和执行导演辅助。
工作中最初期的看剧本,提意见,参与线上会议,像一剂强效的分散剂,将他从自我沉浸的泥沼中,短暂地拔出来一些。
他需要思考人物动机,场景调度,镜头语言,节奏把握。
这些具体细微,需要动用专业知识和创造力的事情,占据了他部分思绪,让那些无时无刻不在背景里低鸣的负面声音,暂时得到了压制。
期间过程并不顺利。
黄星时常感到精力不济,开会开到一半会突然走神,或者因为一个细节反复纠结,陷入焦躁。
对团队提出的意见,他有时会反应过度敏感,怀疑别人是否在质疑他的能力。
药物的副作用依然存在,早晨起床后的昏沉感,以及情绪偶尔莫名的低落,都影响着工作状态。
林泽安始终持着极大的耐心陪伴在侧。
他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一有时间就跑到公寓,以助理或监制的身份,陪着黄星工作,适时地给出建议,化解他与团队之间可能的小摩擦,在他情绪低落或自我怀疑时,用各种方式鼓励他,或者干脆强行拉他出门,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小区里散散步,吃点东西。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上手了。”
“你这个想法很好啊,比他们原来那个强多了。”
“累了就歇会儿,不差这一天。”
“今天阳光好,走,陪哥下去买杯咖啡,顺便晒晒太阳,老是闷在屋里不好。”
林泽安像一道稳固温和的屏障,隔开了外界风雨,也给了黄星一个可以喘息,可以尝试,甚至可以偶尔软弱的空间。
在治疗的持续进行和这份工作带来的价值感共同支撑下,黄星的病情,以极其缓慢但可见的速度,向着稳定可控的方向发展。
他依然消瘦,但不再那么形销骨立。
苍白依旧,但脸上偶尔会因专注工作或林泽安讲的蹩脚笑话,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眼神里的空洞在减少,虽然大多数时候依旧沉静疏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至少开始有了焦点,开始能映出一些外界事物的影子。
他不再整天把自己关在漆黑的房间。
白天工作的时候,会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晚上会按时服用药片,看看书,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安静地坐着。
那个曾经试图彻底沉没在血水中的青年,被打捞上来,进行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重组手术。
碎裂的骨骼被接上,破损的内脏被修补,流失的血液被一点点补充回来。
他活了下来,但身上布满了看不见,却深可见骨的疤痕,内里的某些部分,似乎也永远地缺失了。
按部就班的工作,成了黄星新的支撑架,让他暂时忘记了那些不堪的时光,忘记了被背叛引起的剧痛和网络暴力带来的阴影。
也忘记了那个曾让他鲜活也曾拽他坠入地狱的名字。
与之一起被刻意遗忘,掩埋进那场狂风暴雪中的,还有曾经那个会在爱的人面前露出温柔依赖甚至撒娇神态,眼里有星星,朝气明媚的黄星。
现在的他,是新生导演。
沉静,冷淡,专业。
带着经过时间打磨,不易亲近的疏离感。
像一台经历过严重故障,被大修后重新启动的精密机器,能够按照指令完成复杂的工作,内里的某些齿轮却依旧带着难以察觉的涩滞,偶尔发出磨损噪音。
需要定期维护,再也回不到最初那般流畅无声的状态。
他以为,日子大概就会这样,在药物和工作的时双重麻痹下,缓慢平静地流淌下去,直到那片阴影被时间彻底覆盖,或者他学会与那片阴影共生。
日子就这样,在小心翼翼的平衡中,滑过了四年多。
直到在一个普通傍晚,黄星从梦中惊醒。
梦里反复播放着破碎的过往片段,车库阴影下相拥缠绵的吻,黑夜里发出的冰冷声明,浴缸不断涌出的血色……
黄星猛地睁开眼,额上覆了层薄汗。
夕阳余晖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长昏黄的光带。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有一瞬间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疤痕,在翻身时被压到,传来一丝轻微熟悉的钝痛。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静静地躺着。
黄星盯着手机背面看了片刻,伸手拿起。
屏幕亮起,显示有几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林泽安。
还有几条微信,也是他发的,问他醒了没,晚上想吃什么。
黄星回拨过去,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
“阿鑫?醒了?感觉怎么样?” 林泽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关切。
“嗯,刚醒。” 黄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什么情绪。
“节目组那边中午联系,临时改期,明天开拍第一期,说是资方那边的人撞档期,需要调整时间。” 林泽安顿了顿,语气有些许疲惫:“前天晚上你和阿姨出小区散步被拍了,阿姨中午出去拿快递被几个拿摄像机和手机的跟了,那些人现在还蹲在外面,不知道是不是冲你来的。”
“我这暂时走不开,你等会收拾下行李直接下车库,先过去我在郊区那的别墅住一晚,机票已经给你订好了,我等会让司机去接你。”
“节目组那边我也沟通好了,下飞机就有人接你。”
黄星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该来的,总会来。
“知道了。” 他应道,声音平淡。
挂了电话,黄星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
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过他额前微微汗湿的碎发。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又转瞬即逝的橙红色,光芒透过阳台上的绿植,在他身上落下斑驳光影。
黄星点开微信,找到节目组发来的正式台本文件,下载打开。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流程安排映入眼帘。
目光在特邀导演嘉宾和艺人嘉宾的名单上快速扫过,然后在某个名字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又迅速移开,似是被烫到。
黄星退出台本,走到餐厅。
厨师已经将准备好港式茶点放在桌上,细心地用保温罩盖着。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虾饺,送入口中。
鲜甜味道在舌尖化开,可他却食不知味,机械地咀嚼吞咽。
晃神间,过去记忆不受控制撞进脑海。
某个平凡的夜晚,他和邱鼎杰两人坐在酒店的餐桌旁,邱鼎杰把最大的一颗虾饺夹到他碗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阿星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说完,邱鼎杰自己夹了一个吃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像只贪吃的仓鼠。
他当时笑着,抬手轻轻捏了捏眼前人的脸,心里满溢柔软。
黄星放下筷子,没了胃口。
坐在餐桌旁,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也被黑暗吞噬,城市灯光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冰冷的星河。
黄星回过神,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
起身走向卧室,开始收拾行李,动作慢条斯理。
衣服,洗漱用品,常备药,笔记本电脑,充电器。
一件件放入那个不大的行李箱。
最后,目光掠过房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箱子。
黄星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杂七杂八放着一些旧物,目光下意识落在一副银灰色的蓝牙耳机上。
耳机边缘有些磨损,白色LOGO也淡了,但看起来保存得还算完好。
那是邱鼎杰送的情人节礼物,说是情侣款。
那时候,他们常常一人戴一只,分享同一首歌,在拥挤人群里,或在安静的夜里。
互相依偎,仿佛拥有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后来出事,黄星搬了几次家,丢了很多东西,这副耳机却不知怎么留了下来,塞在角落,再也没用过。
大概是因为音质确实还不错,而他,懒得再买新的。
黄星拿起耳机,冰凉金属外壳触感熟悉又陌生。
指尖在磨损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耳机里,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那些共享旋律的余温。
他盯着耳机看了很久。
窗外霓虹灯光在眼中映出变幻不定的迷离光斑。
最终,黄星松开了手。
耳机无声落回箱子里。
他抬手合上箱子,转身扣上行李箱的锁,拎起行李箱走出房间。
没有再看那个角落一眼。
有些东西留在过去,蒙上灰尘,大概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试图带走,不过是自寻烦恼。
他这样想着,心里却并无多少轻松。
内心一片荒芜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