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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他逃他追(四) 意识从黑暗 ...

  •   意识从黑暗深海里缓缓上浮。
      黄星睁开眼,在黑暗中茫然停留了片刻,才逐渐适应,辨认出头顶上方模糊的房梁轮廓。
      耳塞将世界隔绝成一片近乎绝对的寂静。
      他躺了一会,然后慢慢坐起身,抬手有些费力地拔掉耳塞。
      院子里隐约传来说笑声,晚风吹过老榕树茂密枝叶时发出沙沙轻响。
      敲门声自门外传来。
      “黄老师?您醒了吗?”
      橙子导演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显得有些模糊。
      黄星清了清有些干涩发紧的喉咙,才应道:“醒了。”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在院子里,大家都差不多到齐了,算是咱们第一期录制的告别聚餐,您收拾一下,过来吧?”
      声音透过门板,带着圆满收工的轻松和愉悦。
      “好,马上来。”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黄星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推开窗。
      夜晚清冽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湖水微腥湿气。
      天已彻底黑透,墨蓝色天幕上,疏疏朗朗缀着几颗星子,光芒微弱。
      院子里灯火通明,暖黄色串灯将整个院落照得亮如白昼,木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热气混合着香气,袅袅升起。
      嘉宾们围坐在桌边聊天说笑,气氛融洽。
      黄星静静在窗边看了一会,关上窗,转身拿了件羊绒毛衣换上,外面套上同色系的轻薄风衣。
      镜子里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阴影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些。
      他抬手随意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额发,拉开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楼梯口,热闹人声扑面而来。
      邱鼎杰声音温和带着笑意,在嘈杂背景音里,清晰可辨。
      他附和着江礼讲的笑话,引来一阵更大的笑声。
      黄星脚步微顿,走到院子边缘,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那里灯光相对昏暗一些。
      面前餐具已经摆好,杯子里倒好了橙黄色果汁。
      他端起玻璃杯,冰凉触感透过杯壁传来。
      黄星抿了一小口,甜腻味道在舌尖化开,有些粘稠。
      “来来来!人都齐了!”橙子导演满面红光站起身,举着手中的酒杯,声音清亮,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这七天,大家都辛苦了!今晚这顿,咱们不拘着,就是庆祝第一期录制顺!利!收!官!大家放开了吃,放开了喝,放开了聊!”
      众人纷纷笑着举杯响应。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混在热闹说笑声里。
      黄星端起果汁,象征性举了举,抿了一口放下。
      “趁着菜还没凉,酒还没上头,咱们简单聊聊,说说这几天的感受?”橙子导演笑呵呵地提议,目光在席间扫过,最后落在灯光昏暗的角落,“从黄老师开始?您作为咱们的特邀导演代表,这趟下来,感受怎么样?”
      几乎在同一时间,桌上谈笑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集中了过来。
      不远处还在调整角度的摄像机,无声将镜头推近,对准了他。
      黄星放下杯子,抬起眼,脸上平静无波,声音平稳。
      “这几天很充实,体验了不同的乡村生活,也向各位前辈,老师学习了很多,谢谢节目组给予的机会,谢谢大家。”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重新垂下眼睫,目光落回面前杯中微微晃动的橙色液体上,不再言语。
      暖黄灯光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勾勒出冷淡轮廓,与周遭热闹氛围格格不入。
      如同一幅被无意中框进欢庆画面里的静默剪影。
      橙子导演笑着捧场,“黄老师太客气了,大家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话音落,她将话题引向下一个人。
      嘉宾们纷纷发表感言,轮到邱鼎杰时,桌上原本高涨的谈笑,微妙地低了下去几分。
      他端起面前那杯红酒,修长手指在光滑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向杯中微微荡漾的酒液。
      沉默了片刻。
      邱鼎杰抬起眼,脸上扬起温和笑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这几天,挺有意义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短暂斟酌,在夜色灯火中缓缓铺开,“在节目里,见到了想见的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是不经意抬起,朝长桌末端昏暗的那个角落扫了一眼。
      那一眼快得像光影错觉。
      黄星握着玻璃杯的手,无意识收紧,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凸起,泛着青白。
      杯中平静的橙汁,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晃动着,漾开几圈细小急促的涟漪。
      心脏在那瞬间,骤停了一拍。
      血液轰然奔涌,冲上耳廓,引起短暂低沉的嗡鸣,盖过了周遭的欢声笑语。
      见到了想见的人。
      轻飘飘的七个字,狠狠砸进他辛苦维持了多日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在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任务途中递过来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在梯子晃动时毫不犹豫挡在身前的胳膊,无声放在矮桌上的柔软纸巾,脱口而出的“小心”,午后门外林泽安那句平静的“片场划伤”,以及之后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些细节画面交织缠绕,争先恐后漫了上来,将他思绪搅得天翻地覆,一片混沌。
      嘉宾们似乎又说了什么,黄星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胸腔里那颗心,还在失控混乱地撞击着,每一下都带着沉闷回响。
      弹幕在邱鼎杰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彻底爆炸,滚动速度几乎要看不清文字:
      【!!!我听到了什么?!邱鼎杰说了什么?!】
      【见到了想见的人???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邱邱他刚才是不是看星星的方向了?我发誓我看到了!镜头切到了!】
      【虽然就零点几秒,但绝对看了!那个角度就是星坐的角落!】
      【你们快看黄星握杯子的手,握得死紧,这对吗这对吗?】
      【这俩也太不清白了吧】
      【卧槽卧槽卧槽!这是直播!这是可以说的吗?这跟公开告白有什么区别?】
      【事到如今,那些说是前同事的人呢?出来解释下这又是为什么】
      【天呐天呐天呐,梦回五年前正主按头塞糖,虽然这糖带着玻璃渣】
      【哈哈哈哈多年后邱邱依旧如此勇猛,啥都敢说】
      晚餐在微妙气氛中继续。
      大家很快就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里回过神来,重新推杯换盏,互相敬酒。
      说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长桌最末端那个灯光昏暗的角落,黄星沉默坐着,半个身子笼在阴影里。
      橙汁自那一小口后就没再碰过,桌上菜肴琳琅满目,他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放入碗中,几乎没怎么送入口中,便放下了筷子。
      如同误入喧嚣盛宴的旁观者,淡漠看着满座热闹。
      邱鼎杰坐在黄星对面,隔了几个人的位置,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应付着嘉宾们抛来的话题。
      杯中红酒被一次次斟满,又一次次在谈笑间见底。
      白皙脸颊渐渐染上薄红,在暖黄灯光下显出几分昳丽,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更是亮得惊人。
      眼波流转间,似乎话也比平时多了一些,妙语连珠,逗得桌上众人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谈笑间,邱鼎杰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那片被灯火遗忘的昏暗角落。
      那个人安静的坐在那,目光没什么焦点,面前那碗米饭几乎没怎么动过。
      昏暗灯光下,身形寂寥,侧脸更显苍白。
      午后走廊里,林泽安那的那些话与眼前这幅沉寂画面重叠。
      担忧疯长,缠得他思绪有片刻凝滞。
      入口红酒不知何时起,泛着苦涩味道。
      他有很多话想问,有很多情绪想确认,有压了五年的痛苦和思念想要倾泻。
      他想问他这五年到底是怎么过的,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起过自己。
      想问他手腕上那道疤,到底是在怎样绝望的情形下留下的,当时疼不疼,怕不怕。
      想问他,还恨不恨那个当年突然消失的自己,还愿不愿意听一个迟来了五年,苍白无力的解释。
      还…愿不愿意,给他一个哪怕微乎其微的机会,去靠近,去弥补这些年错过的时光,亏欠的陪伴。
      邱鼎杰一杯又一杯喝着,红酒入口浓郁甜香,后劲却足,喝多了喉咙里像是烧起了一把火,一路烧到胃里,连带着心口那片空洞也开始持续地闷痛。
      晚餐近乎喧闹氛围中走向尾声。
      直播信号早已切断,工作人员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部分摄像器材,嘉宾们互相调侃道晚安,气氛轻松略带感伤。
      黄星简单和众人寒暄几句,转身离席。
      走廊里光线比楼下昏暗许多,灯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老旧的地板上。
      拉得很长,很长。
      四周重新被寂静包裹,黄星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
      走到二楼,转过熟悉拐角。
      他的房间在走廊中段。
      黄星手指搭上冰凉门把手,金属触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在拧动门把手的瞬间,一只手从斜后方猛地伸出来,按在了门板上。
      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有些急躁的阻止了门把手转动,将他的手间接地禁锢在门把与那只手之间。
      黄星身体骤然僵住,下意识转过头。
      邱鼎杰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离得极近。
      他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浓重得化不开的酒气,混合着那股他无比熟悉的浅淡木质调冷香。
      眼前人脸上带着明显醉意,平日里温和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酒精和深沉情绪烧灼出的红潮。
      眼眶湿润,呼吸有些粗重,胸膛在单薄衣衫下微微起伏。
      走廊里光线昏暗,邱鼎杰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中,那双眼睛因酒意,露出翻腾到极致的情绪,湿润通红,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黄星。”邱鼎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酒气,每个字都像是从被灼伤的喉咙深处,一点点艰难地挤出来,重重砸在两人之间。
      声音在狭小寂静,充斥着酒气的空间里响起。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黄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手腕被他按在门板上的手间接禁锢着,隔着衣袖,似乎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滚烫温度。
      他想抽回手,可邱鼎杰按得很紧,那力道里透出不容抗拒的执拗,攥得他腕骨生疼。
      邱鼎杰看着黄星近在咫尺,却没什么血色的脸。
      那双眼映着走廊昏暗灯光,静得仿佛深潭古井,掀不起丝毫波澜。
      那里面没有爱恋,没有厌恶,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憎恨或怨怼,都更让邱鼎杰心慌。
      像是急于抓住什么,又像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冲垮了名为理智体面的堤坝。
      邱鼎杰向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温热呼吸纠缠在一起。
      他压低了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急切和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记忆闸门在这一刻,被这混合着酒气的急切质问轰然撞开,那段昏暗仿佛没有尽头的时光翻涌而来。
      重度抑郁治疗后,刚刚勉强被医生允许出院的那段日子,林泽安想让他走出来,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关系,才替他勉强争取到一个机会,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粗制网剧剧组里,挂了个“执行导演”的名头。
      戏粗制滥造,预算捉襟见肘,演员多是毫无经验的新人,状态时好时坏,场景搭建也总是漏洞百出。
      压力无孔不入。
      黄星整夜整夜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虚无的黑暗,直到天色泛白。
      工作全靠一杯杯冰得扎胃的黑咖啡和那些颜色各异的药片,强行吊住摇摇欲坠的清明。
      那天拍一场简单夜戏,室内对话,台词不过三五句,可那个被资方硬塞进来,毫无演技可言的男主演,怎么都找不到状态。
      眼神飘忽,台词磕巴,NG了十几次。
      副导演站在监视器旁,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咂嘴,旁边场务一边收拾道具一边小声抱怨:“又要通宵了。”
      制片人电话恰在此时打进来,隔着手机都能听到那尖锐质问进度的咆哮。
      他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那张僵硬尴尬的脸,听着耳机里杂乱无章的现场音,忽然之间,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喘不过气。
      心脏开始失控狂跳,又重又快,像是要撞碎单薄胸骨,从喉咙里直接蹦出来。
      手脚在瞬间变得冰凉,指尖发麻,刺骨寒意从猛地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在旋转混合,扭曲成一片光怪陆离,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异色彩。
      耳边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尖锐,刮擦着耳膜,要将他最后一点理智撕碎。
      黄星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里,用那点尖锐到刺骨的疼痛,强迫自己维持住最后一缕清醒。
      他对着身旁脸色不虞的副导演,艰难开口:“抱、抱歉,我…出去一下。”
      话音落,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离了那片令他窒息的喧嚣现场。
      片场卫生间在走廊最尽头,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清洁剂的刺鼻气味。
      黄星冲进去,反手用力扣上卫生间的门,背靠着冰凉墙壁,身体完全脱力,控制不住地往下滑,直到彻底瘫坐在潮湿地面上。
      他急促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却怎么也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冷汗浸透后背,棉质T恤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黄星蜷缩起来,手臂死死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抑制住喉咙里即将崩溃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要将他彻底撕碎的濒死感,才如同退潮般缓慢褪去,留下精疲力竭后的空虚。
      黄星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力气被抽干,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
      他缓缓抬头,眼神空洞茫然,没有焦距,望着洁白瓷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艰难地挽起了衬衫袖子。
      手腕内侧,那道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眼前。
      昏暗光线下,疤痕狰狞地盘踞在那片几乎能看到青色血管的苍白皮肤上。
      眼前的疤痕,无声诉说着当初下刀那一刻的决绝,以及之后漫长愈合过程中,那些日复一日,绵绵不绝的痛苦。
      那是他出院前,一次又一次情绪崩溃,理智全面沦陷时留下的证明。
      不深,没到彻底要命的地步,却足够醒目,成为一道永恒烙印。
      主治医生说这道疤,会跟着他一辈子。
      黄星伸出颤抖的指尖,带着近乎自虐的虔诚,轻轻拂过那道疤凸起的粗糙表面。
      一遍又一遍摩擦着指腹,带来诡异的麻木。
      不疼,皮肉早就愈合了。
      可心里那道早在五年前就被凿开的窟窿,鲜血淋漓,从未愈合。
      眼泪毫无预兆地漫上来,顺着脸颊滑落,重重砸手背上。
      黄星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单薄的肩膀无法控制,剧烈颤抖起来,压抑到极致的破碎哽咽如同困兽濒死的哀鸣,从灼痛的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无助地回荡在这个狭小空间内。
      那一刻,铺天盖地的绝望自四周涌来,将他吞没。
      如果邱鼎杰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钻进他心里最柔软却也鲜血淋漓的角落。
      如果邱鼎杰在,会不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不管不顾地推开所有人和事,找到他,把他从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里狠狠拽出去。
      会不会用力紧紧地抱住他,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说“没事了,阿星,没事了,我在这,我永远在这。”
      会不会用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无奈的眼神看着他,直到把他看得心软,再也狠不下心来责怪这个无能,糟糕透顶的自己。
      可是,邱鼎杰不在。
      他在大洋彼岸,在璀璨聚光灯下,受万众瞩目,风光无限,拿奖拿到手软。
      身边或许早已有了新人与他并肩站在阳光下的伴侣。
      而他像一株被无情遗弃在阴暗潮湿角落里的植物,独自承受一切风雨,慢慢枯萎,最终无声无息地化为尘土。
      无人知晓,也无人惋惜。
      那一刻,他怨邱鼎杰。
      怨他当年在风暴来临前,那样轻易地转身离开,留他一个人面对滔天巨浪和全世界的恶意。
      怨他这五年不闻不问,杳无音信,仿佛他们之间那几年炽热到几乎燃烧彼此的爱恋,只是一场荒唐无痕,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春梦。
      怨他如今又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用复杂深沉到让他心慌的眼神望向他,轻易搅乱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没出息。
      五年时光,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都没能真正将那个人从心底最深处连根剜去。
      恨自己嘴上说着“和过去告别”、“人要向前看”,心里却还可悲地存着不该有的,微弱到可笑的念想。
      恨自己明明比谁都清楚,再次靠近这个人,靠近那段过去,就是重蹈覆辙,踏入万丈深渊。
      却还是在对方递来一瓶水、下意识挡在他身前,用低沉嗓音说出“见到了想见的人”时,控制不住地心跳失序,目光流连。
      走廊里,黄星猛地从那片几乎让他窒息的回忆泥沼中,挣脱出来。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邱鼎杰。
      对方那双被酒意和汹涌情绪烧得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浓得化不开的愧疚,深入骨髓的痛楚,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也无力承受的期待。
      胸口那股令人窒息的闷痛,再次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黄星用极大意志力,才勉强维持住呼吸频率,不让身体因为这剧烈情绪波动发出颤抖。
      他调整呼吸,缓缓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带着事不关己的疏离感。
      “邱老师。”他慢慢吐出这三个字,目光平静望进邱鼎杰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底,“是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
      走廊里死寂一片,窗外传来呜咽风声。
      黄星掀起眼皮。
      那双漂亮淡漠的眸子,直直撞进邱鼎杰情绪翻涌的眼底,昏暗光线在他眼中破碎,却映不出丝毫温度。
      “前同事?”黄星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名单,却字字如刀,狠狠扎进对方那早已因为他之前那句话,鲜血淋漓的心脏。
      “还是…受害者?”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将邱鼎杰最后一点希望瞬间冻结,击得粉碎。
      受害者。
      黄星是当年那场几乎将他们两人都彻底摧毁的风暴里,唯一彻底被牺牲的受害者。
      而他无论知情与否,无论是否自愿,都是那场风暴的一部分,是间接的执刀者,是最终受益,全身而退的关联方。
      这个称谓,如一道判决,彻底划清了界限,否定了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一切。
      那些炽热爱恋,那些交托信任,那些并肩走过的时光,那些关于未来的约定。
      一切的一切,在这三个字面前,都显得可笑苍白,不值一提。
      邱鼎杰抓着黄星手腕,按在门板上的那只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黄星双近在咫尺,却平静得令人心胆俱寒的眼睛,那里面浮着一层再也映不出他身影的漠然。
      疼痛感自心口漫了上来,耳边嗡嗡作响,所有声音都远去,世界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邱鼎杰松开了手。
      所有力道,在那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按在门板上的手颓然滑落,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
      禁锢解除的瞬间,黄星手腕自然垂下。
      那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带来的,近乎灼伤的痛感。
      几道清晰泛着红的指痕,在昏暗光线下,有些刺目。
      他没再看邱鼎杰,转身拧动门把手,推开门侧身进去,将门关上,落锁。
      门在身后合拢。
      最后一丝缝隙消失,将门外那个让他渴望了五年,思念了五年,怨了五年,痛苦了五年的人,彻底隔绝。
      也将他自己,连同所有翻涌而起,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情绪一并关在了外面。
      黄星摸黑走到阳台,靠坐在吊椅上,目光投向远处零星灯火,任凭思绪将他淹没,泪水不受控制汹涌滑落。
      走廊里呜咽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是谁在旷野里悲泣,又像是某种不祥,预示着漫长寒冬来临的征兆。
      楼下院子里残存模糊的欢闹声早已散尽,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坍塌,只剩下邱鼎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冰冷没有尽头的走廊里。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看着刚刚抓着黄星手腕的右手。
      掌心微微颤抖着,心口那片空洞更是痛到麻木。
      对不起。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那些他全然缺席,充斥着无边痛苦和绝望日子,一点一点,将黄星磨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些苦痛,真真切切,无法逆转地发生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邱鼎杰身形僵在原地,像一个在冰天雪地的荒原上,长途跋涉,几乎耗尽了生命,才终于看到远处出现木屋灯火的人。
      那灯火,是他五年黑暗里唯一的方向,支撑他走到现在的全部意义和希望。
      可当他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着爬到近前,却发现自己的双脚,早已在漫长的严寒和跋涉中冻僵坏死,无论内心如何疯狂地渴望那一点温暖生机,无论那灯火看起来多么近在咫尺,他都无法再向前挪动哪怕半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象征救赎和重逢的光亮,在漫天肆虐的风雪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微弱。
      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走廊尽头楼梯拐角那片浓重的阴影里,林泽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壁,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他看见邱鼎杰借着未散的酒意,在走廊里拦住黄星,看见黄星用平静到冷酷的语气,说出“受害者”三个字时,邱鼎杰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脸色,以及松开手时那无法掩饰,压抑到浑身都在细微颤抖的巨大痛苦。
      他站在角落,旁观邱鼎杰独自站冰冷空旷的走廊里,像个被抽走了灵魂,徒留一具空壳的傀儡,僵立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再无回应的房门。
      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孤寂萧索,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却又一无所有。
      那一瞬间,林泽安心出现动摇。
      他原以为,邱鼎杰对黄星或许还残留着几分年少时未熄的旧情,但更多的,应该是时过境迁后基于成年人体面而产生的愧疚,是当年那场风暴过后,面对另一当事人时,不得不背负的道义责任。
      他认为邱鼎杰面对黄星的那些举动,是面对昔日炽热爱恋,如今却落魄沉寂的旧情人时,那点居高临下带着施舍意味的怜悯,或是为了维持公众形象,配合节目效果的表演。
      所以他防备着邱鼎杰,想要尽可能替黄星挡住那些可能会随之而来的伤害。
      可刚才邱鼎杰那个眼神,那个背影。
      看起来不是简单的愧疚,或是浮于表面的责任,甚至不完全是旧情未了的留恋。
      那是爱。
      深沉痛苦,绝望却又无比真实,几乎刻入骨髓。
      明知靠近只会被对方冰冷尖刺和言语所伤,本能却还是控制不住想靠近触碰,想确认他是否安好。
      明明被那样决绝地推开,被“受害者”三个字刺得鲜血淋漓,却依然舍不得放手,眼巴巴望着对方离去背影,露出近乎卑微的执着和深沉痛楚。
      那痛苦太过真实。
      林泽安想起这七天录制里,邱鼎杰那些看似不经意却无处不在,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心。
      那些下意识的保护和靠近,那些落在黄星身上时专注,却又在对方察觉前迅速移开的深沉目光。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些是节目组的设计,是邱鼎杰在镜头前维持完美人设和风度的娴熟表演,属于娱乐圈心照不宣的炒作。
      可现在……
      林泽安抬眸看着邱鼎杰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转过身,拖着沉重脚步,近乎踉跄消失浓稠黑暗里。
      走廊外的风不知疲倦呜咽着,掠过沉寂湖面,穿过黑黢黢的山林。
      一阵紧过一阵,用力拍打着民宿老旧的木格窗棂,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声响。
      像是在为这段纠缠了五年之久,布满伤痕与误解,希望与绝望交织的旧日情事,吟唱着一首无人能真正听懂,却也无人能令其止息的挽歌。
      夜色,深重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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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他逃他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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