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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迟到的真相(一) 雨是后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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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细密沙沙声,敲在瓦片上,渐渐演变成连绵不绝的哗响,从屋檐倾泻而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水花。
风一阵紧过一阵,扑在木格窗上,发出呜呜声响。
黄星没睡。
靠坐在阳台藤编吊椅上,看着远处山峦房屋模糊轮廓,胸口那股熟悉的窒闷感随着夜雨越积越深,越压越重。
心跳有些不规则,时快时慢,带着令人心慌的滞涩感。
蜷在身侧的指尖冰凉。
思绪如脱缰野马在黑暗里横冲直撞。
邱鼎杰抓住他手腕时滚烫的掌心,那双被酒意和激烈情绪烧红的眼眸,那句近乎绝望的追问,以及听到答案之后眼中瞬间熄灭的光。
“受害者”。
这三个字脱口后随之而来的,是尖锐带着自毁快意的痛,仿佛只有用最锋利的刀,将彼此之间最后那点温情的可能性彻底斩断,才能阻止那颗依然会因对方一个眼神而颤抖的心,去靠近他。
木栏被风吹得微微震动,狂风夹杂着雨丝呼啸着灌进来,扑在黄星身上,瞬间打湿了烟灰色毛衣,凉意带着水汽袭遍全身,奇异地压下了心头那股翻涌而起的窒闷。
天快亮时,雨才渐渐小了些,变成缠绵雨丝,黄星意识在极度疲惫和寒冷中,陷入一片混沌的模糊地带。
晨光透过厚重雨云,漏下几缕灰白光线,将房间映照得一片昏暗,吊椅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咿呀呻吟。
黄星睁着眼,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实处,瞳孔有些涣散,空茫茫的,倒映着灰白天光。
额发被夜雨打湿了几缕,软软地贴在额角,衬得那脸色更白,眼下青影像两团化不开的墨迹。
“咔哒。”
身后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泽安提着保温食袋侧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早起的倦意,他以为黄星还在睡,脚步放得极轻,打算把早餐放下就走。
目光扫过在空荡荡的床铺,瞬间顿住。
阳台上适时传来极轻的吱呀声。
林泽安放下早餐,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阳台很小,只容得下一张藤编吊椅,悬在雕花木栏边,正对着远处雨雾迷蒙的山峦。
吊椅在微凉的晨风里,前后摇晃着。
黄星蜷在吊椅里,套了件单薄的烟灰色羊绒衫,袖子胡乱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过于苍白的手臂。
手臂上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此时他正侧着身,面向着栏杆外那片空茫雨雾,身体微微蜷缩。
看起来像是白瓷娃娃,稍稍一碰便会碎在风里。
林泽安走到黄星身前蹲下,心头骤然发紧。
黄星双眼里没有焦距,空茫地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像两口枯竭映不出任何天光云影的深井,只余近乎麻木的沉寂。
这双眼,他曾经在黄星最糟糕的那段时期,反复见过。
林泽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
“阿鑫。” 林泽安放轻声音唤了一声。
吊椅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目光空洞洞的,投向远处。
林泽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断升起的不安,试探伸手碰了碰黄星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触手一片滚烫。
“阿鑫,你发烧了。” 林泽安声音沉了下来,握住黄星手腕,想将他从那种空洞状态里拉出来,“这里风大,回屋去好不好?”
这一次,黄星似乎有了点反应。
他转过头,那双空茫的眼睛慢慢挪到了林泽安脸上,眼神依旧涣散,带着些许茫然。
过了好一会 ,才极其费力地辨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
黄星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冷。”
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鼻音,像被砂纸磨过,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只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力气。
“冷就更不能在这里吹风。” 林泽安压下升起的担忧,尽可能保持耐心,轻哄着:“听话,跟我回屋,你烧得很厉害,必须去医院。”
“不去。” 黄星又吐出了两个字,声音微弱,带着明显抗拒。
“不去医院,那我们先回屋好不好?”
黄星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而后缓缓吐出两字:“不要。”
他试图挣脱林泽安的手,但高烧带来的虚弱让他的那点力道近乎于无,只能用尽最后一点残存力气,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吊椅角落。
无声抗拒比任何激烈挣扎都更让林泽安心惊。
那是对自身状况彻底放弃管理,甚至带着点自毁倾向的漠然。
林泽安不再犹豫。
和一个正发着高烧,意识不清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起身,一手穿过黄星膝弯,一手扶住他的背,用了些力气,强行将人从吊椅里打横抱了起来。
黄星身体比他记忆中还要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却又因为高烧而滚烫。
被林泽安猛地抱起,黄星身体僵硬了一瞬,似乎想挣扎,可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最终只是无力地靠在了他怀里。
脑袋歪向一侧,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长长的睫毛垂落,眼睛半阖着。
林泽安抱着黄星走进屋里,怀里的人异常安静,粗重滚烫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颈侧。
怀里人无法抑制发出细微颤抖地身体,昭示着身体主人此刻正承受的痛苦。
林泽安将黄星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黄星一沾到床,就立刻侧过身背对着他,将自己蜷缩起来,只留给他一个单薄沉默,写满抗拒的背影。
林泽安看着那道背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他深深看了一眼,确定床上的人情绪还算稳定,立刻转身出去,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早已存好却希望永远用不上的号码。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
“陈主任,是我,林泽安,我弟弟情况不好,高烧,意识模糊,有抑郁病史,正在发作期,需要立刻转到你们医院,要最高级别的保密病房,从入口到病房全程独立通道,主治医生和护理人员必须签署保密协议。”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林泽安耐心听完,说道:“对,现在,马上,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话音落,他挂断电话,进屋收拾了几件黄星可能需要的东西。
车子来得很快。
林泽安半抱半扶地将意识昏沉的黄星带下楼,塞进车里。
黄星没有力气再抗拒,靠着车窗闭眼昏睡,脸颊因高烧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嘴唇苍白干裂,眉头紧锁,嘴里偶尔会溢出模糊呓语,似乎在昏沉中陷入某种无法挣脱的痛苦里。
去市医院的路有些颠簸。
每一次颠簸,似乎都让黄星更加不适,无意识地发出微弱呻吟,身体蜷缩得更紧。
林泽安只能尽量扶稳他,用毯子将他裹紧,让人靠着自己肩膀睡着,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车子拐入市郊一条清静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一座外观低调的西式建筑前,身着制服的安保人员迅速上前,确认身份后引导车辆驶入地下专属通道。
医护人员早已等候多时,见来人,有条不紊地将黄星移入VIP检查室。
陈主任一边戴上听诊器,一边语速极快地向林泽安低声询问关键信息:“什么时候发现的?烧了多久?最高体温量过吗?意识状态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你提到的抑郁病史,目前在服用什么药物?剂量多少?最近有没有情绪重大波动或应激事件?”
林泽安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答。
“五点半发现的,在阳台吹了一夜风,体温走之前量是39.8,意识不太清醒,药我带来了,都在袋子里。”他思索片刻,含糊道:“这几天工作压力大,情绪一直不太好。”
陈主任点点头,听诊器探头贴上黄星滚烫的胸口,冰凉触感让黄星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无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被旁边护士轻轻按住。
陈主任神色专注,移动听诊器仔细倾听,片刻,她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双肺湿啰音非常明显,右下肺呼吸音减弱。” 她摘下听诊器,对助手快速吩咐,“立刻抽血,查感染全套,血气分析,心肌酶谱,床旁肺部超声先做,联系影像科,准备做低剂量肺部CT,走绿色保密通道,先给退热镇静,剂量按体重给足。”
她说完,目光重新落回林泽安脸上,“林先生,情况不乐观,高热伴有肺部感染,感染本身就可能诱发感染性脑病或加重原有的心理问题,你弟弟现在意识模糊,除了感染和发热的影响,不排除抑郁情绪急性加重的躯体化表现,或者……”
陈主任顿了顿,声音压低,确保只有林泽安能听清,“在如此高烧和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发生意外的风险会急剧升高,从此刻起,病房必须24小时不间断专人看护,所有可能造成伤害的物品都必须移除,卫生间门不能反锁,你需要有心理准备。”
林泽安喉结滚了滚,抬手揉了揉眉心:“我明白,一切按你说的做。”
“已经准备好了,同层最里间的套房,独立安保系统,窗户全部特殊处理过,护理人员是签署了终身保密协议的资深团队,所有治疗和护理记录仅限内部医疗档案,绝不会外泄。” 陈主任语速很快,“你先去办理一下必要的入院手续,我们会立刻开始检查和治疗,放心,在这里,隐私和安全是第一位。”
检查在高效而沉默中进行,林泽安在客服主任的陪同下,到隔壁办公室办理了手续。
在这期间,黄星已挂上点滴,被送入顶层的特殊病房,护士动作轻柔替他贴好退热贴。
冰凉触感自额间传来,黄星眉头微蹙,在镇静药物作用下陷入了稍微安稳些的昏睡。
林泽安走办好手续进病房,粗略检查一番病房。
套房内设施一应俱全,落地窗外是一大片绿意景观,房间里所有尖锐的边角都包上了柔软的防撞条,窗帘和床单是特制材质,柔软却难以撕扯开,窗户只能打开一条狭窄缝隙,浴室门无法从内部锁死,所有电源插座都有安全盖。
这些细节,无声诉说着这间病房真正服务的对象和潜藏的风险。
林泽安在床边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显示邱鼎杰发来询问消息。
他盯着那几条消息,又看向病床上在昏睡中依旧不得安宁的苍白身影,关掉手机屏幕。
床上昏迷中的人眉头微蹙,痛苦呜咽了一声,无意识在呢喃着什么。
林泽安心里一揪,凑上前倾听。
“邱邱…不要…走…”
语句断断续续,声音虚弱带着哽咽。
林泽安神色复杂,握住黄星的手,轻拍安抚,“不走不走,就在这陪着你。”
时间缓缓而过,昏迷中的人眉头渐渐舒展,握着他的手渐渐放松开来。
林泽安看着依旧睡得不太安稳的人,那句哽咽祈求的呢喃在耳边回响。
他内心挣扎了许久,最终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指尖沉重地敲下了一行字,发送。
消息发送成功。
林泽安将手机扣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过分安静的套房里回荡。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需要真相,而病床上那个人,或许更需要一个迟来了五年的答案,这个答案或许能刺破脓疮,让陈年旧疮愈合长出血肉。
尽管揭开这个答案的过程,可能会带来更剧烈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