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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逃他追(三) 午后阳光透 ...

  •   午后阳光透过木格窗,在房间地板上切出几道倾斜光栅,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一场无人观赏的默剧。
      院子里固定机位已经暂时关闭,整个民宿陷入慵懒寂静。
      楼下厨房隐约传来锅勺声,远处湖面传来水鸟啼鸣,断断续续,更衬得这寂静深不见底。
      黄星靠在床头,手里那本关于电影蒙太奇的书,摊在膝头,很久没有翻动一页,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游移黑点,抓不住任何意义。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他抬眼看去,视线有些空,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密长根须在微风里晃动着。
      屋里很安静。
      黄星眨了眨眼,靠着床头没有动。
      身体是沉的,每一处关节都透着滞重,稍稍一动就泛着酸涩。
      一大早导演通知白天放假,无跟拍,可他哪也不想去,动一下都觉得耗费力气。
      黄星指尖无意识捻着书页边缘,疲惫感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不剧烈,却绵绵不绝,如同午后漫长无尽的光阴。
      “叩、叩、叩。”
      敲门声很轻,带着点试探意味,敲碎了一室寂静。
      黄星眼睫动了动,目光从窗外收回,顿了片刻才开口,“进。”
      声音有些低,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
      门被轻轻推开,林泽安侧身进来,反手将门带上。
      动作放得轻缓,浅蓝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手里提着一个素色纸袋。
      见黄星靠坐在床头,膝上摊着书,他脸上浮起调侃笑意。
      那笑意在触及黄星脸色的瞬间,悄无声息化开,露出底下深切担忧。
      “哟。”林泽安走过来,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大导演,放假还这么用功?研究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
      “随便翻翻。”黄星合上膝头的书,指尖在光滑封皮上无意识摩挲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林泽安,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下青影在午后光线下无所遁形,脸颊缺乏血色,透着熟悉的苍白脆弱感。
      林泽安盯着黄星看了好一会。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偶有风声掠过,盖过室内两人轻浅呼吸声。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声音放低,“脸色怎么这么差?助理跟我说,你这几天都没怎么正经吃东西,晚上也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的。”
      黄星垂下眼,肤色在光下白得有些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血管脉络。
      “是不是……”林泽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每个字清晰敲在寂静空气里,“因为他?”
      房间里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窗外风声渐止,阳光依旧无知无觉地移动,将光斑形状拉长,扭曲。
      黄星垂着眼,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阴影,遮住此刻掠过的不明情绪。
      他没接话。
      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林泽安看着黄星苍白得近乎脆弱的侧脸。
      薄唇有些发白,双眸始终低垂着,藏起了所有情绪。
      酸涩漫上来,堵在胸口,闷得眼眶泛起湿润涩意。
      他太熟悉这样的黄星。
      从小到大,黄星总是用这种用近乎自毁的平静来掩盖一切惊涛骇浪,宁愿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也不愿示弱分毫。
      这倔强曾让他欣赏,如今只让他心疼又无力。
      “阿鑫。”林泽安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是因为他,因为他总在你眼前晃,让你又想起了以前那些事……心里难受,我们就跟节目组请假,好不好?”
      “今天就回江苏,我陪你去医院,让医生再看看,录制没关系,可以暂停,可以协商,什么都没有你身体重要,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硬扛了。”
      黄星沉默着,那些被药物强行压下的画面,声音,感受,似乎又在这寂静和追问里蠢蠢欲动,想要挣脱束缚。
      “哥,我累了,想休息。”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吹不起涟漪的死水。
      林泽安看着他,未出口的担忧最终都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他直起身,没再勉强,起身从带来的纸袋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拧开盖子。
      清淡米香混合着百合微甜气息飘散出来。
      林泽安递过去:“刚熬好的百合粥,温度正好,喝点再睡,空着肚子睡不好。”
      黄星接过保温盒,舀了一勺,米粥温度恰到好处。
      不烫,温暖踏实。
      粥熬得绵软,几乎不需要咀嚼,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慢慢熨帖着空荡冰凉的胃。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一个必须步骤。
      林泽安坐在旁边看着,不动声色观察黄星的反应。
      等粥喝下去大半,林泽安从床头柜拿出白色药盒打开,倒出两粒白色药片,递过一杯温水。
      “先把药吃了。”
      黄星接过药片和水,仰头吞咽。
      动作流畅熟练。
      林泽安别开视线,心里那点酸楚又漫了上来。
      他接过空杯子放到桌子上,收拾好情绪,转身走到床边替黄星掖好被角。
      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窗外阳光爬上黄星搭在被子外的手,将那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林泽安在床边坐了一会,直到床上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平稳,他才动作轻缓地起身,仔细掖了掖被角,把那只有些凉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
      确认黄星熟睡后,他拿起空了的保温盒,轻手轻脚挪到门口,拧开门把手。
      侧身出去,反手将门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将门内门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林泽安背靠着门板,没有立刻离开。
      站在走廊里,深深呼了一口气,心口那股沉甸甸的酸涩挥之不去,积在胸口,带来沉重憋闷感。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股无力感。
      他和黄星从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
      对外黄星是他发小,对内,他于他而言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知己,是超越血缘,从小护到大的弟弟。
      这些年,他陪在黄星身边,亲眼看着曾经那样鲜活温柔的人,被那些流言蜚语拖拽着往下坠,他拼了命拉住他,却无能为力。
      只能看着他在灰白世界里沉浮,一遍又一遍求着他别放弃,求他留在阳光明媚的缤纷世界里。
      五年了。
      他花了五年时间,陪着他,拉着他。
      好不容易黄星的世界有点丁点色彩,却在遇到那人的那一刻,世界再次褪去了色彩。
      他看的出来,他在强撑着。
      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楼梯口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秘书手里提着一个印着连锁药店绿色标志的塑料袋,快步从楼梯走上来,见林泽安站在门口,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林总,药拿回来了,按您吩咐的,瓶子都处理过,换了维生素的标签。”
      林泽安点点头,打开袋口看了看,几个熟悉的白色药瓶标签已全部贴上维生素标签字样。
      他随手拿出一瓶拧开,倒出几粒白色药片,盯着那几粒药片看了片刻,眼神复杂。
      “林总,别太担心,黄老师做事向来有分寸。”秘书劝道。
      林泽安将药片倒回瓶里拧紧盖子,重新放回袋子,“他从小就脾气倔,决定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一声不吭。”
      “我知道他有分寸,我是心疼他,好不容易养回点之前的样子,见个人又回去了。”
      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两道脚步声一轻一重,伴随着压低了的交谈声。
      林泽安垂眼望去。
      邱鼎杰和他的助理走了过来,助理怀里抱着几件衣物,正小声说着什么,邱鼎杰微微侧头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疏离的笑容,偶尔点头。
      走到二楼走廊,邱鼎杰抬起头,看见站在黄星门外的两人,目光扫了眼林泽安助理手中的药店塑料袋。
      他脸上笑意未变,朝林泽安点了点头,“林总。”
      林泽安脸上表情很淡,几乎看不出什么笑意,礼节性地微微颔首,“邱老师。”
      邱鼎杰目光状似无意地从林泽安助理手中的塑料袋上扫过,又落向他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那点温和笑意淡了些许,眼底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阿星…黄星他,在休息?”
      “睡了。”林泽安回答简短干脆,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这几天累着了,需要好好静养。”
      邱鼎杰垂眼,沉默了片刻。
      走廊里光线晦暗不明,他站在走廊阴影交界处,半边脸在暗处,让人看不清具体表情。
      “他。”邱鼎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我看他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太好,吃饭也少。”
      林泽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往前迈了一小步,身形恰好完全挡住房门,隔断了邱鼎杰投向房门的视线。
      他侧过身,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邱老师,方便的话,借一步说两句?”
      邱鼎杰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
      点了点头:“好。”
      他低声对助理交代了一句,助理抱着衣物朝房间走去。
      林泽安看向外面明媚庭院,湖光山色。
      微风带来草木清新气息,让人的思绪变得清明。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木制围栏,面对邱鼎杰,平静目光下藏着几分审视。
      “邱老师。”林泽安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走廊里却字字清晰,“阿鑫这些年,不容易。”
      邱鼎杰眼睫轻颤,没有接话。
      “他情绪上……需要特别当心,不能受刺激,得静养。”林泽安继续说,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后才说出口,“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再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委婉客气。
      里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邱鼎杰看着林泽安,对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保护姿态,让他不知该说什么。
      当年的事,错在他。
      喉咙忽然变得干涩发紧,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挤出声音,声音有些发哑。
      “他手腕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问题问出口瞬间,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窗外阳光灿烂,微风轻柔,远处湖面的波光,粼粼闪烁。
      周身背景似乎都瞬间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沉重得让人窒息。
      五年间那些在明媚午后与寂静夜里,触目惊心的鲜红记忆撞入林泽安脑海。
      他沉默着,移开了视线。
      目光投向远处湖面,声音很淡,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片场拍戏,不小心被道具划到的,早就好了,没什么事。”
      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邱鼎杰听出那平静语气下,藏着一丝被刻意掩盖的颤抖。
      几乎是在林泽安转开视线,逃避对视的那一刹那,他心里有了答案。
      脑海中,不受控制闪现五年前,那场将他们彻底撕裂的漫长风暴。
      外界泼天的恶意不止。
      社交媒体上刷屏的诅咒和污言秽语,私信里塞满的恐怖血腥图片和死亡威胁,还有那些极端疯狂的粉丝,寄到他们当时同居公寓里,染着骇人红漆的刀片,里面夹带着字迹扭曲的恐吓信。
      他当时刚结束一个临时的商务拍摄,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经纪人塞进车里,手机上交,送往一个与世隔绝的封闭式表演训练营。
      临走前,在疾驰的车里,他给黄星发了信息:“小宝,剧组那边临时安排进训练营,封闭训练半个月,联系不上别担心。”
      “等我回来,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敲下最后一个字,邱鼎杰点击发送,关掉手机,递给助理。
      可是,信息不知为何没有发出去。
      半个月后,训练结束,他拿回手机,看到来自黄星的那些电话和消息,第一时间拨打黄星电话,却只听见冰冷的女声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发疯似地冲回他们共同居住的公寓,颤抖着手打开门,里面空荡荡的。
      黄星走了。
      他带走了所有属于他个人的物品,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仿佛屋里从未有过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黄星的气息。
      像一场激烈燃烧后彻底冷却的灰烬,留下醒来后抓不住半分温暖的噩梦。
      他不敢去想,在音讯全无的那半个月,黄星一个人面对了什么。
      那些恶毒到极致的网络暴力,那些寄到家门口的实质威胁,那些无孔不入的媒体窥探和骚扰…还有,手腕上那道疤。
      也许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是被那些失控疯狂,因爱生恨而极端愤怒的粉丝所伤,还是在那样绝望,被全世界抛弃的压力下,他自己……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狠狠地扎进邱鼎杰的心脏深处。
      刹那间,刺骨寒意迅猛蔓延到四肢百骸,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带上了细密冰冷的刺痛。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这五年黄星都经历了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一个清晰音节。
      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混乱撞击着,耳边嗡鸣一片,眼前阵阵发黑。
      林泽安看着邱鼎杰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庞,那双眼底涌上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震惊和痛楚,心里那点因隐瞒而产生的愧疚感,立刻被更沉甸的担忧压了下去。
      他不能说。
      黄星情况刚刚有了稳定迹象,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更经不起再一次失去。
      “邱老师。”林泽安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点,“阿鑫需要休息,你也去歇会吧,晚上有聚餐,明天还有第一期后台采访录制,够忙的。”
      说完,他不再看邱鼎杰,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廊里只剩下邱鼎杰一个人。
      他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泥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灿烂到刺眼,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脑海里,林泽安那句“片场划伤”和那短暂沉默,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那道疤的位置,形状,林泽安回答时的迟疑和回避,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嘶吼着,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黄星所经历的,所承受的,远比他这五年来在悔恨中想象的,最糟糕的情形,还要糟糕得多,痛苦得多。
      邱鼎杰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他伸手扶住身旁的木栏,冰凉粗糙质感自掌心传来,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抠进木头纹理,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狰狞伤疤面前,在流逝的五年时光面前,在黄星那双淡漠沉寂的眼睛面前。
      轻飘廉价得可笑,也无力得可悲。
      伤疤已经永久地留在了他身上,刻进了他的生命里。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那些他全然缺席,被黑暗充斥,盈满痛苦绝望的日子,都已经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残酷冷漠。
      将曾经明媚温柔的少年,一刀一刀刻成如今毫无生气的模样。
      无法回溯,无法更改。
      像一道道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如何敲碎那层包裹着黄星的厚重冰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能不触及他的伤口,不带来新的伤害。
      他甚至连那道疤背后完整的真相都不敢去深想。
      每想一分,心口的闷痛就加深一寸。
      门内,黄星意识沉沉浮浮,还未彻底沉睡过去。
      药效在发挥作用,像温暖的潮水,一波波漫上来。
      走廊里那些被刻意压低,断断续续的对话,字句并不分明,像隔着水传来闷响。
      一下下敲击着他昏沉的意识。
      林泽安那句平静的“片场划伤”,邱鼎杰那一声压抑沉重,仿佛濒死般的呼吸,还有之后那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些碎片,穿透逐渐模糊的意识,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留下断续的痕迹。
      他侧躺在柔软的枕头上,面朝墙壁,背对着门。
      闭着眼,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
      胸口那股让人透不过气的窒闷感,一点一点漫了上来,堵在喉咙深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憋得心口发慌。
      黄星翻了个身。
      动作有些大,被子被扯动。
      他摸索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指尖触到塑料圆盒。
      拿出降噪耳塞戴上。
      世界在瞬间被抽离。
      门外的隐约声响,窗外断断续续的风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沉闷心跳声,在耳膜里一下下鼓动。
      黄星重新闭上眼睛,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被子里。
      意识沉入无边无际,没有梦的深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他逃他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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