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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触碰与涟漪(一) 雨从后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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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近午时仍未停。
黄星在雨声中醒来,屋外雨声哗然,密集敲打着瓦片,檐角雨水汇成水帘,哗啦啦地倾泻在青石板上,潮湿水汽渗进被子,贴在皮肤上,带来挥之不去的粘腻感。
他躺着没动,耳边雨声单调绵长,似乎无休无止,远处几声鸡鸣隔着雨幕隐约传来。
枕边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节目组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老师早安,考虑到今早暴雨,直播时间推迟至中午十二点,请老师们于十二点到堂屋集合,领取今日分组及任务。】
黄星看了眼时间,八点整。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黄星恍若未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挟着雨丝灌进来,扑在脸上。
院子里的老榕树在雨幕中静立着,枝叶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浓稠,根须在风里摇晃,像一道静止的灰褐色帘幕。
石板地面积了水,雨水砸在上面,溅起细密水花,又迅速被新的雨滴覆盖。
远处的湖面看不清,只余一片朦胧的灰绿。
黄星看了一会,关上窗,走进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青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更明显了些。
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凉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激得身体微微一颤。
窗外隐约传来李锐低沉爽朗的笑声,打破古厝宁静氛围。
黄星坐在窗边,吃完节目组刚刚送来的早餐,回到床边,倒了几片药吞下,在药物作用下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楼下已经热闹起来。
黄星看了眼手机。
十一点四十分。
他简单收拾了下,朝楼下堂屋走去。
脚步声在空寂廊道里回响,楼下传来隐约说话声,混着雨声,听不真切。
走到楼梯拐角,黄星停了脚步。
堂屋里已经有些人了。
李锐正拖着长调抱怨:“这雨下得没完没了了还……”
尾音被哈欠切断。
陈启明挨着他坐在一张长凳上,闻言抬手重重拍了下他后背,笑着说了句什么,被李锐反手肘击,两人笑闹着晃了晃,木凳腿刮擦石板,发出短促吱呀声。
余光瞥见门外进来一人,两人齐齐转头,见来人热情招呼:“黄导醒啦,过来坐。”
黄星朝他们笑着点了点头,依言走到李锐身旁的位置坐下。
位置僻静,背靠着墙,视野能将大半个堂屋收入眼中。
李锐侧过头,语气带着熟稔的随意:“脸色还是有点白,没睡好?这雨吵得人头疼。”
“还好。”黄星应道,手指搭在膝上交握着,目光投向门外朦胧雨幕。
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夹杂着年轻女孩清脆笑语。
林疏影像一道鲜亮的笔触闯了进来,鹅黄色开衫袖洇着深色水痕,发梢也沾着湿气。
她一边收起滴水的伞,一边跺了跺脚,声音娇脆:“这雨也太大了,鞋都湿透了,节目组是不是该报销鞋子呀?”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龚旭正低头拍打黑色外套上溅到的泥点,闻言抬头笑道:“疏影姐,报销鞋子不如让导演给咱发雨鞋实在。”
江礼见来人,迎上前去,“疏影姐,邱老师呢?现任哥没和你一起来吗?”
林疏影之前和江礼合作过一部剧,在剧里两人纠缠了三生三世,最终走向分离。
她笑了笑,从善如流:“哪有现任呀,大家都一样,全是姐的过客。”
话语间,门外回廊里,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穿透雨声,靠了过来。
脚步踩在潮湿地板上,发出稳定独特的闷响。
那声音黄星太过熟悉。
哪怕过了五年,隔着重重雨幕和人声,他也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黄星移开目光,垂眸盯着眼前桌上的茶杯。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江礼语气揶揄,“疏影姐,你的新晋前任来啦!”
紧接着,熟悉声音响起,“江老师这是吃醋啦?”
门口光影被高大的身影短暂地遮挡了一下。
邱鼎杰踏了进来,目光掠过在黄星所在角落,笑着对看向他的众人点了点头,和林疏影他们找了个位置,坐在黄星对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经过黄星身边时,衣角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混着一丝被水汽晕染开的浅淡木质冷香。
黄星垂下眼,目光落在交握的指节,有些愣神。
直播在这一刻正式开启。
橙子导演拿着喇叭走了进来,堂屋里喧闹声低了下去。
“各位老师午安!”橙子导演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看大家精神都不错,昨晚休息得还好吧?今天天气不太给力,但咱们的录制还得继续,老规矩,先抽签分组。”
她刻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才笑着继续:“考虑到天气和任务难度,今天的任务抽签后由节目组直接安排,保证每组实力均衡,能顺利在六点半前完成挑战,回到民宿,按小组准备晚餐。”
工作人员抱上一个纸箱,橙子导演简单说明了规则,让嘉宾们按顺序上前抽签。
龚旭率先上前抽签,边抽边念叨:“老天保佑,求赐我一个会做饭的搭档!”
江礼紧随其后,将抽到的纸条展开,扫了眼一旁龚旭手上同样画着节目组蓝色logo纸条,用指尖拨了拨不存在的刘海,对着龚旭挑了挑眉,“男人,如你所愿。”
低沉气泡音自他喉间传来,“我会做一点饭,你的厨艺为零,我是一你是零,我们加起来就是十全十美。”
龚旭一脸嫌弃翻了个白眼:“我真服了。”
直播间观众笑成一团。
【哈哈哈哈哈哈神特么我是一你是零哈哈哈哈哈】
【我不是哈哈哈哈哈你哈哈哈哈哈江江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一和零】
【龚老师:你才是零你全家都是零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这俩神人又在一队哈哈哈哈哈有的玩了哈哈哈哈旭礼好好干哈哈哈哈】
【江老师认清你的地位,龚老师才是上面那个(狗头.jpg)】
【四舍五入,旭礼天生一对】
黄星坐在原地,等前面的人都抽完了,才起身走过去,随意摸了一张展开。
上面印着节目组的紫色logo。
黄星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折好收进掌心。
纸张边缘硌着皮肤,有点疼。
“哇,邱老师和黄老师一组!”旁边有工作人员小声惊呼。
黄星下意识抬眼,邱鼎杰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在半空相遇,又不着痕迹错开。
弹幕疯狂滚动:
【又是他们俩一组?节目组故意的吧】
【缘分,妙不可言】
【昨天那气氛尬出天际,今天还要继续?】
【但我怎么有点期待】
【黄星表情好冷淡,是不是不想和邱鼎杰一组啊】
【邱笑得好勉强】
【论体面人的一生】
【天呐,这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就算是天定的良缘,也会有辛苦,对和错,都不必太在乎】
【音响关掉,谢谢】
工作人员依次发放任务卡,邱鼎杰接过任务卡扫了眼,递给黄星。
黄星沉默接过任务卡扫了眼:根据任务指引地标前往对应任务点,完成垂钓任务。
“大家可以出发了,任务点在地图上有标注,跟着指示走就行。”橙子导演最后叮嘱,“雨天路滑,千万注意安全,六点半,咱们民宿见!”
话音落,黄星转身从墙边拿起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走进雨里。
雨滴打在伞面上,密集声响包裹上来。
身后很快响起另一道脚步声,不疾不徐,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颜色发深,黄星盯着前方,雨丝斜斜划过视线,在路面上溅起转瞬即逝的水花。
指示牌的箭头指向东边,在雨中微微晃动。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走在雨中,脚步声在雨声间隙里偶尔重叠,又很快分开,像两滴汇入溪流却永不相融的水。
不远处出现一片湖,雨中湖面只余茫茫灰白,看不清对岸,几艘旧木船系在岸边,随波轻轻摇晃。
两人走到码头边,披着蓑衣的老船夫等候多时,正蹲在码头边的木棚下抽烟。
烟雾很快散在雨里。
见两人过来,抬了抬下巴,指向旁边一个小木棚:“工具都在里头,自己拿。”
木棚里堆着渔具,两根竹钓竿,一个装鱼饵的小木桶,一个竹篓。
黄星弯腰拿起钓竿和木桶,起身时,邱鼎杰也走了进来。
狭小空间顿时被填满,潮湿空气里混进另一道呼吸。
很轻,却避无可避。
棚子很小,两人几乎挨着。
邱鼎杰身上淡淡的木质调香气混着雨水湿气涌过来,黄星下意识侧身,后背贴上潮湿木壁,想从对方与棚柱的缝隙间挤出去。
眼前人恰好也向一旁让了让,两人手臂碰在了一起,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在狭小寂静的空间里被放大。
黄星身形一僵,直到邱鼎杰退开一步,才迅速拎着东西,踏入绵密雨中。
冰凉雨丝打在脸上,将那股无端升起的燥热压下去些许。
邱鼎杰跟出来,手里拿着竹篓。
“拿好就上去吧,船会晃,动作轻点,注意脚下别摔着了。”船夫指了指身后那艘乌篷船,船很旧,篷布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破损,在风里轻轻晃动。
黄星先一步走近,跨了上去。
落脚时有意放轻,重心下沉,船身向下轻轻一沉,缆绳与木桩摩擦发出短促吱呀声,很快便恢复了随波轻漾的节奏。
晃动并不剧烈。
他站稳,右手下意识扶住湿漉漉的篷沿,目光落在垂眸上船的邱鼎杰身上。
那人一手拿着竹篓,一手扶篷柱,动作稳当地跨了上来,船身小幅度晃了晃。
邱鼎杰站定,目光掠过黄星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身形微顿,喉结滚了滚,走进船舱内坐下。
老船夫掐灭烟头,起身解开缆绳,长篙一点,船便悄无声息地滑离码头,朝湖心驶去。
【开始咯开始咯,今日份沉默】
【黄星刚才上船扶那一下,是怕船晃吧?有点下意识照顾人的感觉】
【不约而同的沉默,怎么不算默契呢】
【五年了,肌肉记忆果然是最诚实的】
【还是那句话,邱带嫂上节目公费恋爱,不像某人麦麸】
【安静底下全是暗流】
【雨天和湖面,氛围感有了】
【要哭了,空白五年,身体依旧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习惯还爱着】
【爱什么爱,瞎了吗?俩人避嫌成什么样了】
【星星啊,你这样妈咪很难替你说话】
乌篷船不大,两个人坐进去略显局促。
黄星在靠船头的位置坐下,邱鼎杰坐在他对面,钓具堆在两人中间,鱼篓放在脚边。
船夫在船尾摇橹。
雨点打在篷布上,发出密集噼啪声,汇聚成线,滴滴答答落在船舱里,积成一小洼水。
黄星看着那洼水,水面倒映着篷顶深褐色纹理,随着船身摇晃不断扭曲,破碎,又重组。
湖面开阔,雨幕中看不清对岸。
无数雨点落进湖里,砸出细小涟漪,一圈套着一圈,层层叠叠,永无休止。
船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停下,老船夫扫了眼沉默的二人,开口道:“就这吧,鱼多。”
邱鼎杰笑着应了声。
黄星打开鱼饵罐,捏起一条蚯蚓开始穿饵,动作利落穿好一个,递给邱鼎杰,转头继续下一个。
穿好饵料,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船头坐下,甩杆。
鱼线划破雨幕,落入水中,红色浮漂在水面上下起伏,很快稳定下来,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弹幕开始滚动:
【终于开始钓鱼了】
【递鱼竿,接鱼竿,行云流水,一个字都不用】
【他们以前肯定一起钓过鱼吧?这肌肉记忆】
【之前花絮里有星邱单独出行,海边夜钓的片段,灯光很暗,但靠得很近】
【要哭了,空白五年,习惯还偷偷爱着】
【这么大的雨,能钓到吗?】
【我怎么觉得邱一直在看星】
船舱里一片沉寂。
雨点敲打着乌篷船落入水中,船身随着漾开的涟漪轻晃。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黄星盯着眼前的浮漂,目光有些空。
雨水顺着篷檐流下,在他面前形成一道透明水帘,模糊了远山轮廓。
思绪随着雨声飘回多年前拍摄《为你入戏》的那个夜晚。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地面泥泞不堪,所有室外戏份暂停,他和邱鼎杰窝在狭窄的休息棚里,对着一台小电暖气取暖。
邱鼎杰那时趴在窗边看雨,忽然回头说:“阿星,等这部戏拍完,我们去海边吧,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我们俩,住上一个月。”
黄星当时在看剧本,闻言抬头看他:“好啊,想去哪?”
“去哪都行。”邱鼎杰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气息拂在耳畔,“我想和你去看海,就我们俩,手拉手在沙滩上走,从日出走到日落,走到天荒地老。”
他说这话时眼眸澄澈明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天真和炽热。
黄星侧过脸,对上那双眼睛,心口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放下剧本,抬手搂住邱鼎杰的腰,说:“好,等拍完就去。”
后来那部戏拍完杀青,他们却没去成海边。
通告一个接一个,时间被切割成碎片,永远在赶场,永远在奔波。
看海的约定在日渐忙碌的生活里蒙上灰尘,最后被遗忘在某个角落。
再后来,连约定本身都成了不敢触碰的伤疤。
浮漂忽然猛地往下一沉。
黄星回过神,下意识提竿。
鱼竿弯成一道弧线,线随之绷紧,水里传来挣扎的力道。
他站起身,小心收线,鱼不大,很快被提出水面。
巴掌大的鲫鱼在竹篓里扑腾了几下,动作间银灰色的鳞片在昏光中闪着微光,很快又暗淡下去。
“开门红。”邱鼎杰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黄星抬眼。
邱鼎杰正看着他,脸上带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浮在表面,眼底藏着些别的什么复杂情绪,看不分明。
“嗯。”黄星应了声,重新穿饵,甩杆。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雨渐渐小了,蒙蒙细雨无声落着,天色依旧阴沉,湖面起了风,水波荡漾,船身摇晃的幅度大了些。
黄星坐得腿麻,起身走到船头,动作轻稳,活动了下酸麻的双腿。
一阵风猛地灌进篷子,船身剧烈一晃。
黄星站在船头,脚下是湿滑的木板,这一晃来得突然,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船舷外栽去。
“小心!”
一只手从斜里伸过来,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抓得很紧。
黄星被那股力扯住,闷哼一声,踉跄着跌回船舱内,后背重重撞进紧绷的胸膛,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温热又熟悉。
世界仿佛在这瞬间被调成了静音,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身后胸膛那道急促有力的心跳声,不知疲倦般撞击着耳膜。
一下又一下,剧烈震动着。
邱鼎杰保持着姿势,握着手腕的力又紧了几分,眸里闪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在胸口,让他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原本只是急着拉人,力道和位置都没控制,手指在触碰到手腕的瞬间,异常触感清晰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凸起的粗糙疤痕,横亘在腕骨内侧。
那触摸很轻,却好似带着刺,细微痛感顺着手臂神经,直抵心脏深处,带来一阵麻痹。
恐慌在霎那间缠绕上来,紧随其后的是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冰冷。
黄星愣怔在原地不知所措,手腕上紧紧扣着的力道无比清晰,存在感鲜明。
那人的手指正扣在他左手腕内侧那道凸起的疤痕上。
皮肤相贴处,温热体温灼烧般地烙上来。
他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触及疤痕的瞬间,变得僵硬,随即开始细微颤抖起来。
指腹不受控制,下意识惊恐探寻着,沿疤痕凹凸不平的表面,摩挲而过。
从一端,到另一端。
黄星猛地回神,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挣脱邱鼎杰的怀抱。
却因为动作太急,带得他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篷柱。
黄星仿若未觉。
他缓了缓情绪,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邱鼎杰的眼眸里。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被无数粉丝赞誉盛着流转星河的眼眸,此刻所有平静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涛骇浪般的震动。
邱鼎杰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个破碎气音,目光死死锁住黄星仓皇藏到身后的左手,而后缓缓上移,掠过苍白的脸,最后定格在他眼中。
那眼神里混杂着太多东西。
探究,恐慌,心疼。
还有别的一些让黄星看不懂,也不敢想的情绪。
那情绪似烧开的沸水,兜头浇下,烫的他心尖发颤。
手腕被触碰过的地方,血管正不知疲惫突突狂跳,带着火辣辣的疼痛。
“……谢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
说完,黄星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眼前那双让他心慌意乱的眼睛。
转过身背对邱鼎杰,走回原先的位置坐下。
动作很稳,背影挺直,看不出丝毫异样。
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此刻心绪的惊涛骇浪。
邱鼎杰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黄星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耳边持续嗡鸣。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太清晰。
疤长在手腕内侧。
那样的位置,那样的触感。
五年前那场风暴,黄星留下一纸声明,从他世界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辗转联系上黄星,电话却永远无人接听,托人去打听,只得到一句“他走了,别再找”。
走了。
去了哪里。
过得好不好。
手腕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他一无所知。
这五年,他拼了命地往上爬,接戏,上综艺,拿奖,站稳脚跟。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掌控一切,就能找回失去的东西。
可直到今日,手指真真切切触到那道疤,才骤然意识到,这五年,黄星身上发生了什么,承受了什么。
他一无所知。
黄星所经历的痛苦,也许远超他想象。
他和他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五年的距离。
他可能…不会想要他了。
风还在吹,雨丝飘进篷子里,打湿了裤脚。
邱鼎杰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钓竿,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光滑的竹竿。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黄星煞白的脸,抽回手时近乎决绝的力道,还有那句干巴巴的“谢谢”。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收紧,疼得他喘不过气。
直播间的弹幕在短暂的凝滞后,再次爆炸:
【卧朝,吓死我了,好险,黄星差点就下去了】
【邱鼎杰反应好快!一把就给拽回来了】
【黄星反也太过了,邱鼎杰救了他】
【邱刚刚是不是要哭了,眼睛红红的,还有水光】
【家人们,不对劲,邱抓星手腕的时候,星表情好像慌了】
【黄星手腕上是不是有什么?镜头没拍到】
【我截图放大了,邱拇指按在星手腕内侧,那里好像有道疤】
【听朋友说黄星有重度抑郁症,不会是割腕的疤吧?】
【别瞎说,造谣犯法】
【邱邱啊,注意你的表情,你这样我有点不敢看】
【这邱不是直的吧?看黄星的眼神感觉是看爱人】
【没事吧你?邱对象是疏影,为了和疏影上同一个综艺还推了俩通告,只认官方谢谢】
【cp粉别脑补了,邱鼎杰天生桃花眼,看狗都深情】
【抱走疏影,不约】
【唯粉闭嘴吧,正主明显余情未了】
【他们之间绝对有事,没有我直播吃手机】
【星邱妹呢?出来分析!】
【这综艺比电视剧刺激,这哪是再见旧时光,这是再见前任来的】
【这俩到底有什么过往啊,我好奇心要炸了】
【邱那瞬间好复杂的眼神,我的天】
【就是正常关心同事好吗?磕cp可以冷门但不能邪门】
【气氛突然更诡异了】
船舱里陷入比之前更深的沉默。
老船夫披着蓑衣站在船尾,朝他们看了一眼,浑浊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默默转了回去。
邱鼎杰盯着水面那截红色浮漂,眼睛一眨不眨。
视线逐渐模糊,浮漂晃动的影子在眼底晕开,变成一片晃荡混乱的光斑。
初秋某个寻常夜晚,落地窗外,城市灯火流成一片没有尽头的长河,安静地匍匐在脚下。
室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柔和,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白茶香氛气味。
两人刚从一个推不掉的庆功宴上回来,身上还穿着品牌当季高定的西装,面料挺括,剪裁妥帖,衬得人肩是肩,腿是腿。
邱鼎杰一进门就扯松了领带,随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
黄星跟在他身后进门,解了袖扣,走到小吧台边倒了杯水。
几分钟前宴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喧闹和此刻的安静似乎隔着两个世界。
让人有些无所适从,又有些蠢蠢欲动。
邱鼎杰倒在沙发里,陷进柔软的羽绒靠垫,长长舒了口气。
累是真累,连轴转了快一个月,睡眠挤成碎片,但精神却有种不正常的亢奋。
像绷紧的弦,一时松不下来。
他目光跟着黄星移动,那人喝水时喉结滚动,水晶吊灯折射光晕勾勒出侧脸锋利流畅的轮廓。
“阿星。”邱鼎杰忽然开口,声音在过份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点突兀,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绵撒娇意味,“后天重头戏的台词,我总觉得情绪还差一点,你陪我过一遍?”
黄星放下水杯,玻璃杯底碰上大理石台面,发出轻响。
他转过身,靠在吧台边看向邱鼎杰。
暖黄的壁灯光晕落进他眼里,让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看起来像盛了两泓温润春水。
黄星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就那么站着看他,嘴角似乎有上扬趋势。
邱鼎杰立刻来劲了,从沙发里爬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几步蹭过去,从随身带的包里翻出剧本,找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递到黄星面前。
手指点着那段密密麻麻的标注:“就这,男主发现真相那段,崩溃和克制之间的度,我怎么都拿捏不好,你念一遍我听听感觉?”
黄星接过剧本,低头看了看,站姿放松,肩线却依旧挺拔,昂贵的丝质衬衫袖口挽上去一截,露出清瘦有力的手腕,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像上好的釉瓷。
他清了清嗓子,照着台词开始念。
声音很好听,清润里带着质感,念台词时字正腔圆,情感投入得恰到好处。
悲痛,震惊,挣扎,层次分明。
可邱鼎杰听着,嘴角却一点点翘起来,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像憋着什么坏。
等黄星念到那句情绪爆发的关键台词,声音里带上压抑的颤抖时,邱鼎杰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闷笑自喉咙里滚出来,震得肩膀跟着抖。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剧本,眼睛弯成了月牙:“不对不对,阿星,你少了点情绪。”
黄星停下,抬起眼看他。
剧本还拿在手里,暖黄光晕落在黄星长长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阴影。
他没说话,静静看着邱鼎杰。
眼前人笑得前仰后合。
黄星那张在镜头前总是清冷自持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眼眸里映着邱鼎杰笑得毫无形象的模样。
目光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
“那该怎么念?”黄星等他笑够了,才开口问,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邱鼎杰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
用极度夸张的语调,配合着瞪大的眼睛和抽搐的嘴角,声情并茂地开始演绎。
边念边加戏,把一场痛苦的质问,活生生演成了滑稽戏。
“你——早——就——知——道——!”邱鼎杰拖长了音调,一只手捂住心口,做出捧心状,另一只手指着虚空,痛心疾首,“却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哈哈!哈哈哈!”
最后那几声笑,被他演绎得如同夜枭啼哭,凄厉中透着荒诞。
邱鼎杰演得投入,黄星起初那极力维持的平静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牵,然后抿住。
最后大概是邱鼎杰几声“夜枭笑”实在过于突破底线,黄星终于没绷住,低下头,肩膀不可抑制的颤动起来,带着气音的笑,从抿紧的唇边逸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像微风拂过水面。
邱鼎杰听见了。
他整个人扑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撞进黄星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把笑得发烫的脸埋进眼前带着清冽木质香气的颈窝,蹭了蹭。
“可算笑了。”邱鼎杰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毫不掩饰,计谋得逞后的快乐,“让你一晚上板着脸,跟那帮老狐狸应酬,全程跟假人似的……累不累啊?”
黄星被他撞得往后微微退了一小步,背轻轻抵在大理石吧台边缘。
温热体温透过衬衫料子传来,笑声隔着颤动的胸腔传入耳内。
邱鼎杰用脸轻轻蹭了蹭他颤动的胸膛,感受着那人环着自己的力度,“阿星。”
“嗯?”黄星应了声。
“阿星~”邱鼎杰又唤了一声,尾音刻意拉长了点。
黄星轻笑询问,“怎么啦?”
“星。”邱鼎杰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黄星语气温柔,抬头轻拍他的背,带着安抚意味,“在呢。”
“小宝。”
黄星没有说话,轻轻在他发顶落下一吻。
是无声的纵容,也是心照不宣的亲昵。
头顶的水晶吊灯洒下细碎的光,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交叠流淌,窗外城市星海望不到边,脚下织毯柔软,空气里白茶香氛清新。
邱鼎杰把脸更深地埋进黄星怀里,嗅着令人安心的清冽木质香。
灯光暖融融地笼着他们,将依偎的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上,交叠成亲密无间,难分彼此的一团。
那时的他心想。
就这样吧。
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邱老师。”黄星的声音自身旁传来,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有鱼。”
邱鼎杰回神,看见自己的浮漂正在剧烈下沉,他提竿收线,把鱼拉出水面。
是条不小的草鱼。
弹幕实时滚动着:
【不是家人们,明明他们都是没说话,为什么我想哭】
【邱是干眼症犯了还是心情不好,眼睛怎么红红的】
【恨海情天be美学】
【哇塞,邱邱好厉害,好大一条鱼!好会钓!】
【这俩化学反应太奇怪了,有种虐恋情深的错觉】
【别脑补行不行,自己磕cp就觉得娱乐圈全是男同】
【前同事关系懂不懂?】
【笑死,自己去看看林疏影那组的直播间吧,人家和谢米说她单身】
【吃瓜中,根据多年经验,星邱不简单】
时间在极度难捱的寂静中缓缓而过。
雨势时大时小,敲打篷顶的节奏变幻不定,湖面雾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将对岸的山峦遮掩得时隐时现。
黄星后来又钓到了一条鱼,邱鼎杰也钓到了他的第二条鱼。
竹篓里的扑腾声渐渐变得密集,腥气在狭小船舱里弥漫开来,混合着雨水的清冷,形成一股复杂难言的气味。
第五条鱼被邱鼎杰扔进竹篓,连绵了一下午的雨,恰好在此时毫无预兆地停了。
云层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一道缝隙,几缕惨淡天光挣扎着漏下来,打在泛着涟漪的湖面上,将那一片望不到边的灰白,照出了些许澄澈底子,泛起一片细碎金色鳞光。
船夫调转船头,往回划。
回程的路,依旧只有船桨划开水波的单调声响。
船缓缓靠岸,木质船头轻轻磕在石砌的码头边缘,两人一前一后下船,踩着被雨水泡得颜色深沉的青石板走上码头。
老船夫蹲在船头,看着两人沉默走远的背影,中间隔着一段欲近还远的距离。
雨后天光淡淡地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湿漉的青石路上,相互交叠。
老船夫收回目光,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雨后天光云影,依旧没什么情绪,仿佛是看惯了湖上风雨,人间来往。
直到两人背影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消失在小径拐角,老船夫才慢悠悠地重新摸出烟袋,就着还未完全干爽的火石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老船夫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用乡音,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雨天的湖,鱼都沉底喽……”
“不过这雨下得再大,雾蒙的再厚,湖底的东西总有见天光的时候。”他叹了口气,烟斗在石阶上轻轻磕了磕,望着天边漫上来的晚霞,声音更低了几分,“真心这东西,捂久了,烫手,也……亮堂。”
尾音散在带着湿润草木清气的风里,很快便被风吹远,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