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颂》肆午

2、冻土 殊途同归的

　　“尊敬的旅客朋友们，列车即将驶离长春站。”列车门缓缓关闭，林霁和沈知遥顺着人流找着自己的座位。“11，12……在这。”林霁在座位前招呼着看手机上座位位置图的沈知遥

　　“你那玩意太慢了，你看我直接看座位标识多快。”林霁一边把自己的行军包放上行李架一边有些得意地打趣沈知遥。

　　沈知遥吃力地举着她那个巨大登山包，试图放上行李架，纤细的手臂微微颤抖着，尝试了数次却仍是未放上去。

　　林霁坐在座位上抱着臂看着沈知遥吃力的样子，脸上带着看好戏般的笑容，沈知遥也像是堵着一口气般别过头去不看林霁，仍是吃力地继续尝试着搬上行李架。

　　“唔……嗯……”沈知遥用出了她能发出的最大力气把登山包往上举，可登山包却并不如她所愿的被举上去，反而差点从手上滑下来。

　　林霁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从座位上站起身，伸出手稳稳地把沈知遥的登山包托上了行李架。

　　沈知遥喘了口气，淡淡地看了林霁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林霁看到沈知遥这反应反倒是有些急了“喂，我可是帮了你，你就这态度？”

　　沈知遥坐到座位上从口袋里拿出日程本，头一点没转，连眼神都没分一丝给林霁。

　　“哼，早知道就让你在那举一辈子了。”林霁气愤地说道，她对沈知遥冷漠的反应感到十分生气，刚才那点因为一个蛋挞产生的感激瞬间烟消云散。

　　“真是服了这个差旅报销系统了，订两张票问都没问直接给选了邻座。”林霁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坐这高铁也是浪费，长春到哈尔滨就这点路随便坐个普速也就到了，省这个把小时多花了好几倍的钱。”

　　“又不是你的钱你心疼什么？”沈知遥被林霁絮絮叨叨的话语弄得有些烦躁，忍不住呛了林霁一句。

　　“我心疼下咱们组的研究经费还不行吗？”林霁依旧感觉十分肉疼，外出调研坐普速列车早已是她的习惯了，这还是她上大学以来第一次坐高铁。

　　“林霁，你有没有想过，几个小时的时间能干什么，够做几次地质采样了？够飞几次无人机测绘了？而且咱们的差旅标准写的清清楚楚，公务外出报销享受高铁二等座标准，你自己给自己找罪受怪谁？”沈知遥彻底放下了手里的日程本，毫不留情地呛起了林霁。

　　“另外，你没看任务规划吗？咱们在哈尔滨要对接一个工程队，人家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好吧，要是去晚了得造成多少浪费你知道吗？”沈知遥乘胜追击，继续朝着林霁的观点猛攻，林霁几次想说话都被堵了回去。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林霁见争论不过对方，索性直接将话题转移了出去：“你的包这么大，里面到底都装了什么？搬起来这么费劲。”林霁回忆着刚才手上的重量，连她这个经常干重活的人都觉得有些重，难怪沈知遥用力成这样都抬不上去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沈知遥没好气地别过头。

　　“你要是不告诉我，你看我下次还帮不帮你搬。”林霁笑得有些狡黠，沈知遥用余光瞟着林霁，沉思了一会，还是开了口：“就是一些普通的仪器罢了，样本保温箱、质谱仪、测距仪、无人机什么的。”

　　“你说的一些……指的是这么大一包？”林霁听得嘴角有些许抽搐，比起这些仪器，她更习惯靠自己的手来判断，因此她的包里只带了一些最基础的勘探工具。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句话你没听说过吗，只有收集到了足够的数据才能有科学的判断，就你那破包能装多少东西，能获得足够的数据？”沈知遥斜眼看着林霁，眼神里带上了几分不屑，林霁别过头去不再说话，两人就这样结束了这场短暂的聊天，继续沉默着做着自己的事。

　　“各位尊敬的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是，哈尔滨站，请在此站下车的乘客带好行李物品到车门处等候。”不知过了多久，经过了多少个到站播报，到达哈尔滨站的播报终于响了起来。两人起身拿上行李走向了车门。

　　列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一股寒气灌进车里，沈知遥被这突然的寒风冻得一哆嗦。站在她身后的林霁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我说，你也太不禁冻了吧。”沈知遥斜了一眼林霁，自顾自地说道：“这站台还真漂亮啊。”

　　“漂亮吧，我每年过年就想着看见这儿了。”林霁感慨道，沈知遥惊讶地看向林霁“你居然是哈尔滨人吗？”林霁并未正面回应她，而是坏笑着说道：“我说你这个数据狂，怎么也不调查下组员的数据？”听着林霁的话，沈知遥无语地别过眼，加快了速度朝着出站口走去。

　　出到站前广场，工程队的人员已经在这等着了，林霁和沈知遥快步坐上车，车子启动朝着工地驶去。

　　“咱们这工程是高铁联络线预选段的冻土区地基建设，目前还在前期考察阶段，如果贵校的工程真的有望实施的话，这里将会是工程的交通网起点之一……”工程方的经理有条不紊地向两人交代着工程的基本信息，两人一边看着车窗外越来越多的白色，一边默默地听着信息。

　　车子很快便驶到了这条公路的尽头，车子在一个临时营地停了下来。“辛苦两位，剩下的路得废废脚了。”经理略带歉意地说道，两人打开车门走了下来，跟着经理走向了工地。

　　野外的气温比车站所在的市区还要低个几度，纵是在这里生活十多年的林霁也忍不住搓了搓手缓解寒冷。一旁的沈知遥就更惨了，睫毛上结了薄薄的冰霜，身子都忍不住有些发抖。

　　看着沈知遥的样子，林霁纵使不喜欢她也不由得有些担心起她的状态，“喂，我说你还好吗？要是冷的受不了别硬撑。”林霁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我没事，不用你担心。”沈知遥颤着声冷淡地回应道，她的手伸向了登山包的侧边拿出几张暖宝宝，撕掉包装袋贴在了冲锋衣的内胆上，包装袋则是小心地收回到口袋里，作为一个地理专业的学生，垃圾不落地是她对自然最基础的尊重。

　　看着沈知遥贴暖宝宝的动作，林霁稍稍放下心来，继续跟着经理走在雪地上。很快两人便看到了一条被封起来的道路，这里已经有了不少机械和人员，一个有些年长的技术员看见了他们，立马招呼了两个小工迎了上来。

　　“老王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就是前两天我跟你说的从长春来的林技术员和沈技术员。”经理和这位姓王的技术员关系似乎不错，他热情地向着王技术员介绍着林霁和沈知遥。

　　“欢迎欢迎，我叫王胜，你们叫我老王就成。咱们这条件不算很好，两位辛苦了。”王技术员伸出手和两人各自握了下“没事，先说说你们的进展吧，我们也不过就是来这收集一下数据罢了。”林霁笑着开口切入了正题。

　　老王收起了笑容，切换到工作状态，换上了严肃的表情：“总体来说这边的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冻土都比较夯实，能够支持建设大型工程，我们的人正在稳步探查周围的地质信息。另外，我的人在北边关家屯调研的时候，从那里的村民口中得知，每年开春这里的道路都会翻浆，年年都有大补丁，我们觉得应该是土地含水量导致的，但我们这边探查到的土地含水量又不是那么可能出现翻浆的情况。”老王有些苦恼地说着，他转过头看向了沈知遥的大背包。

　　“沈姑娘应该有带不少设备吧，如果有的话就麻烦你们探查一下关家屯那个方向的情况吧，我们人手实在是不足，只能麻烦你们了。”老王说完和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便带着人离开了。“翻浆……”两人不约而同地说着，同时抬头看向了路基

　　沈知遥放下了背包开始准备仪器，林霁没看她，背着破包朝着路基走去。老王说的没错，这路越往关家屯走路面上的补丁就越多，灰的黑的新的旧的，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一样。

　　林霁走到补丁最密集的地方，从破包里抽出冰钎，使劲往地里捅了下去。土质硬得不像话，林霁借着身体压上去的力量才勉强把冰钎插了进去，她掏出锤子一下一下地锤着冰钎，刻度线一点点往下，到一米一的位置，林霁感觉力忽然松了。

　　冰钎被猛地拔出，黑土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是土里的冰晶，林霁摸了一下一米一的土，土明显没有冰晶，湿润甚至带有一丝温度，她把手向上移去，扣下一块中层的土放在手里融化。冰晶融化后的土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花泥，稍用力便能塑形。

　　“看来这就是每年开春都翻浆的原因了，可是哪来的这么多水呢？”林霁不解地自言自语，联想到一米一位置的蹊跷信号，她立马从包里翻出本子撕下一页坐标纸，先画上周围的道路和地标位置，然后沿着路把补丁和裂缝的位置一个个点上去，点着点着一个渐变图的轮廓浮现在纸上，她在旁边写上了一行标注“K1+50正方向含水量逐步增加”

　　写完她盯着图看了一会，手指顺着点阵图越来越密集的方向滑动，最后停在了关家屯的位置“关家屯……”林霁说着在地图上关家屯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刚才走来的位置上，沈知遥架起了三脚架，把仪器一个个地拿出来接上线。探针顺着路打进地里，地温数据链逐渐呈现，手持仪的屏幕上数字一串一串地跳。沈知遥做得十分安静，全程没摘下过手套，只有笔尖不时地点在记录板上。林霁往回走，路过沈知遥的仪器，在好奇心的驱动下她瞥了一眼，每台仪器的关键部位和电池都被沈知遥贴上了暖宝宝，一块块方方正正对得十分整齐。

　　林霁心里“啧”了一声。她等了半路的理论派在复杂现场下手忙脚乱的场面没等着，反而看到了人家连地温掉电都算在了前头，暖宝宝贴得像给仪器穿了条秋裤。

　　四十分钟过去，沈知遥把三脚架最后挪了一次位。笔记本电脑支在仪器上，屏幕里整块地区被切成了几百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标着温度，含水量，土质，边缘整齐得像是刚划好的样方。她敲下最后一个数据，手指按下回车，屏幕上开始执行推演，一整片敏感区域图，醒目的红色由浅到深，而推演红的最刺眼的地方正是关家屯。

　　林霁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屏幕上的推演图，她不得不承认：数据这东西，确实有点用。但林霁还是认为摆弄仪器半天不如老道的经验感受土壤来得快速且直观。

　　沈知遥把坐标图打印出来，在关家屯的位置写了个问号，写完又用笔反复地描了几遍。经理和老王这时走了过来，两人同时把自己做的图递给了他们。

　　老王拿着两张纸左看右看。一张手绘坐标图，点阵图从疏到密，关家屯的位置标着大大的红圈，一张打印区块图，标红的不稳定程度从浅到深，关家屯的位置打着大大的问号。

　　“你俩……是商量过分两种方法调查吗，这两张图的关键信息几乎没有区别啊。”经理不解地问道。

　　“谁跟她商量。”两人异口同声，然后各自把头别了过去。老王讪讪地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收好，他干了十几年路桥，还是头一次见两种方法自己长到一起去的。

　　“走吧，时候不早了，我开车送你们出去。”经理看了看手表，招呼着两人起身走向了来时的方向，沈知遥快速把仪器收好，和林霁一起跟了上去。

　　“你们两个小姑娘怎么都不互相聊聊天的，你们一起来的我还以为你们是好朋友嘞。”回市区的车上，经理忍不住开口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我和她不是一路人，搭个伙完成任务罢了。”沈知遥冷冷地回应着，经理看出她并不想多说，悻悻地闭上了嘴，转而问起了接下来的安排“姑娘饿了吧，我知道这块有家好吃的菜馆，我请你们吧，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了。”沈知遥依旧一脸不感兴趣的样子，但林霁却是瞬间兴奋了“叔，是那家东北情饭店吗！”

　　经理听到也有些激动了“对就是那家！妹子你也是咱老乡啊？”

　　“哎，我道里的。”林霁笑着回应经理，经理也笑了起来“那不完事了吗，回家了更得让你们吃好啊，等着吧。”经理一脚油门把速度提了起来，把沈知遥吓了一跳。

　　“嫂子，三位。”林霁进门就脱下外套往旁边椅子上随手一搭，对着厨房大声喊着老板娘。

　　“来了!”老板娘风风火火地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来人，脸上顿时喜笑颜开起来“艾玛呀，这不是老陈跟小林吗？你两咋一起来了，赶紧坐坐坐。”

　　馆子里暖气烧得很足，玻璃窗前蒙着一层白雾，肉香味充斥着屋子。林霁用一口地道的东北腔说着：“嫂子，咱今天有杀猪菜没？血肠记得要新灌的，多给点酸菜。”老板娘笑眯眯地听完林霁的要求，开口道：“有，咱这啥时候没有过？小林你有两三年没回来了吧，我今晚得陪你们好好喝两杯。”

　　沈知遥看着眼前的场面有点手足无措，弱弱地在餐单上勾了两个清淡的菜“大老远来的就吃这菜啊，小姑娘你看你这瘦的，多吃点肉。”老板娘看到沈知遥点的菜立马上手拿过菜单把两道素菜改成了一盘溜肉段。

　　菜上得飞快。老板娘也坐在了桌前，跟林霁唠起了嗑，从血肠聊到老板娘丈夫的工地，又从工地唠到现在正在搞的这个工程。林霁三言两语就成功把话头引了过来：“就你们这工程搞的路上，前两年也来过一伙人，说是要搞什么度假村，吃了我两顿饭就没影了。”

　　“那咋不来了呢？”林霁给老板娘续了杯老白干。

　　“还不是卡前头那个关家屯了。”老板娘说到这压低了声音，“听说屯里供着个老香堂，邪性，动不得，那年给动了一下第二年开春马路上库库往外冒泥水，老吓人了。”

　　沈知遥的筷子停了，开口问：“请问，之前的勘察队，是在什么阶段撤出这里的？”老板娘听完眨眨眼，满脸困惑地问道：“啥？”

　　“她问你那伙子人是啥时候走的。”林霁一边往碗里夹酸菜一边轻描淡写地帮沈知遥翻译着。

　　“害，我说啥呢。开春走的呗，那路都快走不了人了，车哪还进得来。”老板娘转向林霁，朝着她挤挤眼：“这闺女北京来的吧？说话真板正。”

　　沈知遥耳根微红，装作漫不经心地撩了撩头发。刚才在工程现场她问过老王几回，对方只说：“我来这边分局才一年，实在是不太了解。”而林霁几句闲话就把她来之前就在调查的空白轻描淡写地填上了。

　　“小林啊，你们今晚就住我这儿吧，这外面也晚了，我这还离你们那个什么工地近点。”林霁、经理和老板娘三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林霁应声：“也行，那就谢谢嫂子了。”林霁喝得脸有些红，想着这个点也不太好去酒店了，索性便在这里住下算了。

　　林霁站了起来开始往二楼走，身形有些踉跄，老板娘看着林霁的背影有些担心，说道：“那个……姑娘，你扶一下小林上去吧，房间顺着走廊走到底就行。”沈知遥本就对今晚住这里有些抵触，听到还要把林霁扶回房间便更是一脸不情愿，但看到林霁摇摇晃晃上楼梯的身影还是上前扶了上去。

　　（就当报答她早上帮我扶行李了。）沈知遥心里强行找补了一下，双手扶着林霁小心翼翼的往楼上走，费了半天劲才把林霁扶到房间里。看到房间的沈知遥更绝望了，房间装修虽然干净，但休息的地方里只有一张东北土炕，想到今晚要和喝醉的林霁睡一起，沈知遥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办法了，她还没狠心到能把林霁一个人扔在这里，但动作就不客气了，沈知遥一把就把靠着自己的林霁甩到了炕上，自己坐在了炕的一边。

　　沈知遥拿出笔记本电脑，用鼠标在白天画的方位图上标着关家屯的地方又重重画了个红圈：“看来必须得去关家屯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