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颂》肆午

3、香堂 屯子里老香

　　“林霁，赶紧起来，工程队那边来电话说他们的人在关家屯被村民围起来了。”沈知遥坐在炕上伸手猛晃着林霁，林霁被她晃得缓缓撑开了眼睛。

　　“好了好了，我先去洗漱一下吧。”刚起来的林霁揉着眼睛，一点看不出昨晚喝醉过，她伸了个懒腰，利索的从炕上弹起来走进洗手间。

　　沈知遥有些惊异于林霁的酒量，昨晚喝这么醉居然一点宿醉的样子都没有，她将东西匆匆收好，对着洗手间里喊：“我先下去了，你赶紧弄完下来。”说完变现行离开房间下了楼。

　　“姑娘，起这么早啊，是不是小林昨晚吵着你了？”老板娘看到沈知遥独自从楼上下来，脸上带着些笑意：“你等着，我去厨房给你拿两个肉包子，咱现包的可香了。”不等沈知遥回话，老板娘就风风火火的走进了厨房。

　　“不是，是工程那边有些事，林霁也要出发了。”沈知遥朝着厨房解释着，正在这时，洗漱完的林霁也从楼上走了下来“嫂子早啊。”林霁朝着刚从厨房出来的老板娘打了声招呼。

　　老板娘手上拿着几个肉包子，看见林霁走下来脸上笑的更开心了“正好，来吃几个包子，赶时间也不差这点了。”林霁接过袋装的包子，去厨房拿了个保温盒装了起来“谢谢嫂子的包子了，不过我们确实是赶时间，没法在这吃了，嫂子多担待。”林霁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店里。

　　“不好意思啊。”沈知遥朝着老板娘赔了个笑也跟着走了出去，老板娘看着两人的背影脸上多了些愁容：“哎……这两孩子。”

　　经理的车已经早早在门口等着了，两人坐上车时，经理正在拿着一个店里的包子大口吃着，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说：“你两咋没拿两个包子吃，这店包子可香了。”林霁举了举手中的保温盒：“在这呢。”

　　“那就好，你们要是不吃这店包子那真可惜了。”经理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下，开车驶向了关家屯。

　　刚到关家屯村口，村民们吵闹的声音就透过车窗传进了车里，村子中央一座看起来就很有年代感的建筑被围的水泄不通。“被围起来的应该就是昨晚大嫂说的那个香堂了吧？”林霁看着那栋建筑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来这。”经理一边把车停到村委会院子里一边应着林霁。“这屯子有点奇怪，整个村子好像都是从那个建筑辐射出来的，村委会虽然建在屯子的地理中心，但村委会周围的建筑却远不如那个建筑周围密集。”林霁看着手机上的地图，敏锐的眼光让她立刻感觉到这个建筑绝对不简单。

　　几人刚从车上下来，老王就急匆匆的从村委会外面跑了进来。“哎呦老陈你咋才来，村民把我们的仪器都给强行搬走了，搬不走的全都给围了起来。”老王气喘吁吁的跟经理叙述着村里的现状“谈判专家都请来了，关家的那个关大娘就是不松口，现在还在那铺了床，说只要我们敢动就先把她搬走，她都一把年纪了我们哪敢上手啊。”老王扶着额头，脸上满是愁容。

　　“我们先去看看再说吧。”林霁开口，迈步走向了村子的中央，沈知遥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跟上去，而是打开了后备箱翻着自己的登山包，经理不知道沈知遥想干什么，也就叫上老王跟着林霁走了出去。

　　“你们这些人，拿着几个破文件就想动我们老关家的根，想屁吃呢。”还没走进，林霁就听到了村里那几个壮汉在对着工程队队员破口大骂，这让林霁更好奇了。林霁伸手拉住了一个站在外围看热闹的大妈，朝着她问道：“大姨，这里这是咋了？”大妈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霁，开口道：“小姑娘你应该不是那个工程队的人吧？”

　　“我哪能呢，我就是个路过的。”林霁面不改色的扯着谎，大妈有些狐疑，但还是没再追问：“这是俺们村的大仙堂，这帮工程队的说要搞什么……哦对，地下管网。要把大仙堂给拆了建那个控制站。”大妈越说越生气，最后甚至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强子说的对，这帮工程队懂个啥。”

　　林霁没和大妈争论，道了声谢便往人群中间挤。刚挤进人群前面，林霁就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香堂前的一把太师椅上，身边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中年男人，工程队请来的那个谈判专家正扶着额朝工程队员摇头。

　　“够了，不要这么没礼貌。”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开口制止了身边还在破口大骂的男人，自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无论你们怎么说，我们都不会同意你们把大仙堂迁走的，就算我答应了，咱们关家这么多子孙也不会答应你。”

　　“对！不答应！”不知是谁迎合了一声，周围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大有要冲击工程队员的架势，工程队员们显然被吓到了，连忙开口道：“好了好了，这样吧，你们先把那些设备还我们，我们撤出去改天再谈，行不？”

　　老人思索良久，最后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几十个人冲进香堂里，把工程队的器械都搬了出来，工程队拿了器械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忙忙的离开了现场，人群也随着工程队的离开而慢慢散去，看完全程的林霁托着下巴回忆着刚才老人的动作，沈知遥无声无息的从她的背后走来，伸手轻轻推了一下。

　　“你干什么？跟个鬼一样。”林霁被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有些无语。“刚才发生什么了？怎么这么多人这就走光了？”沈知遥没理会林霁的白眼，自顾自的问着。“工程队被这帮人赶走了，没东西看了人自然就走光了，就这么简单。”林霁敷衍的回答着。

　　这次轮到沈知遥无语了，她用更大的力气又推了下林霁“你搞清楚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不把这事解决我们怎么调查这边的地质？”沈知遥没好气地说着，林霁的表情开始严肃了起来“我刚才看见那个老奶奶，她开口说什么村里的人就做什么，我觉得她应该就是解开这个局的关键。”林霁一边说一边向着香堂门口挑了挑眉。

　　沈知遥顺着林霁的目光看去，果然有一个老人正一瘸一拐的走进香堂里面。“好，那我去会会她。”沈知遥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大叠文件，抬脚就走向了香堂，林霁看着沈知遥的动作，猛的伸出手拦了一下但被沈知遥躲了过去。“你等等。”林霁对着沈知遥的背影喊道，沈知遥没理她，自顾自的朝着香堂里走去。

　　林霁没了办法，掏出手机给经理发了条信息，要他把谈判专家找过来帮一下沈知遥，不为别的，她实在有些担心沈知遥的表达能力。做完这些，林霁没有跟着沈知遥走进去，而是在村里转了起来。

　　沈知遥和关奶奶坐在香堂中央八仙桌的两头，桌子上摊开了满桌的文件，经理带着谈判专家金顾问急急忙忙的从门口冲了进来。“慢着，大仙堂里不得跑步。”关奶奶喝着茶，连头都没抬，但散发出的气场还是镇住了经理和金顾问。

　　经理和金顾问规规矩矩的走到八仙桌前坐到了沈知遥的两边，看着关奶奶不紧不慢的喝着茶。茶杯放下，沈知遥率先开了口：“可能是刚才工程队的人说的不够清楚，我准备了文件，给您详细的再讲一遍。”

　　沈知遥从摊在桌子上的文件里抽出几张，伸手放到了关奶奶的面前。开口道：“我就说四点吧，第一是经济补偿，按照最新征地补偿安置方案，香堂这块地我们按预估价再上调百分之20来提供一次性经济补助，第三方评估机构由你们决定。”

　　“第二，安置问题。我们会在村子里空闲位置再建一栋安置房，样式面积都由你们决定。第三，搬迁时间。考虑到腊月气温较低不方便干活，可以将搬迁期限放宽到正月底。第四，这里的所有文物我们都会逐件登记在册，妥善处理运输，至于最终处理方式也由你们决定。”沈知遥指着文件上的条目，不疾不徐的给关奶奶讲述着工程队的条件。

　　这套打法几乎能让任何村子的钉子户都为之动心，但关奶奶却始终默不作声静静的听着沈知遥的陈述，脸色丝毫没有变化，好似这一切都与她无关。“闺女。”关奶奶抬了头，对着沈知遥说道：“你漏了一个问题。”

　　“您说？”沈知遥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认为她的陈述已经覆盖到了全部的方面，简直天衣无缝。

　　“这庙里的仙家怎么办？”关奶奶淡淡的说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沈知遥愣了一瞬，率先反应了过来：“您说的仙家，就和我上面说的文物一样，由我们提供协助进行妥善安置。”

　　“不是文物。”关奶奶的神情依然没有变化，只是淡淡的把沈知遥的话给否决了。“那作为一个文化符号，我们愿意配合你们进行收集整理，并建立一个传统民俗陈列空间，您随时可以……”

　　“陈列？”沈知遥的话被打断了，关奶奶淡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她慢慢的摇头“闺女，你可能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仙家是住着的，不是摆着的。”

　　金顾问忍不住了，冲着关奶奶说道：“关大娘，我给您交个底，这个价码，全标段最高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而且，您说的那些大仙可能是我们不懂了，那不就是虚的东西吗，难不成还能有村里人的生活重要，你想想这管网要是建好了，村里人就再也不会缺水缺电了。”金顾问拿起工程的项目书，指着上面的工程预期效果不解的看着关奶奶，他并不理解关奶奶坚持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全标段。”关奶奶点点头“你们的词，我都听懂了。钱；房子；日子。”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问的，你们一样也没答。仙家在这住了几百年，看山，看水，看屯子里老关家一代又一代的人。可在你们的文件里，能住几天？”

　　金顾问举起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无力的放了下来。

　　“要搬也行。”关奶奶话锋一转“日子我早就算过了，腊月里没一天能动土，正月里只有三天。你们挑吧。”

　　“三天怎么可能？”金顾问实在是忍不住了“我看您老啊就是不想让我们搬，在这调笑呢。”金顾问扭头走了，临走还骂了句“老迷信”。

　　关奶奶听见了，但神色依旧淡淡的，只往茶碗里又添了一撮茶叶。茶香在空气里弥散，沈知遥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几次口都没能说出来。

　　“闺女，要是你不想留在这喝盏茶的话，就不要打扰我的清静了。”关奶奶对着沈知遥下了逐客令，沈知遥只好将桌上的文件匆匆收好，跟着经理离开了香堂。

　　“哎呀，应该就是这了。”林霁站在一户房子的门前，房子的院子里，一个中年妇女正蹲在地上劈柴。林霁快步走到了妇女旁边蹲下，拿起一旁的柴刀帮着劈起了柴。

　　“诶诶？大闺女你这是干啥？”那中年妇女有些诧异，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林霁。“周大姨你别担心，我叫林霁，老家也是哈尔滨的，这不是闲着没事干想找个人唠唠嗑。”林霁笑着介绍着自己，那中年妇女听到林霁也是这边的人之后顿时放松了下来。

　　“害，大闺女你早说啊，要唠嗑就唠呗，还来帮我干活，这哪好意思啊，诶话说你咋知道我叫啥的。”周大姨有些奇怪，她从来没见过眼前这个小姑娘，但这个小姑娘却知道她姓什么。

　　“周大姨您的名字在村里简直是家喻户晓啊，村里人都说您是村里的万事通，啥事都能知道，还能替仙家传话。这不，特地来拜访一下。”周大姨被林霁的话说的心花怒放，喜笑颜开的把林霁拉进了屋里坐下。

　　“哎那都是村子里的人乱说的，哪有这么神。”周大姨嘴上否认着，但脸上的笑意却是实打实的，“说吧大闺女，想打听点啥，我指定有啥说啥。”

　　“那我就直说了，您知道为啥村里人一直不肯把这大仙堂给拆除呢。”林霁神情严肃起来，听到这话的周大姨却不以为然“我还以为啥事呢，这事也不是啥秘密，村里人很多都一知半解，但我可是门儿清。”

　　“你知道这大冬天的我们村子水管天天上冻，我们的热水都是从哪来的吗？”周大姨卖了个关子，紧接着说道：“那大仙堂中间的水池一年到头那热水都没断过，而且用都用不完，村里几百年都是说大仙给的，但其实就是大仙堂中间有个泉眼罢了。”周大姨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却解开了林霁心里困扰许久的疑惑，前面的异常现象，两年前工程队的撤出都解释得通了。

　　“大娘谢谢您啊，我要问的就这么多，不打扰您我先走了。”林霁说完便风风火火的跑出了屋子，还没来得及听见周大姨的挽留，林霁便已经跑到了村子的大马路上。

　　她掏出手机想发信息给沈知遥，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加她的好友，无奈她只能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喂？”沈知遥的语气有些失落。

　　林霁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对着电话那头毫不留情的的嘲笑着：“我想都不用想你肯定失败了。”还没等沈知遥发作，林霁紧接着说道：“快来我这，我有重大发现，保准能解决这档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