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颂》肆午

1、任务 课题组里的

　　“什么！？您让我和她去？”

　　林霁不可置信地望着导师，声音拔高了几个度。

　　“没错，沈知遥那边我已经通过信了，你们两个下午的例会上商讨一下具体事宜吧。”

　　导师把文件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林霁的肩膀。

　　“小林啊，不是我说你，你和小沈关系闹得那么僵干啥呢？”

　　“这次的工程绝对是一个世纪工程，派你们去进行前期数据调研也是经过研究的。所以，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在这次任务里提升一下自己吧，要是你和小沈关系能好点就再好不过了。”

　　导师语重心长地灌了一段鸡汤，林霁一点听下去的心思都没有，要她和沈知遥组队？怎么可能。

　　“可是……”

　　“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件事是组织上决定好的，我人微言轻就算帮你说了也没什么用，放宽心准备出发吧。”

　　林霁话还没出口就被导师打断了，导师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但她的心却好像坠入了冰窟。

　　（让我和沈知遥组队？疯了吧？）

　　心里翻江倒海，林霁落寞地垂下头，抓着钢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红。

　　“唉……你这孩子，我要去吃饭了，你不饿的话就在这平复下心情吧。”

　　导师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出了会议室，临出门时的呢喃传入林霁的耳中“小沈那孩子也是这个态度，真是难搞啊……”

　　林霁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想些什么。自己已经延毕一年了，这次调研是顺利毕业的绝佳机会，但她和沈知遥组队，真的能顺利把任务做下去吗？说不定半路就散伙了吧？

　　钢笔在指尖旋转，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三文治。

　　“就知道你会这样，吃吧，我请你的。”

　　导师的话从身后传来，林霁猛地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离开，拿起了眼前的三文治。

　　“谢了，导。”

　　林霁大口大口咬着眼前的三文治，像是要把自己对沈知遥的怒气都发泄在三文治上一样。

　　一个三文治下肚，林霁感觉自己的心情也没那么糟糕了，她抬起头看向导师：“例会什么时候开？”

　　“等小沈到了就开，她应该……啊，她三分钟前发信息说她已经到楼下了，等着吧。”

　　话未落地，会议室的门便被推开了，那张林霁不知见过多少次的清秀脸庞出现在门口。林霁侧头看向她，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便猛地分开。

　　沈知遥走到林霁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一大堆的文件随着她的动作被摊开在桌上，全都是项目的计划和已有资料的报告。

　　“您要的资料我顺便取来了。”

　　导师满意地拍了拍沈知遥的肩，随手拿起计划书翻了起来，

　　“说说吧，对这次任务的看法。”

　　沈知遥偏头看了一眼林霁，率先开口道：“我认为这个计划没有太多实施的必要，目前已有的路线沿途资料已经足够支持工程前期开展了，剩下的问题在工程推进中发现并解决就行了。

　　导师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计划书，对着沈知遥道：“这些都是地质资料，七八年前我们就已经掌握透了，你们要调查的，是综合这些内容后，人在其中的变量带来的影响。

　　“换句话说，你们不是要调查这工程能不能干，而是调查这工程要不要干，该怎么干。”

　　导师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沈知遥和林霁：“我看啊，你不是认为这任务有问题，你是认为和你一起出任务的人有问题啊。”

　　“没有，我觉得工程最重要的还是地质的客观因素，人的问题在工程推进过程中自然会被解决。”心思被导师点破的沈知遥有些激动，语速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你错了。”林霁不紧不慢地开口打断了沈知遥：“人的变量才是这个大工程最重要的一环。北线的综合管道，中线的能源通道，南线的复合交通网，这些对于当地人的意义在哪，会和当地人有什么冲突都是这个工程能不能省钱高效建设的重要因素。”

　　“本地人的经验是我们不具备的，他们对于工程的看法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你天天就只知道看数据数据数据，测绘的地质数据没法告诉你村子里的人需不需要这个工程，同不同意这个工程，要是他们不同意怎么办？绕路？还是拿钱砸？”

　　“要是我们在项目还未开始时就做好了这些调查能够给工程减少多少阻力，省多少钱你知道吗？”

　　林霁慷慨激昂地讲述了一大段内容，沈知遥听完却只是冷笑一声：“村民的经验能顶什么用，他们的经验都是自己总结的没有经过科学验证，你怎么知道这些经验就不是愚昧的，他们根本就不了解这个工程在大局上的意义，只要他们看到了工程的建设效果，任何意见都会为科学的数据让步。”

　　林霁听不下去了，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强行打断了沈知遥的话：“沈知遥！我就这样跟你说吧，你懂个屁！”

　　“离开了人，你的数据还有什么用？你认为数据能战胜一切那你就守着你的数据过一辈子去吧，等你在村民那碰壁，可别哭着回来找我。”

　　“哼，你做梦！”沈知遥撂下狠话，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重重摔上了会议室的门

　　“哎……你们两个……要不是组里没人手了我说啥也不会让你们俩去的。”导师扶着额不住叹气

　　“导师你也看到了，我和她真是干不了，我看还不如……”

　　“不行，你们两个必须一起行动，不然我没法交代。”导师一句话彻底封死了林霁的幻想。

　　“散了散了，你也回去吧，自己好好想想，记住一切以任务为先，明天就出发，别太晚睡。”

　　夜班的便利店里，凌晨是最漫长的一段。

　　白天林霁的时间归研究，归任务，夜晚她的时间归便利店，归房租，归父亲。连轴转的生活像给她自己判了个不许停下来的刑。

　　十二点，餐品废弃的时间到了。林霁把三个饭团从冰箱里拿出，放进新的饭团，照旧从三个饭团里挑了蟹柳和金枪鱼，嫌弃地看了一眼最后那个梅子饭团，伸手把两个饭团放进了微波炉。按着店里的废弃流程登记了三个废弃，店长说过废弃的她自己留着就行，但她每次照样走全程序，写处理说明，写时间，签名，一样不落。

　　关东煮的汤在锅里翻腾，白雾浸过玻璃罩。凌晨的客人各有各的事：代驾司机点了杯咖啡灌完就走；穿着校服的学生买走最后一串鱼豆腐，顺手拿了两盒薄荷糖去结账；还有个年轻的姑娘喝醉了趴在柜台前，哭着说要一碗“忘情汤”，被林霁面无表情地舀了碗萝卜汤。

　　一点整，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网上银行转出了800块，收款人“林建国”，备注栏空着。这么多年来她只打钱不打字，转完看了眼余额，把屏幕扣在台面上，像扣住一张不及格的卷子。

　　沉默了一会，她把手机拿起，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停在通讯录“家人”的分组上。那个备注“妈”的号码静静的躺在里面，十一年没拨过，也没删。她看了两秒，又把屏幕按灭了。

　　一点半，电话的铃声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响起，林霁盯着屏幕上那个“爸”字，看了两秒才伸手按下接听。

　　“嗯，夜班。”“吃了。”“腰又疼了？药吃了没？”“钱收到了吧，瞧见没有？”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笑了一下“没事儿，你闺女有钱，挂了啊，店里来人了。”

　　店里空空如也。林霁盯着黑屏的手机静静的坐着，过了半晌才把它塞回到口袋的最深处。

　　两点，有个姑娘来买验孕棒，她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货架。姑娘走后，她照着废弃清单核对临期商品，走到母婴货架前，脚步没变，眼睛没偏，但核对单却在这里跳过了三格。谁也没发现，包括她自己。

　　三点，交接班的赵姐来了，林霁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赵姐在一旁欲言又止“小林，我老公他们仓库招个文员，白班坐办公室，要不……”

　　“对不起啊赵姐，实在是排不开。”林霁打断了赵姐的话，对着她尴尬地笑了一下。

　　走出便利店，林霁一边走一边刷着手机。本科同学的朋友圈定位在大理，九宫格里全是外出采风的同学对着美景露出的笑容。她划过去，点开和导师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老师，关于这次的任务，我能不能”光标在屏幕上闪烁了一会儿，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打出来的话，按熄了手机屏幕。

　　推开单身公寓的大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冰箱上的排班表，排班表下面是日历，日历上用红笔重重地打了一个圈：九月，旁边写着deadline。九月。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伸手把日历的边缘抚平，边角对齐。

　　她从包里拿出了那个老旧的指南针摆在台面上，指南针转了半圈，最后稳稳指向北方。

　　“行。”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家里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去就去。”

　　晚上十一点，文科楼三层的灯只剩一盏还亮着。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已经上了锁，周遭安静得只能听到供暖的水流声。

　　沈知遥的工位整洁得像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台，工具按着类别排列，样品标签统一用宋体三号字体打印，边缘对齐成一条直线，桌角的标签打印机随时待命着。显示器上展示着这次任务的路线图，保温杯里的茶兑了三次水，茶叶是导师给的红茶，她喝不出好坏，只在日程本的“补给”一栏记下日期和来源。

　　椅子是自费换的，发票夹在抽屉最上层：2400元。钱是母亲转的，附言只有三个字“要合适。”沈知遥回了个“收到。”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这样整洁简短，或者说没什么人情味的对话。

　　旁边师兄的工位上还留着没吃完的半包饼干，她收东西路过时目光没停留一秒，那不是她的秩序，也不该是她的。她随身携带的东西不算多，只有一个保温杯，一本日程本，一台标签机。旁边位置的装饰换了一次又一次，只有她的角落始终整洁，一成不变。

　　她坐回椅子里，取过日程本。书架最顺手的一格摆着两本《经济地理学导论》，作者栏里并排印着她父母的名字，书脊簇新。擦书架是她日程里的固定项，每周日，上午九点，整排书脊一尘不染，唯独这两本，摆在这里三年，她从没拿出来清理过。

　　书架的右上角还有一格例外。那格装着一把小锁，锁孔里积着薄薄一层灰。她的抹布每周擦到那里，都会绕开，动作自然得像那里本来就没有格子。

　　沈知遥拿起手机，拨通了导师的电话“老师，目前工程的数据收集程度有一人跟进就足够了，就算真的要派人我推荐研一的周檬，她比我更需要这次调研的经验”

　　“并且，我和林霁存在的是认识论上的结构性冲突，让我们一起搭档进行任务恐怕会出现推进上的较大困难。”

　　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叹了口气道：“小沈，小周她在跟进另外一个技术项目。并且，你和小林一起搭档是组织上的决定，你要怪就怪你导师能量还不够大吧。“

　　她沉默了两秒说道“明白。“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放回桌面，手机与桌沿对齐成九十度。屏幕熄掉之前，她瞥见了日程本上已经填好的任务起止日期，她两天前就写进去了，比导师的正式通知还早了四小时。

　　拿起日程本翻开，找到八月底的几页，那几页的边角比其他月份更软一些，不知被翻过多少次。沈知遥拿起笔，在“长期调研”的“同行人”一栏里写下了两个字：“林霁。”字迹工整，和本子上其他所有的字没有任何区别。

　　她盯着字迹看着，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几秒，最终没有再落下去。

　　她合上日程本，关掉显示器，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依旧干净整齐，好似从未有人坐在这里过。

　　走廊两侧的门全都关着，门牌上的灯一间接一间暗了下去，尽头的绿色指示灯孤独地亮着，投下一小片冷光。她沿着亮光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楼道里响着，孤独而规律，像一根走了很久的秒针。

　　清晨的长春火车站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旅客，沈知遥站在汉堡店的柜台前，伸手接过了自己的早饭。林霁从远处缓缓走来，她一眼就看见了沈知遥的超大登山包。

　　沈知遥拿完吸管，转过头，也一眼看见了背着个打满补丁行军包的林霁。两人对视了一秒便各自别过头去，在候车厅里隔着三个空位坐了下来。

　　沈知遥从打包袋里拿出三文治，熟练地拆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着。煎热的鸡蛋和火腿的香气跨过座位传到林霁的鼻子里。“咕咕咕……”林霁的肚子被这香气弄得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她的上一餐还是凌晨吃的那两个饭团。

　　“火车站东西好贵，早知道就不嫌弃那个梅子饭团了……”林霁捂着肚子懊恼地自言自语，正在她想起身走两圈缓解一下饥饿时，一个包装着的蛋挞精准地扔到了她的手里。

　　林霁抬头看向沈知遥，这是她这些天第一次用不带敌意的眼神看她。“谢谢。”林霁低声道了声谢。

　　“你别多想，我可不是心疼你，我只是怕你还没到地方就饿晕过去罢了。“沈知遥别过头去不看林霁，手指默默地在手机上又下单了一个原本该是自己享用的蛋挞。

　　看着手上的蛋挞，林霁默默地在心里问着自己：这家伙……好像也还有点人情味？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通辽开往佳木斯的G3657次列车开始检票了，请乘坐本次列车的旅客前往1A检票口检票乘车。”火车站的广播响了，两人匆匆收拾下了自己的物品起身，隔着两个身位并排走向了检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