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蓝的夏天》还乡河

4、无言 蓝蓝一整天

　　蓝蓝一整天没有找他。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她太了解自己了——每次闹别扭，最先撑不住的人永远是她。最晚到第二天下午，她就会假装若无其事地发一句“晚上打游戏吗”，或者干脆发个搞笑视频过去，等对方回一个“哈哈”，这事就算翻篇了。

　　但这次她没有。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第一件事还是摸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消息列表里没有他的头像。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界面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地铁上她没刷游戏论坛，午休时她没点开游戏群，下班回家的路上她甚至绕远路去买了杯奶茶，站在奶茶店门口等的时候，她下意识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是等他发一句“在干嘛”，还是等他发一句“对不起”。她只知道，如果他不找她，那她也就不找他。

　　晚上十点，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她刷了一会儿短视频，刷了一会儿微博，又打开游戏看了一眼。他的头像灰着，显示上次在线是昨天晚上。她关掉游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想起最开始那个红包，六十六块，备注“给艾琳大王的见面礼”。她想起他旅行的时候每天报备，到了旅馆说“晚安，蓝蓝大王”。她想起他练小号打了一整天，就为了和她段位匹配。她想起他说“我介意，你老是被秒我看着难受”。

　　那些都是真的。她能感觉到那些时候他是真心的。可为什么后来就变了呢。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

　　然后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其实黄sir没有变。他还是那个黄sir。他说话直，开玩笑不经过脑子，觉得“我只是开玩笑”就可以解释一切。他还是那个会在游戏里替她挡伤害的人，也还是那个会在她说“我不高兴”的时候觉得她“上纲上线”的人。

　　变的是她。

　　做朋友的时候，他说“你腰粗”，她会翻个白眼骂回去，然后继续打游戏。做朋友的时候，他说“你缺乏安全感”，她会说“你才缺乏安全感”，嘻嘻哈哈就过去了。做朋友的时候，他不回消息，她根本不会在意，因为她也有自己的生活，他没回就没回，她忙着呢。

　　但做了情侣之后，那些话变得不一样了。

　　他说“你腰粗”，她心里会想，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他说“你缺乏安全感”，她会觉得他在否定她的感受。他不回消息，她会想他是不是没那么喜欢她了。

　　同样的话，同样的行为，在不同的关系里，意义完全不同。她对这段关系的期待变了，所以她的解读也变了。她开始用“男朋友”的标准去要求他，但黄sir还是用“游戏好友”的方式和她相处。

　　朋友之间可以口无遮拦，因为谁都不当真。但情侣不行。情侣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会掉进对方心里，砸出一个坑，或者填上一捧土。

　　蓝蓝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她只是不愿意承认。她一直在跟自己说，他只是直男，他只是不会哄人，他只是不懂这些。但她心里清楚，一个人如果真的在乎你，他会学的。他会笨拙地学，会犯错，但他会学。黄sir不是不会，他只是觉得不需要。

　　第二天下午，蓝蓝正在工位上改一份方案，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黄sir发来的消息。

　　很长。

　　她点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蓝蓝，我想了一天，觉得还是想跟你说清楚。其实我也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人很好，跟你打游戏真的很开心。但是做情侣之后，我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给你想要的。我工作太忙了，有时候真的顾不上看手机，顾不上哄人。我知道你介意我说你腰粗的事，但我当时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没有恶意。你也知道我这人说话就这样，跟朋友也这么说话。”

　　“可能我真的不太会谈恋爱吧。我还是觉得我们做朋友的时候比较轻松。你觉得呢？”

　　“还有一点我想说。你有时候太敏感了，一句话你就能想很多。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太较真真的会很累。你说你讨厌比较，我理解，但你也应该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不要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是在针对你。”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可能我们两个都需要调整吧。你调整一下你的敏感，我调整一下我的说话方式。但我觉得做朋友的话，这些都不需要了，所以可能还是做朋友更好。”

　　蓝蓝看到最后那几行字的时候，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

　　她看了三遍。

　　第一遍的时候，她觉得有点难过，鼻子酸酸的，眼眶有点热。毕竟从520那天到现在，她也不是没有真心实意地开心过。

　　第二遍的时候，她觉得有点讽刺。他说“我理解”，可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你说得对”或者“我下次不这样了”。他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可他每一句话都在怪她。

　　第三遍的时候，她突然不那么难过了。

　　因为她终于看清楚了。

　　黄sir的大段文字里，说的是“我们不太合适”，说的是“我没办法给你想要的”，说的是“做朋友更轻松”。这都没问题，她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最后那段话，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她——“你太敏感”“你太较真”“你需要调整”。

　　他没有说一句“我不该在你说了不喜欢之后还继续说”，没有说一句“我不该在你解释的时候说你上纲上线”，没有说一句“我不该用开玩笑来掩盖我不愿意认真对待你感受这件事”。

　　他什么都没认。他只是说，你有问题，你需要调整。

　　蓝蓝盯着屏幕，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喝醉了翻来覆去地说“你不在乎我”，而她站在路灯下被蚊子咬了一腿的包，解释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天他说“我喝多了，不记得了”。那时候她忍了。她跟自己说算了。

　　她又想起他说“你腰粗”的时候，她已经明确说了“我讨厌这样”，他还是继续，还是说她“上纲上线”。那时候她也忍了，她只是想等他一句“抱歉”，等了整整一天，什么都没等到。

　　现在他发来这一段话，说“你调整一下你的敏感”。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在他眼里，他的玩笑永远只是玩笑，她的认真永远是较真。他是那个“直男”，所以他有权利说任何话，而她是那个“敏感”的人，所以她的感受永远需要调整。

　　蓝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打了一行字。

　　“你说得对，做朋友比较合适。”

　　她没有说“我调整一下我的敏感”，也没有说“谢谢你”，更没有说“以后还是好朋友”。她就是干干净净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做朋友比较合适”。然后她放下了手机。

　　她知道自己会难过。毕竟是从朋友到cp一路走过来的，那些一起打游戏的夜晚、那些报备和晚安、那些“蓝蓝大王”和“黄sir”，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但她不后悔。

　　因为她终于知道了一件事：有些人只适合做朋友。这不是谁的错，但这意味着，她不需要为了任何人去调整自己的敏感。她只需要找一个愿意听懂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