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蓝的夏天》还乡河

5、梦醒时分 蓝蓝后来还

　　蓝蓝后来还是会梦到过去的人。

　　梦里的场景总是很开阔，不像以前那些逼仄的、充满手机屏幕和语音提示音的夜晚。她梦到自己去爬山，一座不记得名字的山，只知道很高，天很蓝，山脚下有缆车，车厢是透明的那种，缓缓地往上升，像一滴水银。

　　她在缆车站排队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黄sir站在队伍前面，旁边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大概是他的司机。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两瓶水，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表情淡淡的，看见她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蓝蓝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黄sir就对旁边的司机说了句：“帮她把包拿着，再去买瓶饮料。”

　　司机接过蓝蓝的包，转身往便利店走。蓝蓝说“不用了不用了”，黄sir没接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站到他前面去。他抬手撑开一把伞，伞面刚好遮住她头顶那片很晒的太阳，他自己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蓝蓝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目视前方，像是在看缆车的进度。

　　队伍走得很慢，太阳很毒，但因为那把伞，蓝蓝一点都没晒到。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的侧脸被太阳照得有点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但伞还是一动不动地举着，偏向她这边。

　　排了大概二十分钟，轮到他们了。缆车是六人座，但司机说“你们先上，我等下一趟”，黄sir也没推辞，和蓝蓝一起坐了进去。

　　缆车升起来的时候，蓝蓝趴在玻璃上往下看。山脚下的车和房子越来越小，树冠在脚下铺成一片绿色的海。她转过头，发现黄sir也在看窗外，安安静静的，跟她记忆里一样。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

　　“还行。你呢？”

　　“也还行。”

　　然后他们开始聊起来。聊最近的工作，聊深圳的天气，聊山里的景色。蓝蓝说“你看那边那个山头，像不像一只趴着的猫”，黄sir看了一眼，说“更像块石头”。蓝蓝说“你这人真没想象力”，黄sir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缆车到顶之后，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山上有漂流，蓝蓝看见别人玩得开心，眼睛都亮了。黄sir说“你想玩就去”，蓝蓝说“那你呢”，他说“我等你”。

　　但最后他还是被拉上了皮筏艇。蓝蓝拿着水枪，对着隔壁船的人猛滋，笑得前仰后合，浑身湿透也不在乎。黄sir坐在她旁边，一开始只是帮她挡水，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拿了把水枪，不怎么说话，但每枪都滋得很准，把对面一个大哥滋得直求饶。蓝蓝在旁边笑得直拍他胳膊，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阴”，他说“你让我玩的”。

　　漂流结束之后，他们在山上的小店吃了碗面。蓝蓝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捋，一边吃面一边跟他说自己最近在追的剧，说里面的男主角有多帅。黄sir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低头吃面。面很烫，他吃得不快，蓝蓝吃得急，烫了舌头，嘶了一声。他放下筷子，把她的水杯推过去。

　　下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山染成橘色，缆车缓缓往下滑，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蓝蓝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山影，说“今天还挺开心的”。黄sir说“嗯”。

　　缆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山脚下停着一辆车，司机站在车旁边等着。黄sir走过去，回头看了蓝蓝一眼。

　　“那我们先走了。”

　　蓝蓝说：“好。”

　　司机拉开了车门，黄sir坐进去。蓝蓝站在原地看着，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在傍晚的山脚下格外清晰。车往前开了一小段，蓝蓝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闷，闷得她喘不上气。

　　她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车开得不快，她跑几步就能跟上。她伸手拍了一下后备箱，手掌落在车身上，震得有点疼。车窗是关着的，她看不见里面，只能对着后挡风玻璃喊了一声：“阿锐！”

　　车没停。

　　她又跑了几步，嗓子发紧，声音不像自己的：“阿锐！”

　　她看见后视镜里映出他的侧脸，他好像回头看了一眼，但又好像没有。车继续往前开，轮子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还在追，腿越来越沉，鞋底磨得发烫，但她没停。她喊着“阿锐、阿锐”，喊到第四遍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然后她感觉到脸上一片冰凉。

　　蓝蓝睁开眼。

　　天花板在视线里慢慢清晰起来，空调的嗡嗡声重新灌进耳朵。她的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冰凉的水渍贴着她的脸颊和脖颈。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指沾上了水。是眼泪。

　　她翻过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胸口还在起伏，心跳很快，梦里的那种追赶的急迫感还没完全褪去。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反复了几次，才慢慢确认自己真的醒了。

　　梦里那个黄sir，给她打伞、陪她坐缆车、跟她打水仗、听她说剧里的男主角。那个黄sir，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人，也是她曾经以为可能是的人。但他不是。或者说，他不全是。

　　那个在她追车时没有停下来的黄sir，才是真的黄sir。也许他回头了，也许他没有。但不管怎样，车没有停，他也没有下来。

　　蓝蓝用手背擦了擦脸，把湿掉的枕套翻了个面，重新躺好。

　　她想起梦里的那把伞。他全程没说什么，就是安安静静地举着，遮住她头顶的太阳。他从来都是这样，做事比说话多。练小号、卡点转情侣、在游戏里替她挡伤害，这些都是他表达的方式。但他的表达就到那里为止了。再往深的地方，他不愿意走，或者说，他不知道怎么走。而她需要的，恰恰是他不愿意给的那部分。

　　她想，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事。他可以在缆车站为她打一把伞，可以在游戏里为她挡一万次伤害，但他不会从车上下来。

　　蓝蓝侧过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深圳的凌晨有点凉，空调嗡嗡地吹着。她盯着窗帘缝隙里那线微弱的灯光，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不会再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