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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别吸太多,会做梦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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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冬天。东京。
今年冬天的风似乎比往年更冷,像生锈的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泡沫破裂已经整整八年了,曾经那个挥金如土的疯狂时代,如今只留下了满大街倒闭的地产中介、废弃的高尔夫球场,以及无数背着一身债务苟延残喘的“泡沫残党”。
我在一家快要倒闭的出版社做着校对的零工,每天过着两点一线的麻木生活。我不再呕吐了。不是因为我的胃变好了,而是因为这几年我渐渐发现,当你彻底对世界感到绝望时,你的身体连恶心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深夜,我因为加班错过了末班车,走进新宿站旁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准备买一瓶热咖啡。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是便利店特有的、惨白的日光灯和关东煮发馊的甜味。自动门发出机械的“欢迎光临”,声音毫无起伏。
我走向冷藏柜,却在收银台前停下了脚步。
收银台后面的那个人,穿着蓝白相间的廉价制服,戴着一顶边缘微微起球的鸭舌帽。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原本就稀疏的头发在两鬓几乎全白了。他正低着头,手忙脚乱地给一个醉汉找零,动作迟缓得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
硬币掉在了柜台上,“叮”的一声,滚落到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他立刻鞠躬,声音沙哑而卑微。他蹲下身,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条老狗一样,在缝隙里摸索着那枚十日元硬币。
我看着他摸索的背影,胃里突然一阵剧痛。那种久违的、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一次直冲喉咙。
“佐藤先生?”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硬币。他看着我,那张曾经在银座顶层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布满了被生活和债务碾出的沟壑。
他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瞬间的惊恐,然后是极度的羞愧,最后归于一种死水般的麻木。
“小林……君。”他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这三个字。
八年了。这是我们在这八年里第一次重逢。
那天夜里,佐藤结束了夜班。我们在便利店外的台阶上坐下。寒风卷着街头的落叶吹过,他把那件蓝白条纹的制服裹紧了点。
“债还没还完。”他点了一根烟,手在抖,“十二亿,利滚利。我这辈子是还不完了。但只要我活着,每个月就要从工资里扣。我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吐出的白雾,语气极其平淡:“高桥死了。去年冬天,在荒川的桥底下。冻死的。他被证券公司开除后,开了一段时间出租车,后来去借了高利贷。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最后那段时间,总是一个人坐在桥底下喝酒,手里还拿着那个五百瓶空气的凭证。真是个傻子。”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佐藤突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但极其刺骨。他从制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东西。
那个空玻璃瓶。大友留给他的那一个。
八年了。瓶子上的塑料盖子已经发黄,瓶身上满是划痕,但被他擦得一尘不染。
“你看,还在。”他摩挲着瓶口,“这是我唯一的资产了。每天下班,我都会把它拿出来擦一遍。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它比我的命还重。”
我看着那个瓶子,想起1989年跨年夜,大友在阳台上递给他的那一刻。我想起泡沫破裂时,那些疯狂砸玻璃的人群。我想起高桥曾经趴在地上痛苦地哭号:“我完了。”
“佐藤先生,”我盯着那个瓶子,“你后悔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台阶上,看着远处新宿街头闪烁的霓虹灯。那些灯光稀稀拉拉的,再也不是当年银座那种刺眼的、燃烧般的绚烂了。
“后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伪造的银行合同上签过字,曾经在佛龛前虔诚地合十,曾经在跨年夜的阳台上拥抱过一个即将坠楼的疯子。“小林,你知道我这一生最快乐的一天是哪一天吗?”
我摇头。
“是1986年公司成立的第三天。那天,我拿到了印着我名字的名片。上面写着‘专务取缔役佐藤真佑’。那天晚上,我把它供在佛龛前,我哭了。我觉得我终于从一条狗,变成一个人了。”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他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的佐藤真佑,虽然是个骗子,虽然是个罪人,但他至少活过。现在的我……”他指了指身上的便利店制服,“小林,你说,我现在算什么?”
我没法回答。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年轻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和一份饭团。他大概刚打完零工,脸上带着疲惫。
佐藤下意识地站起来,条件反射般地鞠了一躬:“谢谢惠顾!”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看着这个头发花白、背驼得像虾米一样的老店员。也许是出于习惯性的礼貌,也许是看到佐藤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样子,他微微欠身,将零钱收进口袋,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先生。”
我的心脏仿佛在那一刻被一把冰冷的刀刺穿了。我猛地转头看向佐藤。
“先生”。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这漫长的八年。它曾经是佐藤出卖灵魂的筹码,是他跪在佛龛前供奉的信仰,是他用十二亿日元换来的、最昂贵也最廉价的虚荣。
而现在,它却从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口中,以如此平凡、如此轻飘飘的方式被说出来。
佐藤愣在原地。他的手停在半空,维持着刚才递出啤酒罐的姿势。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他拼命地眨眼,努力不让它掉下来。
“先生”这个词,终于回到了他身边。但这一次,它不再是印在特种纸上的头衔,不再是造神运动中的狂妄呓语。它只是一个疲惫的年轻人,对一个在冬夜里为他找零的老店员,最微不足道的善意。
佐藤低下头。他瘦削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抽动。他用制服那粗糙的袖口死死捂住眼睛,声音里带着压抑了整整八年的、彻底决堤的呜咽。
“谢谢……谢谢惠顾……”
他躲在收银台的角落里,泣不成声。
那是泡沫破裂后,第一次有人叫他“先生”。
那天夜里,我离开了便利店。东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稠的灰。
几天后,我在上野公园的地摊上再次见到了他。他不在便利店了。他告诉我,他辞了职,打算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他在公园的角落里铺了一块破布。上面摆着几十个玻璃瓶,都是他用捡来的空瓶清洗干净,贴上了手写的标签。标签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平成空气,一百日元一瓶。
没有香槟塔,没有高尔夫会员证,没有价值三千万的银座空气。只有100日元,两罐啤酒的价钱。
我蹲在他的摊位前,看着他。
“佐藤先生,这空气……好卖吗?”我苦笑着问。
一个流浪汉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浑浊。他蹲下身,拿起一个瓶子,晃了晃,皱着眉头闻了闻。
“你这空气不新鲜。”流浪汉说,“有一股灰味,又湿,又冷。”
佐藤抬起头。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是我这八年里,见过他露出的最轻松、最释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疯狂,没有谄媚,没有恐惧。
“对,平成空气就是这样。”佐藤看着流浪汉,语气极其温柔,“有点灰,有点湿,但它是真实的。而且,免费。”
他把最后一个瓶子——那个大友留给他的、擦了八年的空玻璃瓶——郑重地递到流浪汉手里。
“送你了。这是1989年的银座空气。绝版了。”
流浪汉愣住了:“1989年?”
“对。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佐藤轻轻摩挲着那个发黄的瓶盖,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这八年的虚无,“打开的时候小心点,别吸太多。”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透着一种极致的物哀与悲凉。
“吸太多,会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