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新世纪 8
...
-
8
1999年,12月31日。世纪末的最后一个跨年夜。
东京街头并没有像十年前那样张灯结彩。平成时代走过了十一年的岁月,带走了所有锋芒毕露的狂热。曾经寸土寸金的银座,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安静的、甚至有些落寞的商业区。那些挥着万元大钞拦出租车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穿着廉价西装、拎着公文包,面色疲惫的上班族。
那场泡沫,已经破灭整整十年了。
这十年里,我一直在那家濒临倒闭的出版社做着校对。每个月拿着微薄的薪水,住在廉价出租屋里,吃着便利店的打折便当。我依旧单身。我不再呕吐了,但我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试图从空气中分辨出这个时代的味道。
那是灰的,湿的,带着一点金属和灰尘的混合气味。再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了。
几天前,我辞掉了出版社的工作。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累了。我想去看看那个曾经属于我们的时代,到底留下了什么。
我先是去了上野公园。佐藤真佑先生摆地摊的地方,现在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公园的管理员说,那批卖“平成空气”的小贩,去年冬天就陆续散光了,有的去了乡下,有的进了养老院,还有的不知所踪。
我在地上搜寻了很久。最后,我在一条长椅的缝隙里,找到了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纸片。上面沾着泥污,但我还是认出了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平成空气,一百日元一瓶。
我把它捡起来,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
佐藤先生彻底消失了。
他没有留下地址,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他从那家便利店辞了职,带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银色西装,和那个被大友隼人留给他的空瓶子,像一阵轻烟一样,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但他给我留了一封信。
是几天前,门卫大爷在我的信箱里发现的,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是用铅笔写着“小林君亲启”。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名片,和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名片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厉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那种特种纸的质感。上面印着:东京空气贩卖株式会社专务取缔役佐藤真佑。
背面,他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小林君,我打算去一个没有空气的地方。谢谢你做我的台账员。”
那张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没有“谢谢”,没有“再见”,没有“先生”。只有一句最沉重的、属于《人间失格》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这十年,对不起他曾经是个骗子,对不起那些他再也还不起的十二亿债务,对不起大友隼人的死,对不起高桥冻死在桥下,对不起那个在跨年夜的香槟塔前举着空瓶子大声呼喊的自己。
我捏着那张名片,站在上野公园的寒风中,突然觉得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但这一次,我没有吐。我只觉得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下来了。
我在这十年里,从未为他哭过。我见过他被追债的人打,见过他在便利店被客人骂,见过他趴在废墟里说“神是不会流血的”。我都没哭。
但这一刻,看着这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我哭了。
那是整本书里,佐藤真佑唯一一次,以人的身份,说出的话。
最后,我去了银座。
我站在一丁目的十字路口,看着那些已经换了招牌的店铺,看着那些不再闪着刺眼霓虹的霓虹灯牌。寒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卷起了地上的传单和纸屑。十年前,我们就在这里,把空气卖出了三千万日元的天价;十年前,大友隼人就是从这边的顶层跳下来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空气里,没有地价、没有股票、没有香槟塔、没有高尔夫会员证。只有冬天的冷,和一种已经沉淀了十年的安静。
空气本来就是看不见的。它只有在被赋予了信仰的时候,才会变得沉重。
我睁开眼睛,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看了我一眼,问:“先生,去哪里?”
“随便开开吧。”我说。
窗外,新年的钟声开始敲响。平成时代在这一天迎来了它的尾声,而21世纪即将来临。
车子开过高架桥的时候,我看见了远处灯火黯淡的银座,也看见了桥下那片漆黑的、曾经冻死过高桥的荒川水域。
这个时代结束了。
所有人都在漫长的坠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大友隼人化作了银座的风,佐藤真佑化作了上野公园的雾,高桥化作了荒川的冰。而小林健——这个在疯人院里每天呕吐三次的记录员,活了下来,带着一个空瓶子和一张过期的名片,走进了新的世纪。
我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
如果在1986年4月1日那个愚人节的夜晚,佐藤先生在银座递给我那杯一万日元的酒时,我没有喝,而是转身走出门去,推开那扇玻璃门,走进东京街头冰冷的夜色里,大声对着那些疯子喊一句:
“你,买空气不?”
他们会笑吗?他们会打我吗?他们会不会发现,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无可救药地吸着同一瓶空气,做着同一个永不醒来的梦?
我不知道。
窗外的街道开始变得模糊。新世纪的钟声,已经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