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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泡沫破裂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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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0年1月4日,新年后的第一个交易日。

      东京证券交易所的大屏幕上,日经指数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直直地往下坠。没有反弹,没有奇迹,只有一片令人胆寒的绿光。那绿光映在每一个交易员的脸上,像是来自地狱的磷火。

      我们的“东京空气贩卖株式会社”办公室,一夜之间从造神的殿堂,变成了屠宰场。

      前一天还在派对上挥舞着万元大钞的银行家、地产商和投机客,此刻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丧尸,疯狂地砸着公司的玻璃门。

      “还钱!把买空气的钱还给我们!”

      “佐藤真佑!你这个骗子!大友隼人死了,你得赔!”

      玻璃门被砸碎了。他们冲了进来,西装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抱着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空瓶子。

      我躲在柜台底下,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切。我的胃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但我吐不出来。这两天,我已经把胃酸、胆汁、甚至胃黏膜都吐干净了。我现在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和一种彻底的心死。

      这就是《人间失格》里说的那种“丧失为人资格”的感觉吗?我居然觉得他们砸得好。

      佐藤真佑先生站在办公室的最中央,面对着一群暴徒。他依然穿着那件泡沫时代定做的银色西装,袖口的金扣子依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没有跑,也没有躲。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白,但他站得笔直。

      “各位,请冷静!”佐藤喊道,声音因为沙哑而显得有些变形,“大友先生的死,我们也非常痛心。但是……”

      “痛心个屁!空气呢?我们的钱呢!”

      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到最前面。是高桥,那个曾经被封为“神”的秃顶胖子。他的领带不见了,衬衫领口被扯开,露出里面发黄的背心。他一把揪住佐藤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告诉我,地价在涨!空气在涨!现在呢?!我的五百瓶银座空气,现在值多少钱?!告诉我!”

      佐藤看着高桥,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复杂、近乎悲悯的平静。他抬起手,轻轻握住高桥发抖的拳头,用那种布道者一样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我们早就排演过无数遍的台词:

      “高桥先生,请允许我说实话。空气本来就是看不见的。你们买的不是空气,是信仰。信仰破了,瓶子当然就空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彻底引爆了人群。

      “骗子!”

      一拳砸在佐藤的脸上,金扣子崩飞了。

      “混蛋!”

      又是一拳。佐藤倒在地上,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他那件引以为傲的银色西装上。他没有反抗,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护住头,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流浪狗。

      “大友先生说过,我们是神……”佐藤趴在废墟里,喃喃自语,声音细若游丝,“神是不会流血的……”

      我躲在柜台下,看着这一幕,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干呕。我吐出了一些黄绿色的苦水,那是我最后的尊严。

      曾经的“神”高桥,把佐藤按在地上打完之后,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倒在沙发上。他抓着头发,发出了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佐藤……我完了。全完了。”高桥哭着说,“证券公司把我开除了。债主堵在我家门口。我现在连坐地铁的钱都没有了。”

      佐藤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他没有生气,反而看着高桥,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高桥先生,”佐藤说,“至少你还当过神。我从来没有当过。我只是一个卖空气的废物。”

      那天之后,东京陷入了漫长的寒冬。

      “东京空气贩卖株式会社”申请了破产清算。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台账,变成了法庭上的罪证。大友隼人死了,所有的债务都落到了佐藤真佑的头上——十二亿日元。

      十二亿。这是一个可以在银座买下一整栋楼的数字,现在变成了一座压在他头上的山。

      有一天深夜,佐藤拉着我,走在银座空荡荡的街道上。曾经灯火通明的俱乐部,如今倒闭了一大半。霓虹灯牌残缺不全,像一排被拔掉牙齿的嘴。

      “小林,你走吧。”佐藤停在街角,看着一栋烂尾楼,突然对我说。

      “走?去哪里?”我看着他。

      “去哪里都行。回老家,或者去别的城市。不要留在东京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大友留给他的空瓶子,摩挲着瓶口,“这个时代结束了。但你还年轻,你还没真正跌进去。”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佐藤先生,那你呢?”我问。

      他笑了。那种笑,像极了太宰治笔下的叶藏,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凄凉。

      “我不走。我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我要看着这个泡沫一点一点漏光。”他把瓶子高高举起,对着银座冷清的夜空,“现在,所有人都在找接盘的人。但很可笑吧?小林,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

      “我们找了那么久的接盘侠,其实就是我们自己。”

      风很大,吹得他那件银色西装猎猎作响。他转过身,走进那片正在崩塌的霓虹里,背影摇摇晃晃,像一片在深秋里注定要坠落的枯叶。

      而我站在原地,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我知道,我该去买一张回乡的车票了。但我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钉在这个正在腐烂的城市里。
      那天夜里,我最终还是回了公司一趟。破碎的玻璃渣在月光下像一地碎钻,反射着冷冷的光。我蹲下来,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台账。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曾经每一个都代表着一瓶空气的价格,现在它们只是一堆被踩烂的纸。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两天前写下的最后一行字:

      1989年12月31日,银座一丁目,晴。跨年夜,大友隼人先生亲自采集了最后一批顶层空气,共十二瓶。绝版。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墨迹还没干透,但那个写下这行字的人,已经死了。

      我把账本合上,塞进包里。然后我看见了那个空瓶子,大友留给佐藤、佐藤又遗落在废墟里的那个瓶子。它躺在碎玻璃中间,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被遗弃的婴儿。

      我把它捡了起来,揣进怀里。

      瓶子里什么都没有。但我却觉得它沉甸甸的,沉得我几乎走不出这扇门。

      我关掉了办公室最后一盏灯。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的走廊里。银座外面的街道上,寒风卷着废报纸在地上翻滚,像无数个被丢弃的泡沫。

      我走进去,走进了1990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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