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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泡沫之王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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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12月31日,东京。
整个城市像一口沸腾的油锅。日经指数刚刚在过去的一年里冲上了骇人听闻的38957点,地价每天都在刷新纪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亢奋,仿佛全日本的人都喝醉了,正在一场没有裁判的舞会上疯狂旋转。
我们的“东京空气贩卖株式会社”包下了银座一丁目最豪华大楼的顶层。跨年派对,是大友隼人要求的。他说,我们要在这里迎接平成时代的到来,我们要让全东京的疯子都来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造神。
顶层被布置得极度奢靡。香槟塔堆了有十层高,金色的酒液像瀑布一样顺着玻璃杯流下来,滴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空气中混杂着顶级雪茄、白松露、以及几十种昂贵香水的味道,甜腻得让人想吐。
大友先生站在舞台中央,穿着一件定制的银色西装,手里依然拿着他那个标志性的空玻璃瓶。他像个指挥家一样,对着台下那群喝得面红耳赤的银行家、地产商和当红明星演讲。
“地价涨,空气就涨!”大友举起空瓶子,声音洪亮,“你们买的不是空气,是时代的信仰!”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佐藤真佑专务站在吧台旁边,他穿着那件泡沫时代定做的银色西装,袖口的金扣子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的领带歪了,眼睛布满血丝,但脸上挂着一种极度亢奋、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空气证券”,像发牌一样分发给周围的人。
“这是银座三丁目的空气,保底收益率百分之三百!”佐藤抓住一个路过的银行家,把证券塞进对方手里,“高桥先生已经买了五百瓶!你还等什么?”
我看着佐藤先生。他已经彻底疯了。他不再是那个被部长骂成狗的融资课员,他是这个疯人院的副院长。他在这个疯狂的漩涡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先生”的位置。
不远处的休息区,高尔夫会员证被当成了扑克牌。一个地产商输红眼了,把一张价值三千万日元的高尔夫会员证拍在桌子上:“再押一局!如果输了,我明天去借高利贷!”
厕所里,那幅号称毕加索的假画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因为大友说:“厕所最显眼。每个来这里的人,都会在这里撒尿,看着毕加索,感受艺术的熏陶。”
所有人都笑了。所有人都在说“明年会更好”。
凌晨两点。
大友先生从狂欢的人群中穿过,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外面是东京的夜景,霓虹灯像燃烧的毒药,把夜空映得通红。他推开了阳台的门,寒风灌了进来。
佐藤注意到了,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跟了出去。我也跟了出去。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阳台上很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大友先生背对着我们,看着脚下的银座。
“大友先生……”佐藤打了个酒嗝,“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大友转过身,看着佐藤。他那双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疯狂,只有一种极度冰冷、极度清醒的疲惫。他指了指脚下灯火通明的东京,声音异常平静:
“佐藤,你们知道吗?我买下银座的时候,身上只有三百日元。”
佐藤愣住了。
大友继续说:“现在,我有三百亿。”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瓶子,又看向那满屋子的疯狂,“但我还是只有三百日元。”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像极了太宰治笔下的叶藏——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这个时代,是个巨大的谎言。我们都是骗子。但我累了。”大友把那个空瓶子递给佐藤,“拿着吧。这是1989年最后一天的银座空气。绝版了。”
佐藤接过瓶子,手在发抖,嘴唇翕动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大友转身,跨过栏杆,纵身跳了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惨叫,像一片羽毛一样,消失在银座深渊般的夜色里。
我冲到栏杆前,往下看。底下是黑漆漆的街道,和一团逐渐扩大的、模糊的暗影。
阳台的门敞开着。屋里的音乐没有停,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还在继续,香槟塔还在流淌,那些疯子还在笑。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报警,没有人意识到,这座泡沫之王的顶层,已经少了一个人。
我瘫坐在地上,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但我没有吐。我只觉得全身发冷,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冰窖里。
佐藤站在栏杆旁边,手里紧紧抱着那个空瓶子。他低着头,看着楼下那团模糊的影子。他没有哭。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白,但他嘴角却在向上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林,”他说,声音极其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大友先生……他去给神当供奉了。”
他推开阳台的门,走回屋里。
我跟在后面,看到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到了大友刚才站过的位置。他高高举起那个带着大友体温的空瓶子。
“各位!”他喊道,声音甚至比大友还要洪亮,“大友先生刚刚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把最后一批1989年的银座空气留给了我们!绝版!一瓶一千万日元!谁先来?!”
人群再次沸腾了。那些疯子挥舞着钞票,冲向佐藤。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扶着墙壁,缓缓滑了下去。
“疯子。全是疯子。”我喃喃自语。
可是,我为什么还在这个疯人院里?我为什么还在为这些疯子记录台账?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走出这扇门,我就会变成一条真正的狗。而在里面,我至少还是小林君。
第二天,1990年1月1日。
日经指数开始暴跌。地价开始暴跌。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像泡沫一样蒸发。
但派对还在继续。
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名义,换了个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