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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爱的循环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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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泡沫膨胀到了极致。
东京不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头浑身长满了金子的巨兽,每天都在贪婪地吞噬着钞票、地皮,以及人的理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那是高级香槟、汗水、劣质香水和铜臭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我们的“东京空气贩卖株式会社”生意好得出奇。大友隼人每天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西装,拿着空瓶子到处布道。他甚至招了一个“空气品鉴师”——一个眼神涣散、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每天的工作就是闭上眼睛,把鼻子凑近空瓶口,像吸食某种致幻剂一样深吸一口气,然后在评级表上煞有介事地写下:“今日银座四丁目,阴天,空气带有百分之三十的狂喜,百分之二十的焦虑,以及百分之五十的绝望,属于高对冲值品种,建议持有。”
我看着那张评级表,觉得全日本都疯了。
而佐藤真佑专务,已经在疯魔中步入了某种圣徒般的境界。他把那盒印着“专务取缔役”的名片供在佛龛前,每天出门前都要拜三次。他跟我说话时,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融资课长,而是一个满嘴神谕的信徒。他说,小林君,地价在涨,空气在涨,我们的灵魂也在升华。
但我知道,那不是升华,那是一种被时代架在火上烤的腐烂。我们在这座金箔糊成的坟墓里,不仅不自知,还争先恐后地给自己盖上最后一层土。
就在这种病态的甜腻中,两个神迹降临了。
第一个神迹,是银座妈妈桑由美的“爱的循环”。
那天下午,由美妈妈桑踩着高跟鞋走进公司。她穿着一件极其昂贵的名牌套装,脖子上挂着鹌鹑蛋大小的珍珠项链,脸上的白粉厚得像墙壁。她手里拿着三本房产证,一坐下,就掏出一张手写的理财图。
“佐藤先生,”她眼睛发亮,像两颗玻璃珠子,“我发现了一个绝对没有风险的生意。”
“什么生意?”佐藤肃然起敬,像个虔诚的小学生。
由美指着第一本房产证:“我用第一套公寓抵押给银行,贷出来的钱,去买第二套公寓。然后,我再用第二套公寓抵押,贷出来的钱,去买第三套公寓。”
佐藤点头:“然后呢?”
由美笑了,嘴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然后,我等地价涨。涨了之后,把第三套抵押给银行,贷出来的钱,去买第一套和第二套的空气基金。这叫‘爱的循环’,永远循环,永远增值。地价越涨,我的爱就越多。”
我在旁边听得手脚冰凉。我忍不住问:“由美妈妈桑,如果地价跌了呢?”
由美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慈悲的怜悯:“小林君,你真可爱。地价怎么会跌呢?只要大家都相信‘爱的循环’,它就永远不会跌。你不相信爱吗?”
她用“爱”这个字眼,轻飘飘地掩盖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庞氏骗局。那一刻,我看着她脖子上那串硕大的珍珠,突然觉得那不是珍珠,而是一颗颗来自海底深处、无法瞑目的眼球。她用公寓抵押买公寓,用空气对冲空气。她不是在理财,她是在进行一场献祭,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这个名为“繁荣”的幻觉。
佐藤在旁边疯狂点头,甚至拿出笔记本,认真地把“爱的循环”记了下来,像在记录一句神谕。他转头对我说:“小林,记住,这是爱。在这个时代,连空气里都充满了爱。”
我低下头,胃里一阵翻滚,但我忍住了。
第二个神迹,是证券公司交易员高桥的“封神”。
如果说由美是优雅的疯子,那高桥就是一头即将被献上祭坛的肥猪。
高桥是个三十多岁的秃顶胖子,常年穿着白衬衫,领口总是沁出一层黄褐色的汗渍。他每天坐在交易室里,盯着屏幕上那些关于“空气期货”的数字。他其实什么都不懂。他把卖空、买多、再卖空、买多这套动作,做得像一种毫无意义的健身操。
但他发财了。他真的瞎猫碰上死耗子,买中了一波“皇居空气”的暴涨。全东京的金融机构都疯了,把他奉为神明,给他送钱,称他为“平成时代的天才”。
那天傍晚,高桥拿着赚来的钱,跑到我们公司,一口气买了五百瓶“银座空气”。他气喘吁吁,像一头刚刚逃出屠宰场的野兽。他抱着那堆空瓶子,瘫倒在沙发上,满头大汗地喘着粗气,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小林,”他叫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我问他怕什么。
他猛地坐起来,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感觉我坐在火山口上!我每天赚的钱,比我过去一辈子赚的都多!但我停不下来!只要我一停,我就不是神了!如果我不买空气,他们就会去买别人的空气!我会被抛下的!”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是一种对“跌下神坛”的极度恐惧,也是一种对“被世界抛弃”的恐惧。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自我,变成了一个被数字操纵的提线木偶。他抱着那些空瓶子,就像抱着一块浮木。但我知道,那是空的,终究会沉底。
那一刻,我盯着高桥那张满是汗水和绝望的脸,突然觉得他极其可悲,可悲得让人想吐。
那天夜里下班,佐藤拉着我去了街边的居酒屋。外面下着细雨,霓虹灯的光晕在积水里被碾碎,变成一地模糊的尸块。佐藤喝得很醉,趴在桌子上,眼泪汪汪地对我说:“小林,你知道吗?在这个时代,当狗比当人容易。但当了神,就再也不能当狗了。”
他抬起头,看着居酒屋墙上贴着的“大日本帝国万岁”的老旧海报,突然笑了,笑得极其难看:“我们都是神。我们卖的不是空气。我们卖的是这个时代最昂贵的东西——所有人都不愿意醒来的幻觉。”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里浑浊的清酒,语气突然变得极其温柔,带着一种物哀的凉意:“泡沫,就像樱花。美吗?美。但它注定要落的。我们都在树下喝酒,假装没看见花瓣已经开始掉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我的胃里翻江倒海。
我冲出居酒屋,扶着街边冰冷的电线杆,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雨水打在我的西装上,呕吐物混着雨水流进下水道。我抬起头,看着银座街头依然在狂欢的人群,看着那些挥金如土的男女,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奢侈品包装袋。
我突然觉得,这座繁华的城市,就像一口巨大的、正在沸腾的锅,锅底是烧红的木炭,上面飘着金色的油脂。而我们,就是油锅里挣扎的食材,一边被炸得滋滋作响,一边互相夸赞彼此的颜色多么金黄诱人。
在疯人院里,我的清醒,是一种最无可救药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