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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们都是丧心病狂的疯子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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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6年的春天,东京的空气里飘浮着一种令人眩晕的荷尔蒙和铜臭味。

      大友先生正式成立了“东京空气贩卖株式会社”。办公地点在银座一丁目的一栋旧楼里,租金高得离谱。大友说,既然我们卖的是银座的空气,那办公室就不能离开银座。这是“原产地保护”,就像法国的香槟一样,出了这个圈,就不正宗了。

      公司加上我一共六个人。除了大友和佐藤,还有两个负责搬运空瓶子的临时工,一个每天在办公室里用打气筒往空瓶里打气的“技术员”,以及我——唯一的“台账员”。

      大友要求我,每一瓶空气都要登记造册,像记录红酒一样记录它的年份、产地、气压和“历史事件”。

      “1986年5月,银座三丁目,晴。这天有个社长在这里买了一栋楼,他大笑的时候呼出了一口气,这瓶空气里带有狂喜的成分,标价五万日元。”大友站在白板前,像一位布道者,挥舞着他那个永远不离手的空玻璃瓶,“记住,我们卖的不是空气,是情绪的标本!”

      我拿着笔,在台账上机械地记录。我的手在抖。但我还是写了。

      因为如果不写,我就会失去这份工作,变回那个在银行里被骂成狗的实习生。在这里,至少大友先生会拍拍我的肩膀,叫我一声“小林君”。
      临时工穿着西装,戴着白手套,郑重其事地拧开瓶盖,在风中站了三分钟,然后像捧着骨灰盒一样把瓶子送回公司。
      大友闭着眼睛,把鼻子凑近瓶口,深吸一口气,严肃地说:“这是下午两点半的空气,带着股长们开完会后的疲惫和绝望,属于优质品种,标价八万。”
      我拿着笔,在台账上写:1986年5月,银座四丁目,阴,采集人山田。我用力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笑出来,我就会立刻哭出来。
      而佐藤先生,彻底变了。

      他辞去了银行的工作。他递辞呈的那天,融资部长把辞呈砸在他脸上,骂他是个不知好歹的废物,断言他迟早会抱着空瓶子饿死在银座的街头。

      佐藤先生弯腰捡起那张纸,平整地放在部长的桌子上。他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声音平静得可怕:“部长,您说得对。我是废物。但我将是一个诚实的废物。”

      他转身走出银行大门的那一刻,竟然在笑。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带着一种病态的凄美。他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件合法的外衣,去掩盖自己无法为人的羞耻。
      他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撞见了以前经常欺负他的同事。同事看着他怀里抱着个空瓶子,阴阳怪气地嘲弄:“佐藤,被赶出来了?以后打算去街头捡垃圾了吗?”

      佐藤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个同事。他极其认真地鞠了一躬:“是的。但我捡的是全日本最贵的空气。等您哪天在银座买不起地皮的时候,欢迎来找我买空气。”

      同事愣住了,骂了一句“脑子坏掉了”就走了。佐藤站在人来人往的东京街头,把怀里的空瓶子抱得死死的。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脊背很直。尽管他的腿,其实一直在发抖。
      公司成立第三天,佐藤先生拿到了新印的名片。

      那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名片用的是当时最贵的特种纸,边缘烫着低调的银边。上面用极其讲究的字体印着:

      东京空气贩卖株式会社专务取缔役佐藤真佑

      他拿到名片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把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期待。

      “小林,”他咽了口唾沫,“你看,这上面的字,印得清楚吗?”

      我说:“非常清楚,佐藤先生。”

      “先生”。当我喊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佐藤的眼眶红了。他赶紧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用一种极度自责、近乎病态的语气说:“小林,我明明是一个罪人。我伪造了银行的签名,我是一个骗子,我是一个连狗都不如的废物……可是,可是为什么,我现在觉得这么幸福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觉得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但我忍住了,我没有去厕所。

      下班后,佐藤邀请我去他的单身公寓。那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榻榻米散发着霉味。但他把那张新名片,端端正正地供在了佛龛的位置,旁边放着一杯水。

      他跪坐在名片前,闭上眼睛,像一个虔诚的教徒。
      我站在他身后,环顾这间破败的屋子。榻榻米上满是霉斑,墙角堆着一摞摞泡面纸箱。但最触目惊心的,是窗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空瓶子——那是他从公司里带回的“试销品”。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空瓶子被窗外银座的霓虹灯映照着,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像一排绚烂的墓碑。

      佐藤跪在佛龛前,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是罪人,但我信了。我是罪人,但我信了。”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疯了,还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安全地发疯的借口。我只知道,那一刻,我闻到了他房间里那股比霉味更让我想吐的气息——那是一种彻底放弃了自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给一场幻觉的、极度腐烂的甜味。
      “大友先生说得对,”他喃喃自语,“地价涨,空气就涨。这是神的法则。我以前在银行,按照庸人的法则活着,所以我只能是一条狗。现在,我信奉大友先生的法则,我就成了神。”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太宰治说:“生而为人,我很抱歉。”可佐藤先生连“生而为人”的资格都不要了,他甘愿做空气里的神。

      那天晚上,大友先生打来电话,说银座的一栋楼今天又涨了百分之十五。

      佐藤挂掉电话,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挂着那种极其温柔、却又极度疯狂的笑容。

      “小林,我们要发财了。”他说。

      窗外的东京,霓虹灯像燃烧的毒药,一点一点吞噬着这座城市。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在这场荒诞的造神运动里,佐藤不是唯一的疯子。

      我们都是疯子。只是他疯得比我们更真诚,更丧心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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