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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要作听话的狗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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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回到家,脱掉西装,把自己扔在狭窄的单身公寓地板上。我没有开灯。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嘲笑我的嘴。我盯着它,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我跑进厕所,吐出的全是酸水和未消化的廉价酒精。我瘫坐在瓷砖上,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太宰治的这句话像虫子一样钻进我的脑子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着佐藤先生去银座,为什么要喝那杯一万日元的酒,为什么要听那个叫大友的疯子谈论空气。
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如果不跟着他们笑,如果不点头,我就会失去这份工作,被踢回那个冰冷、贫穷、被人踩在脚底的世界。我从小就是这样,只要别人递给我一根绳子,哪怕那是绞刑架上的绳索,我也会微笑着把自己套进去,然后问:“您觉得松紧合适吗?”
第二天清晨,宿醉的佐藤先生坐在银行融资课的办公桌前。他面前摊着一叠空白的贷款申请表格,旁边放着大友先生塞给他的那份《东京空气贩卖企划书》。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他不停地咬着自己的指甲,咬到指尖渗血。他像一头掉进陷阱的野兽,在剧烈地挣扎。
上午十点,融资部的部长把佐藤叫进了办公室。隔着玻璃门,我能听到部长的咆哮。
“你这个废物!连狗都不如的东西!你知道现在的行情吗?地价每天都在涨!大企业排着队来贷款,你居然连几个像样的客户都拉不到!你是不是想滚蛋?”
佐藤先生低着头走出来,像一具行尸走肉。他路过我的座位,我看到他嘴唇在发抖,眼神里有一种濒死的光。
他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壁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突然,他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手里的《企划书》,眼神变得极其可怕,带着一种《罪与罚》里拉斯柯尔尼科夫劈死老太婆前的那种狂热与病态。
他喃喃自语:“不,我不是狗。我是天才。他们是庸人,庸人是不懂超人的法则的。”
他冲回座位,拿起笔,用力之猛,直接划破了申请书的纸张。他伪造了抵押物评估报告,把那栋根本不存在的“银座空气大楼”填了进去。在行长签字栏上,他模仿了部长的笔迹,一模一样,天衣无缝。
“我是个罪人。”他一边签一边流眼泪,但他嘴角却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但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全都是疯子的法则,那疯掉才是唯一的诚实。”
他签完字,把笔一扔,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我吓得浑身僵硬。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正在崩塌的泥石流。
当天下午,大友先生来到了银行。他依然是那身皱巴巴的西装,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空玻璃瓶。他在走廊上看到了脸色惨白的佐藤。
大友没有问他贷款办下来没有。
他径直走到佐藤面前,举起那个空瓶子,极其严肃地说:“佐藤,我昨晚站在银座的街头,我感觉到了。这瓶子里不仅装着空气,还装着我们的灵魂。地价每涨一千万,这瓶空气里就多一分神性。我们不是在做生意,我们在造神。”
佐藤颤抖着接过那个空瓶子,像接过圣物一样捧在手里。他看着大友,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大友先生……”佐藤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大友的腿,脸贴在那条脏兮兮的裤管上,“我是个废物,我是个骗子,我是一个连狗都不如的东西。但我相信你。只要你需要,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把我的血抽干,只要你能让我继续当‘佐藤先生’,我什么都愿意。”
大友摸了摸佐藤的头,像摸一条流浪狗。
我在远处看着他。他蹲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条被主人踢出门的狗。不,比狗还惨。狗至少不会反思自己为什么被踢。但佐藤先生会。他会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在心里把自己凌迟一千遍。他的嘴唇一直在动,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我能猜到。他在说“对不起”。对部长说对不起,对银行说对不起,对这个世界说对不起。他以为只要道歉够诚恳,这个世界就会原谅他的无能
那一刻,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两个男人。我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
佐藤先生把脸埋在大友先生的裤管上,泣不成声。他的肩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栋正在坍塌的老房子。大友先生低着头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件物品。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心里全是汗。我想冲过去把佐藤先生拉起来,告诉他:你不是废物,你只是被这个时代吓坏了。但我没有动。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是他,如果有人愿意给我一个“先生”的称呼,给我一个可以依靠的幻觉,我可能也会跪下去。
我们都是溺水的人。大友先生扔过来一个空瓶子,说那是救生圈。我们抱着那个空瓶子,拼命往下沉,却还以为自己在往上浮。
我终于明白了。这个泡沫时代的本质,根本不是贪婪。它是恐惧。
所有人都害怕回到过去,害怕一文不值,害怕失去那个被叫“先生”的资格。为了维持这口虚假的空气,他们甚至愿意把自己绞死。
从那天起,银行的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流进了那个空瓶子里。东京的空气变了,变得滚烫,变得黏稠,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而我也变成了共犯。我在信贷台账上记下第一笔“空气贷款”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但我没有停下。
我站在一边,想起我乡下的母亲。她以为我在东京的银行里做着体面的工作,每个月给她寄三万日元。她在电话里对邻居说,我家健在银行呢,将来是要当课长的。她不知道,她的儿子每天的工作就是给那些疯子端茶倒水,然后在厕所里把胃酸吐干净。
我从小就是一个不会拒绝的人。小学时同学让我替他值日,我说好。中学时老师让我帮他搬书,我说好。大学时女朋友让我陪她逛街,我明明累得要死,还是说好。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让别人觉得“这个人还不错”。而现在,这个“不错”的代价,是让我亲手把灵魂扔进一个空瓶子里。
因为如果我不写下去,下一个被丢出窗外的,就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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