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欢迎来到疯人院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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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职那天，是1990年4月1日。愚人节。
后来我才知道，整个日本都在过愚人节，只有我们这些刚毕业的傻子当真了。
我入职的是东京一家中型银行的融资课。前辈带我去银座喝酒，说是“迎新传统”。带我的人是佐藤先生，融资课课长，三十七岁，穿着极其考究的银色西装，袖口的金扣子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他走路的时候微微昂着下巴，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下瞟，像是在确认地上有没有钱。
“小林，”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跟着我干，三年内，我保证你也能在银座买房。”
我还没来得及感动，他又补了一句：“当然，是买银座空气的一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没有笑。他非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传教士般的虔诚。
我们走进一家名叫“由美”的高级俱乐部。妈妈桑由美大概四十岁，化着浓妆，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每颗珠子都有鹌鹑蛋那么大。她看到佐藤，立刻热情地扑了过来：“佐藤先生！您可是好久没来了！”
佐藤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芒。他整了整领带，声音洪亮地回应：“由美妈妈桑，今天带新人来见识一下。”
由美妈妈桑亲自给我们倒酒。佐藤端着酒杯，小声对我传授机宜：“小林，你要记住。在银座，空气都是有价的。你现在喝的这杯酒，一杯一万日元。但你知道为什么值一万吗？”
我说：“因为酒好？”
佐藤摇了摇头，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因为这里的空气，是钱的空气。在银座，连呼吸都是投资。”
我端着酒杯，突然觉得这杯酒有点喝不下去。但我还是喝了。因为我还没有找到拒绝的理由。
两杯酒下肚，佐藤先生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指着不远处正在打电话的一个胖男人说：“看到那个秃头没有？高桥，证券公司的，神。”
我说：“神？”
佐藤说：“对，神。他每天在交易室卖空、买多、再卖空、再买多。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一年赚的钱，够买这栋楼。”
我忍不住问：“那要是跌了呢？”
佐藤看了我一眼，笑了。那个笑，让我至今浑身发冷。
“跌了？”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小林啊，你太年轻了。地价不会跌，股票不会跌，明天永远比今天贵。这就是常识。你要是连常识都不信，那你还能信什么？”
我不敢再问，只能埋头喝酒。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玻璃瓶。他谁也不看，径直走到佐藤面前，一拍桌子：
“佐藤！我想到下一个项目了！”
佐藤像触电一样站起来，立刻变得毕恭毕敬：“大友先生！您怎么来了？”
大友。我后来才知道，这就是那个号称“不动产天才”的疯子。
大友举着那个空瓶子，在包间明亮的灯光下晃了晃：“佐藤，你看这瓶子。里面有什么？”
佐藤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没……没有东西？”
“错！”大友一巴掌拍在瓶子上，“这里面，是空气！是银座一丁目的空气！现在那里的地价一坪三千万日元，那它上面的空气呢？那得值多少钱？”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佐藤的眼睛亮了。
他喃喃自语：“一坪三千万……那上面的空气，一瓶卖三万，不过分吧？”
大友用力点头：“不过分！而且我们要卖限量版！银座的空气、六本木的、皇居的！你想啊，地价涨，空气就涨。地价永远涨，空气就永远涨！”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两个成年人，对着一个空瓶子，激动得满脸通红。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个邪教现场。
佐藤转过头，看着我，眼里闪烁着泪光：“小林，你听到了吗？这就是机会！这就是未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感觉我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那天晚上，佐藤喝了八杯酒。他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地说：“小林，我终于不是狗了。我现在是佐藤先生了。我是卖空气的佐藤先生。”
他笑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那件银色西装上。
凌晨三点，我们走出俱乐部。东京的霓虹灯依然亮得刺眼，街上的行人依然在笑，在挥手叫出租车，在数着厚厚的钞票。
大友先生站在街边，对着一个空瓶子，认真地用塑料袋封口，嘴里念念有词：“这是1989年的银座空气，绝版了。得好好保存。”
我回头看了一眼由美妈妈桑，她正在柜台后面，用计算器算着什么。她面前放着三本房产证。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年轻人，要不要投资一点？我有一种“爱的循环”理财法，包赚不赔。”
我摆了摆手，快步跑向地铁站。
在站台的厕所里，我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吐得眼泪直流。
我扶着墙，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煞白，西装上沾着呕吐物。
我突然明白，我入职的不是一家银行。我入职的是一家疯人院。
而最可怕的是，疯人院的院长，是一个拿着一只空瓶子，却告诉你里面有三百亿的男人。
我洗了把脸，走出厕所，正撞见佐藤先生。他站在站台上，还在回味刚才的谈话，看到我，他露出了一个极其真诚的微笑。
“小林，你运气真好。你赶上了泡沫最后的尾巴。”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欢迎来到疯人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