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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太子元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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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东宫清徽殿。
清徽殿的地面弥漫着药气与血腥味,那道银蓝色的微光彻底散尽。
杖责留下的斑驳血迹印在青砖之上,药碗翻倒,褐色药汁淌过石缝,几根散落的刑杖斜放搁在墙角。
只是本该躺在地上奄奄待毙的太子元恂,不见了?!
近旁两个内侍正俯身准备拿软布为太子擦拭后背血污,手都已经伸出去,眼前一空。
两人动作同时僵死。
先是呆呆盯着空荡荡的砖地,以为伤痛眩目看错,慌忙揉了揉眼睛,再低头——仍然空无一人。
“太、太子殿下?”
一名内侍声音发颤,试探着出声低唤,可惜整座清徽殿只有回声,无人应答。
地上唯有血迹,不见人影。
死寂只维持了短短数息,恐慌如同野火瞬间烧遍整座清徽殿。
“殿下不见了!”
压抑不住的惊呼炸开。
值守的宿卫、侍女、汤药宫人齐齐大乱。
有人慌忙奔到床榻边掀开被褥,床上空空;有人绕到殿后屏风角落四处搜寻;有人冲到窗边查看,窗棂闭合,门扉方才也不曾开启半分。
太子方才受数十重杖,重伤到连翻身都做不到,莫说行走,便是抬身也万分艰难,怎么会凭空没了踪迹。
“方才人明明就在此处!奴才亲眼看着殿下伏在此地!”
“血迹尚在,人去何处?!”
宫人内侍脸色惨白,手足无措,有人慌乱中打翻药罐,瓷器碎裂哐当响,更添几分惶乱。
若是太子自行负伤出逃,以他此刻的伤势,活不过半条街;可门窗俱闭,内外宿卫层层把守,东宫四面皆有禁军布防,一只飞鸟都难以私闯飞出,何况一个身材魁梧身受重创的太子。
谁也解释不通眼前这咄咄怪事。
事态重大,万万不敢隐瞒。
品级最高的大内侍两股战战,额头上冷汗层层往下淌,知道这事瞒不住,一旦迟报,满东宫上下都要赔上性命,大内侍强压住几乎要瘫软的腿,连滚带爬出了清徽殿,一路直奔皇帝御居的显阳殿。
太和二十年,元宏尚在人世,孝文是身后庙号,朝堂宫中只称陛下。
显阳殿御书房。
暑日午后,窗槅大开,热风卷带庭院槐叶的气息吹入屋内,案头堆满奏疏书卷,竹简帛书层层叠叠堆得半高。
元宏从东宫回来不久,胸中怒火尚未完全平息,甚至袖口还沾了些许血渍,他方才盛怒亲责太子,心中一半是气,一半亦是失望,指尖按压眉心,正在平复心绪。
他本打算,令元恂在东宫闭门养伤,待伤势稍缓,再好好训诫,磨一磨太子骨子里固守旧俗的性子。
殿外脚步声急促纷乱,大内侍连通传的礼仪都几乎顾不上,跌跌撞撞扑进书房之内,双膝“咚”地砸在地面,身子抖得如同秋风枯叶,头埋得极低,嗓音破碎哆嗦。
“陛,陛下!大事不好!东宫出事了!”
元宏按揉眉心的动作顿住,抬眸之际眉峰骤然拧起,他性子深沉,遇事极少形于颜色,可看见内侍这般失仪惶恐的模样,心底已经升起一丝不祥预感。
“慌什么,东宫出了何事?元恂可是伤势恶化?”
大内侍牙关打颤,一字一句,艰难把刚才清徽殿发生的怪事如实禀报,不敢有半分遮掩。
“回陛下……太子殿下,不见了。”
元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什么叫不见了?身受重杖,连挪动都难,能去往何处?莫非是左右看护不力,叫人把太子私自带走?”
“不是!”内侍连连叩首,额头磕得青砖微微作响。
“殿内门窗紧闭,宫外宿卫不曾看见任何人出入!奴才们就在近旁,转瞬之间,地上光晕闪现,方才还伏在血泊之中的太子殿下,凭空……凭空就没了踪迹!地上血迹刑具俱在,人,凭空消散!”
“凭空消散?”
元宏骤然起身,宽大的朝服下摆扫过案边竹简,几卷竹简哗啦滚落摔在地上。
见皇帝面色骤变,书房内值守的侍卫全都心头一紧,垂首屏息。
元宏何等精明果决,一生见过阴谋诡计无数,叛乱、刺杀、宫闱构陷,什么局面都处置过,却从未听过这般匪夷所思的说辞。
重伤太子,在守卫森严的宫殿里,门窗未开,宿卫未动,凭空消失。
他第一反应绝非什么神异鬼怪,而是阴谋。
“此话荒诞。”元宏声线冷硬,目光锐利如刀,“是尔等看护懈怠,太子借机逃走,还是遭人劫持,为脱罪责,编出这等虚妄鬼话搪塞朕?”
大内侍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额头已经磕出红痕。
“奴才万死不敢欺瞒陛下!清徽殿内数名宫人宿卫全都亲眼所见!绝非奴才一人虚言!殿下后背重伤,杖伤深重,太医断言一月不能下床,如何能够自行遁走!”
元宏目光沉沉,他知道这个内侍侍奉多年,胆子不大,没有胆量编造这种弥天大谎,而且若要撒谎,也不会编出如此离谱的说辞。
此事绝不能外传。
太子凭空失踪,但凡流言散播出去,朝野震动,鲜卑旧族本就对迁都汉化心存不满,必定借机生事;四方藩镇也会心生揣测,洛阳刚刚稳固,不能生出大乱。
元宏当机立断。
“传朕口谕,即刻封锁东宫清徽殿,不许任何人出入,殿内所有宫人、内侍、宿卫,尽数原地看管,不许相互串供,一一分开审讯。”
“禁军即刻巡查东宫内外所有巷道宫苑,下水道、夹墙、假山暗阁,一寸都不许放过。”
帝王话音落下,门外侍卫领命快步退下。
仅仅依靠宫中侍卫远远不够,太子失踪,事关国本,储君下落不明,必须召心腹重臣入内议事。
元宏看向身侧近侍:“速召任城王元澄、尚书李冲、中尉陆叡,即刻入显阳殿议事,不得拖延。”
“此事绝密,只许本人前来,不许向外泄露半分消息,谁敢私传流言,立斩。”
不多时,三道身影相继匆匆赶入显阳殿。
任城王元澄,宗室至亲,元宏推行汉化最信任的同族王,心思缜密,遇事冷静;尚书李冲,汉臣领袖,改制法度大多出自他手,沉稳善谋;中尉陆叡,鲜卑大族出身,刚正严猛,掌管纠察,掌宫廷与京畿治安。
三人接到紧急密召,心中都隐隐不安,踏入书房,瞧见地上散落的竹简,皇帝面色凝重,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行礼已毕。
元宏不行多余客套,把东宫发生的事缓缓道出,连那“光晕一闪,太子凭空消失”的诡异情形也不做隐瞒。
这番话说完,书房之内陷入死寂。
任城王元澄本是从容姿态,闻言双目骤然睁大,一时难以置信。
他眉头紧锁,向前踏出半步:“陛下!此事……当真?元恂身受重杖,连起身尚且不能,守卫森严的内殿,人凭空不见?”
“臣历经数事,从未听闻这般怪事,若是劫持,必有痕迹;若是出逃,以太子伤势绝无可能。”
李冲眉头深皱,手指下意识摩挲腰间玉带,作为汉臣,他素来不信鬼神虚妄,第一念头便是人为谋划。
“陛下,臣以为,优先当作阴谋看待,会不会是东宫旧人,暗中偏向旧都平城一派,蓄意将太子劫走。”
“元恂素来厌弃汉化,若是落入反对改制的鲜卑旧贵手中,拿太子做旗号,洛阳数年改制心血,危矣。”
李冲的推断一针见血,直接点出最凶险的局面,太子一旦被旧势力掌控,以此为大旗对抗朝廷,天下便要动荡。
陆叡一身戎气,神色凛冽,当即抱拳请命:“臣请即刻调动京中部分禁军,暗中封锁洛阳全部城门,表面不动声色,不许大肆搜捕惊扰百姓,暗地里严格盘查出入之人,若是有人想要将重伤太子带出洛阳,必定难以瞒过盘查。”
“另外,臣立刻带人亲赴东宫清徽殿,亲自勘验殿内现场,盘问所有宫人宿卫,分开隔离审问,看能不能找出破绽。”
元宏静静听着三人的分析,指尖敲击御案,神色沉得看不出喜怒,他心里清楚,三人的担忧全部属实。
最坏的局面,就是太子被反对汉化的势力劫走,拿储君名分掀起动乱。
可内侍口中那道凭空出现又消散的光晕,地上完好闭合的门窗,打斗痕迹外人闯入的痕迹全无,又处处不符合人为劫持的常理。
两种可能性同时盘旋在他心头。
“陆叡,你所言可行,禁军封锁城门,务必隐秘,不可大张旗鼓惊扰朝野。”元宏开口,语气冷静威严。
“你亲自去东宫勘验现场,分开审讯每一个亲眼目睹的宫人宿卫,逐字逐句记下他们的说辞,比对有无出入,清徽殿所有物件原样保留,不许挪动分毫。”
“臣遵旨。”陆叡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屋内剩下元宏、元澄、李冲三人。
热风穿过窗棂吹动缣帛哗哗作响。
任城王元澄神色忧虑:“陛下,太子失踪这件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太久。”
“太子是国之储贰,本该居于东宫,时日一久,太子不露面,朝堂百官必然会起疑心,该如何应对朝会?”
这是实打实的难题,储君无故消失,总不能直接告诉群臣太子凭空不见了,消息一旦泄露,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李冲思虑片刻,出列献策:“陛下,眼下只能对外宣称,太子受杖责之后伤势沉重,卧病在床,需闭门静养。”
“暂不接见朝臣,免朝一切东宫相关仪典,以此说辞先搪塞住朝野,争取搜寻查探的时间,只是这个借口只能拖延,不能长久。”
元宏缓缓点头,认可这个办法,眉宇之间仍然压着一块重石。
“只能暂且如此。”
“但我心中有疑,若是人为劫走,必有蛛丝马迹,可宫人所言异象,虚无缥缈,倘若……倘若真是什么人力无法解释的变故,元恂又身在何方?”
他打元恂那一杖,是恨太子不识大体,坏改制大局,可元恂终究是他的亲生儿子,盛怒褪去之后,父子骨肉,担忧压过怒火,儿子身负重伤,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元澄见皇帝神色,轻声劝慰:“陛下,现下先不要往最坏的地方想,陆叡行事周密,先等他查验东宫,审问宫人之后,再做定夺。”
“当下最重要的,是严守秘密,稳住朝堂,提防平城旧势力借机发难。”
元宏闭上眼,片刻之后重新睁开,已然恢复帝王的冷硬决断。
“元澄,你去安抚京中宗室王公,留意那些心念旧俗的鲜卑老臣,密切监视他们的动向,但凡有异动,立刻禀报。”
“李冲,你坐镇尚书省,稳住各部官吏,把控文书消息,杜绝流言扩散。”
“臣等领旨。”
二人领命。
显阳殿内气氛凝重压抑。
外面暑气炎炎,洛阳城看似一如往日,但皇宫深处,未知风暴已经悄然酝酿,储君离奇失踪,真相扑朔迷离。
对外,一切风平浪静;对内,禁军暗动,密查四起。
所有人都想象不到,他们苦苦搜寻的太子元恂,早已不在这片大魏山河之中。
同一时刻。
苏令漪的公寓里。
元恂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撕裂般的伤痛阵阵袭来,他强撑着精神,警惕打量这间完全陌生的奇异屋子,苏令漪艰难消化脑海里冒出来的系统信息,整个人陷入巨大的震撼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