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兽学校的普通人》日无山

45、安检员大德和违禁品展览会 纪甘松

　　纪甘松一下子还真没反应过来他在指什么。

　　他笑了笑，侧头歪向罗星汉：“没事儿，她俩不过是丧家之犬。一旦意识到主人不给她撑腰，怕是连再叫一声的勇气也没有了。况且我所遭遇的一切也不是她们造成的，甚至不是这一家那一家……即便没有她们也有别人，即便没有我也有别人。这是必将出现的斗争，我逃不掉，她们也逃不掉。”

　　宠兽出现时天崩地裂的末日已经过去了百年，群星璀璨的时代也即将走入尾声。同晏老一并崛起的人，一个个都迈入了岁月的坟茔，即便还在喘气，那颗心也不一定仍为全人类而跳动。
　　白幡林立，这些人患难与共的情谊跟着一同走了。留下的小辈们再也不会怀念当年的筚路蓝缕，只会向着功德簿讨要补偿。因而近年来世家财阀疯狂敛财，恨不能将天下秘境纳入他们掌中；平民御兽师也频频崛起，以一腔血气从各方口中撕下不少肉来，化作新兴的饿狼。

　　一代又一代，循环往复。

　　而纪甘松正是这场斗争中一道最尖锐也最易折的麦芒。他注定代表着无法契约的普通人……他注定要去做斗争。愿意也好，痛恨也罢。这都是没有选择的事情。就像人无法选择出生与天赋一样。

　　纪甘松抬手，轻轻地从大德皮毛上划过：“普通人羡慕御兽师……御兽师羡慕世家子……而他们又羡慕天才，羡慕御兽大赛的冠军，羡慕四神兽的主人……无休无止，无穷无尽。我又为何要痛恨其中的一人呢？就让她们坐着吧，她们这辈子还有长长的一条苦路要走呢。”

　　罗星汉只能回报以沉默，以及一块小蛋糕：
　　“先吃一点吧。我看你还挺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纪甘松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谢谢。用脑过度就是需要吃甜食，能补充血糖呢。”

　　他吃东西的动作慢条斯理，却不能以优雅美观概括，而更像是撇去蛋糕华美的外包装、直击它可食用的本质——就如沙漠里喝水的旅人，纪甘松每一次进食都像在进行一场维持性命的休憩，慎重，又充满着期待。

　　看着看着罗星汉倒是不好意思起来，轻咳一声。

　　他无端看了进去，还移不开目光。
　　只可惜现在是上班时间，即便有大德在一旁监考，罗星汉还是得时时警醒，没空和纪老师一起吃下午茶。

　　***

　　有沈双英操纵白虎灵的一场珠玉在前，剩余组别混战确实是乏善可陈。尤其是后面几档，出线名额一个比一个少。有时宠兽们能量耗尽却还没决出胜负，就只能由御兽师捋起袖子代打。

　　这种事情刚出来那一下子或许还挺博人眼球，场次多了就叫人不耐烦。纪甘松看看时间，走完第五档就放老师们和医疗人员去休息，到六点半再叫人回来。

　　过了晚饭高峰期，座位席立即空泛许多，还在场里候着的基本都是即将参赛的考生。纪甘松也打了个哈欠，靠在椅子背上给自己滴眼药水。

　　一下午改了近百份卷子，哪怕里边有不少学生没写完整三篇论文，那密密麻麻的几万个手写字也看得他头疼。

　　罗星汉不知在外头做什么，好一会儿才带着学生进场，脸色黢黑。
　　纪甘松看了眼儿，没多问。反正他早晚会同自己说的。

　　第六档，照例是御兽师肉搏局。只是有个考生“误打误撞”带了柄刀上去，被眼尖的罗星汉当场抓到，直接取消考试资格。

　　第七档。有清水菡萏的辅助，步连莲哪怕被打倒两次也没触发对战台的护盾。等熬过最初的混战期，她更是配合着另一位御兽师将那些恶意针对她的对手一个一个打下台去，避免在淘汰赛中被打击报复。

　　同时，步连莲也成了第一个通过组内混战、进入淘汰赛的辅助类御兽师。

　　对战台上视野开阔，送给胜者的欢呼嚎叫更是响亮。她抬起头，一眼就能看到观众群中一张张扭曲的脸——是的，她通过了组内混战，而那些自诩攻击力强大的御兽师没有！

　　那些嘲讽过她的人，那些从来没有将她视作对手的人，步连莲终于可以看到他们脸上不可置信的羞恼表情了。
　　在芙芙的陪伴下，她第一回彻彻底底沐浴在光中。

　　第八档混战，堪称是一锅煮糊了底又落入好多老鼠屎的粥。那些百分档的压分选手们多汇聚在这里，心态不稳或刻意摆烂的新手御兽师们也在这里。

　　从组内首名一上台就爆大招拉人同归于尽开始，纪甘松就预感到这一组能整出不少花活。然而打到最后，唯三留在台上的竟是一个装死后放毒的阴险小人，和两个由于在亲嘴所以侥幸逃过毒气袭击的情侣……这也是他没能想到的。

　　算了，能在这种庙会大集一样的乱斗场面里活下来，哪怕只是运气好，也是对人才。

　　纪甘松抓着头发，觉得自己好像淘完了上游的金子，开始掏下游的垃圾桶了。

　　到最后两组考核时，众人都带着些终于能解放的欣慰感。可惜即便是再菜的鸡也有当一代宗师的梦想。看这些人你一拳我一脚的博弈，纪甘松哪怕想打哈欠，也带着十足敬意掩面再打。

　　而下一批考生已经在外头聚集起来，隔着门缝虎视眈眈。

　　罗星汉用一百块叫来花花给他替班，他自己则跟大德一起出去，顺便带上了门。对战台上亮如白昼的强光被进场通道里昏暗的顶灯代替，也将罗星汉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阴沉不定。

　　他的目光缓缓自众人脸上移过。
　　熟人，熟人，这一批里大半都是熟人。

　　然而，不是“三中罗老师”的熟人，而是“外勤部罗副部长”的熟人。

　　这些外勤部的熟人，监管所的常客，不少都和他有过数面之缘。罗星汉在城墙下看到过他们提着枪械挑衅斗殴，在密林中看到过他们抱着采集物狼狈挣扎……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这群人不是看着脸嫩，而是真跟他的学生一个年纪。只是学生们还能倚在窗下苦读，他们已经在城外的高浓度能量中磨没半辈子了。

　　门关上，声音也不再流通。
　　罗星汉拍了拍大德，朝面前这批人下令：

　　“今天你们来这里是为了读书考试。我也不为难你们，不去细究你们身上违规违纪的过往。但是要走进这道门，你们身上那些个东西全都得卸下来！甭管冷热兵器，毒药麻药，那些下作手段全部给我拿出来！”

　　他们对视一眼，以群体的沉默作为抵抗手段。

　　硕大的兽头堵在通道中央，大德自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它逼近一步，只一抬爪就撕破为首一人的衣服，将他贴身藏着的土方□□拽出来扔到地上。

　　罗星汉不耐烦地催促道：“我只给一次机会。如果你们卸不干净，你们就得当着未来老师未来同学的面脱光了走进去。快点！”

　　“这不公平，为什么前面的人不用——”

　　还不待这人嚎起来，罗星汉就反扭住他的胳膊将他摁在墙上，另一只手丁零当啷地从他身上卸下十来块刀片。

　　“你别急，前头也筛了，只是不如你们，一群人里都挑不出一个清白的货色。”罗星汉很难抑制住嘴里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们要抢龙穴秘境名额，要改头换面当御兽师，可以！但进哪道门就要走那条路，进了城门就要守城里的规矩，上对战台就要守比赛的规则！这些不入流的邪门歪道都给我收起来！我数十秒，十——三！二！大德！”

　　在大德极具威胁性的瞪视下，人群一阵骚乱。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扔出一堆东西，小到毒针吹箭拇指枪，大到手雷炸药迷幻剂，通道地面上仿若举办着一场大型展览会，什么型号的违禁品都有。

　　罗星汉径直走到蒲扇子面前，踹了他一脚。

　　蒲扇子知道自己被拉去当典型，没法瞒天过海了。他只得依依不舍地撕开假皮肤，自后腰解下匕首递给他：“这个东西很贵的，你要贴身保管啊，别给我弄丢了……”

　　罗星汉又赏他一脚：“少给我废话了，这匕首拿给你之前都是我在保养的呢！去，地上检查一遍，看看还有什么疏漏的。”

　　蒲扇子嚷嚷起来：“我不去！我去了我就是众矢之的，要被他们针对死的！”

　　“哟，读书啦？有文化啦？词儿都能四个字四个字蹦了？”罗星汉皮笑肉不笑道：“反正你们中只有一个能出线。这个时候不检查不举报，上台以后就要遭别人的暗算。你们这些宠兽可都是刚契约不久的，战斗力绝对不如自己的双手双脚。而手和脚呢，又肯定打不过别人的刀枪棍棒。孰轻孰重，你们自己掂量。”

　　这群人辍学的辍学，还在上学的那个也没怎么听过课。要想拿到冲刺班名额、甚至去抢头名，唯一的机会就是实训考了。因而此话一出，当即有人出卖朋友坑害敌人，以他们自己的方式“维护公平”。

　　罗星汉一一查了，又让大德当最后一份保底，清查结束才放人进场。

　　也是很巧，台上刚结束比赛。站着的那两人皮肤赭红，满脸乌青，看着好不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