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骇承鲛》睡不醒的小甜豆

13、第十二章

　　　　曾经有段时间医美机构常常宣传脖子是女人的第二张脸，说的是无论你的脸蛋多漂亮，颈纹都会暴露人的实际年龄。江曜不清楚现有的医美技术是否能彻底让颈纹消失，但在他看来比起脖子手更像是人的第二张脸蛋。

　　明朝时张羽有句咏美人手的诗，嫩于春笋白于霜，轻拂菱花试晓妆。少女的手比春笋还嫩，比早晨落的霜还白。年轻女人除了天生的骨节较粗外，养尊处优会使得双手变得柔美纤细。

　　就像是大奶奶第一张照片里那样，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搭在祖父的肩膀上，手竟然比衬衫还要白上几分。

　　然而岁月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时光会将手变得粗糙和僵硬，指节变大皱纹增加，裂指风侵最后手指枯瘦干瘪充满时间的痕迹。

　　尤其是饱受病痛折磨的人，岁月会在她身上格外留痕，大奶奶来南洋后十几年日子过的不算是顺遂。洗碗工保洁员甚至和男人一样下矿洞工作，这样的她很难维持手部皮肤的细嫩。

　　可那张她覆面的照片里，裸露在外不多的手部皮肤除了有黑点外，其余的和第一张照片一模一样！

　　无论是指节粗细亦或是手指的柔软程度，都相差无几。

　　江曜从祠堂里出来，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江父，这个时间点正是喝功夫茶的时候。江家那些叔伯们今晚都会回来住几天，能单独和父亲聊天的时间并不多。他没有直说照片的事，先是唠了会儿家常，貌似不经意的提到了祠堂里的老照片。

　　“照片新弄的吧，现在技术的确不错，看起来像是昨天拍的。”

　　江父抿了口茶，说新修祠堂的事外包了出去，里面用了什么新技术他也不清楚，效果好就行。

　　“我看见您小时候那么一点大，缩在角落里用手拉住姆妈的衣服，整个人都要藏进去啦！想不到您打我打那么痛，还有这么怂的时候呢！”

　　江曜说完赶紧把脖子缩了一下，就怕江父直接拿茶杯砸他，好在他正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只是咂巴嘴没有动作。

　　看见父亲这样的表情，江曜心想时机到了装作好奇的问：“那个覆面的女人是谁？说实话第一眼看到吓着我了，哪有人拍照的时候把脸都遮住，□□尚且露双眼睛……”

　　这次本该早就砸过来的茶杯飞来了，江曜早有准备侧过脸让杯子落在地上。

　　“爸，说着好好的怎么又动手！”

　　“那是大奶奶！你记住没有大奶奶当年对你祖父的扶持就不会有江家的今天，你可能还在渔船上风吹日晒食不果腹！”

　　“原来是大奶奶，我是觉得奇怪，大奶奶那时候也要四十多了吧，手还和少女一样纤细柔美，我这不是怕我认错了吗。”

　　“爸，你和大奶奶很熟吗？她怎么保养的，那双手搁在现在做手模都行。”

　　江父听他这么一说，脑海里也浮现出那张照片，似乎大奶奶的手的确美丽，和旁边水嫩的几个小奶奶比也毫不逊色。

　　“大奶奶是大家闺秀，从小富养长大，手比别人漂亮不是应该的？”

　　江曜趁胜追击：“除了手还有别的地方和别人不一样吗？”

　　江父微微皱眉似乎是在回想，但那个时候他太小了，刚刚开智的年纪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懂。亲生母亲是南洋本地人，嫁进来的时候不过十五脸圆圆的还没长开，胆子小又不懂中文，照顾孩子的责任落在姆妈身上。

　　他的世界除了姆妈和偶尔见上一面的父母，几乎没有别人，而大奶奶他实际上只见过两次。一次是父亲五十大寿时大奶奶过来拍了照合照，另一次就是大奶奶海葬时他远远的看了眼。

　　海葬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就连他也是。那么热的天气他穿的黑色礼服，胳膊上用白布绑了朵花，他被热的睁不开眼，最后只好趴在姆妈身上闭上眼睡过去，再醒来便回家了。

　　相对于热到记忆模糊的海葬，他对拍照的事记忆更为深刻。他看向江曜，说道有时候记忆中令人深刻的不是你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而是气味，比如你究竟闻到了什么。

　　香水就是这样应运而生，往往第一印象来自气味，不同的味道会影响人的判断。

　　“那大奶奶是什么味道的？”

　　“她的味道像是坏死的鱼。”

　　江父和所有的江家兄弟都一样，从小被教导要尊敬大奶奶，要比对自己的母亲更加恭敬的对待大奶奶，但那股气味他实在忘不掉。

　　五十岁寿宴那天，他早早被姆妈拎起来打扮，还刻意给他喷上了香水，茉莉花味道的。因为祖父不喜欢尤其是男孩子喷香水，他是第一次这么做，新颖的感觉令他忍不住一直闻着袖口的味道。

　　很快他就明白为什么父亲会破例了，因为红姨推来了一个人，她实在是太臭了。像是大热天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鱼，等到发现的时候早就长满了蛆虫，大概只有苍蝇才会喜欢这种味道。

　　照相馆并不大，密闭的空间里令这股味道更加发酵，汗臭人味加上这股腥臭令他忍不住作呕，姆妈眼疾手快连忙把香包凑到他鼻下，这才没让他直接吐出来。

　　但祖父却好像没有闻到一般，握住大奶奶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仿佛除了覆面有些格格不入外他们的关系没有任何变化。

　　闷热的天气难闻的气味，足以令人记忆深刻。照片拍完大奶奶就离开了，走之前让红姨给每个孩子准备了一份礼物。江父收到的是一条金子做的小黄鱼，金灿灿的活灵活现。

　　大奶奶不方便抱孩子们，红姨帮忙代劳，她蹲下身用手帕给每个孩子擦脸和手，最后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所以大奶奶真是个大度且温柔的人，可惜去的太早了没享福的命。”

　　江父感慨着，江曜却想的更多。这位大奶奶一定有问题，只是年代久远很多线索都已消失，纵使他觉得奇怪也不知道从何查起。更何况大奶奶既不图江家的财产，也不害人性命，江曜一时之间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太闲了些？像是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勾住无限的好奇心。

　　“老爷，大老爷二老爷他们都回来了，厨房让我和您说一声再过半小时就开饭。”福妈抱着小宝进来，看见江曜还不忘逗弄小宝：“bb，喊哥哥啦！”

　　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小宝自然喊不出来，江曜走过去想去捏一下小宝的脸，被福妈躲过去：“bb年纪小，外头病毒多，少挨着点啦。”

　　江曜摸了下鼻头，直言是自己没注意，等他洗了手就回来狠狠地捏几遍。

　　家大业大的好处是热闹，不过人太多了语言就容易杂。有人保留习俗说潮汕话，有些人随着做生意的习惯讲粤语，声音大一点就是鸡同鸭讲。

　　躲过了几轮酒，江曜悄无声息地坐到赵晨凯的身边，给他倒了一杯红酒问他最近怎么样。

　　两人交集不多，赵晨凯很意外江曜会主动来找他，在他心里江曜和他差不多也就是混日子的人，于是也没藏着掖着就说了说今年的情况。

　　“也挺好，没必要把自己弄的这么累，像我俩这样的只要江家不倒，总饿不死我们。”

　　赵晨凯不置可否，他看的很透彻，祖上对江家的恩情再深，江氏也姓江。他就算像江建生那么兢兢业业把公司当作自己家，江家也不会把他当作自己人。

　　干脆躺平，做个吃喝拉撒的米虫。

　　瞧着赵晨凯对自己放下警惕心，江曜笑着讨好：“赵哥，弟弟有个小忙想你帮帮我。你也知道我爸不喜欢我在外头做生意，想着法子让我回家，这不就年前我那饭店出了点事，年后重新开业需要一笔资金……”

　　不等他说完，赵晨凯眼睛骤然睁大：“借钱的事就别找我了，你也晓得我花钱大手大脚，一点都存不下来。”

　　“哎哟赵哥你误会了，你也是打工人我干嘛找你借钱啊！我是想着今天我爸和我说起重修祠堂的事，大奶奶在南洋不喜欢拍照，留下来的就只有两张还是太少了些。赵哥你能不能回赵家找找有没有大奶奶还没出阁的照片，我想着给她补上去，讨老爷欢心，他一高兴了从指缝里漏一点我那小店就够了。”

　　“你这话说着简单，上世纪抄家的时候赵家稍微值钱的东西都没了，不值钱的玩意儿不是打就是砸。别说大奶奶这种和人跑了的闺女，就是我爷爷奶奶这种规规矩矩生活了一辈子的赵家人也没留下照片，你这不是为难哥哥我吗？”

　　江曜当然知道有难度，于是附到他耳边给他说了一个数：“赵哥我懂规矩，让人办事不能令人空着手啊，楼上我还有两瓶酒等会你就拿回去，我啊实在是喝不下了。”

　　都说这些了，赵晨凯再拒绝就太不懂人情世故了，他给自己和江曜都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行，曜子，哥帮你这个忙。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真不一定能找到，但我答应你了肯定努力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