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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里的光两家的灯火   分科表 ...

  •   分科表交上去以后,班里的气氛,悄悄变了。

      虽然还没正式分班,可大家心里都有了数,选了文的,开始把更多的时间往政治历史地理上靠,选了理的,抱着物理化学的书,眉头拧得更紧了。教室里的吊扇嗡嗡地转,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像在催,催着什么东西,赶紧落地,赶紧生根。我和周景和还是同桌,还是每天傍晚在后操场的看台上讲题,可我们都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高二一分班,还能不能做同桌,谁也说不准。

      我选文科的事,是在一个周末的饭桌上,跟我爸我妈说的。

      那天我爸从工地回来,一身灰,头发上、肩膀上,都是白灰,像刚从雪里钻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手背上的青筋鼓着,像老树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洗了两遍,也没洗干净。我妈从餐馆回来,一身油烟味,围裙都没解,就进了厨房,叮叮当当的,开始做饭。

      饭桌上,我扒着饭,犹豫了很久,才说,爸,妈,我分科,选了文科。

      我爸扒饭的手停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文科?学啥的。我说,就是政治历史地理,以后考大学,能学中文、法律、师范那些。我爸哦了一声,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说,文科,能考大学不。我说,能,跟理科一样考。我爸说,那就行,你觉得哪个有出息,就学哪个,爸不懂这些,爸供你。

      我妈在旁边接话,说,女娃学文科也好,以后当个老师,稳当。我爸没接话,可我知道,他心里大概也是这么想的,老师,稳当,铁饭碗,说出去,在村里也有面子。

      饭桌上的对话,就这么几句,说完了,就只剩下扒饭的声音,和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的。我低着头扒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爸说"爸供你"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我心里,可我知道,这三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压着他在工地上搬的每一块砖,压着我妈在餐馆里洗的每一个碗,压着我们家在县城租房的第十一个年头,压着村里那些人笑了九年的话。

      我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像黑夜里的一盏灯,我爸我妈所有的力气,都往这盏灯上使,就盼着它能亮,能亮得久一点,能亮到照出一条路来,照出一个跟他们不一样的将来。我不敢熄,也不敢暗,我只能使劲地亮,亮得再亮一点,哪怕烧得自己疼,也得亮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河水不声不响地淌,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我翻开政治书,一页一页地背,背到嗓子发干,背到眼睛发涩,也没停。我想,我爸说"爸供你",我不能让他白供,我得考出去,考得远远的,考到一个不用再被人笑"女娃读书没用"的地方,考到一个能让我爸在村里抬起头的地方。

      ——

      周景和选文科的事,比我曲折一些。

      他是在一个傍晚,帮他爸搬完菜,收了摊,父子俩坐在菜市场门口的台阶上,啃着馒头,就着咸菜,跟他爸说的。他爸听完,没说话,啃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说,文科?以后能干啥。他说,能考大学,跟理科一样。他爸说,你理科那个样子,也确实学不动,文科就文科吧,能考上就行,考不上,就回来跟我摆摊。

      他说,他爸说"考不上就回来跟我摆摊"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他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喘不过气。他知道,他爸不是在威胁他,他爸是在说事实,他们家这样的条件,他如果考不上大学,就只有一条路,回来摆摊,凌晨三点进货,搬菜,称菜,被人欺负,被人砍价,腰搬坏了,手冻裂了,一辈子,就困在那个几平米的菜摊里,像他爸一样,像他爷爷一样,一辈一辈,困在那儿,出不去。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坐在后操场的看台上,夕阳把后山染成金红色,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可他的手,攥着看台的水泥边沿,指节发白,像攥着一块冰,冰得手心疼。

      我看着他,没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出话。我想起那天在菜市场,看见他帮他爸搬菜,汗湿了一大片的T恤,看见他爸佝偻的背,看见他爸称菜时扶着腰的那只手,看见他爸说"以后还不是跟我一样守一辈子摊子"时,他淡下去的笑。我忽然觉得,我们俩,其实是一样的人,都是被家庭的担子压着的人,都是黑夜里的一盏灯,都得使劲地亮,亮得再亮一点,哪怕烧得自己疼,也得亮着,因为我们身后,都站着一对父母,一对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们身上的父母。

      我说,周景和,你能考上的,真的,你最近进步很大,只要继续努力,肯定能考上。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得有点苦,像一颗没熟的橘子,酸的,涩的,他说,但愿吧,我要是考不上,就真的只能回去摆摊了,到时候,你可别不认识我。

      我白了他一眼,说,少贫,你肯定能考上,再说了,你就算摆摊,我也认识你。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像盛了光,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没再说话,可他攥着水泥边沿的手,慢慢松开了,指节上的白,一点点退下去,像河面上的雾,散了,又聚起来,可这一次,聚起来的雾里,好像有了一点光,一点暖的光。

      ——

      两家的爸爸,是在菜市场又碰上的。

      那天我爸下工,顺路去菜市场买菜,走到周景和家的菜摊前,正好周景和他爸在,两个人一照面,都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我爸说,老周,你家菜新鲜啊。周景和他爸说,老许,你来了,要点啥,随便拿。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菜摊前,聊了起来,聊菜价,聊天气,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孩子。

      我爸说,你家景和,最近进步挺大,我家时暄说,他数学从二十多名,爬到了十几名。周景和他爸笑了,说,那都是你家时暄教得好,我家那个笨小子,自己哪有那个本事。我爸说,哪里话,还是他自己努力,我听说,他每天中午都在学校做题,不回家。周景和他爸愣了一下,说,他跟我说,学校中午有自习,要在学校学习,我还以为他骗我,想躲着不帮我看摊呢,没想到,是真学啊。

      我爸说,孩子大了,知道用功了,是好事。周景和他爸点点头,没说话,可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像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老许,你说,咱们这辈人,没读过什么书,一辈子就困在这县城里,困在工地上,困在菜摊里,咱们的娃,能不能考出去,能不能过个跟咱们不一样的日子。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能,肯定能,咱们的娃,都争气。

      周景和他爸笑了,说,但愿吧,但愿他们能考出去,别像咱们似的,一辈子,就困在这儿。

      两个父亲,站在菜摊前,一个一身灰,一个一身菜叶子,聊着他们的娃,聊着他们这辈子没实现的、都压在娃身上的希望,聊了很久,直到菜市场的人都散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旧照片里的光,他们才各自回家,一个往工地的出租屋走,一个往菜市场后面的小平房走,背影都有点驼,都有点累,可都挺着,像两棵树,根扎在土里,枝叶往天上伸,使劲地伸,想伸到有光的地方。

      这些,是我爸回家以后,跟我妈说的,我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了,没出声,可手里的笔,停了很久,墨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像河面上的雾,散了,又聚起来。我想,两个父亲,站在菜摊前,聊着他们的娃,聊着他们没实现的希望,那个画面,一定很沉,很重,像两块石头,压在他们肩上,也压在我们肩上,压得我们喘不过气,可也压得我们,不得不使劲地长,使劲地往上钻,钻到有光的地方,钻到一个不用再让他们弯腰的地方。

      ——

      期末考是在七月初,天已经很热了,考场里只有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像蒸笼里的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我和他不在一个考场,考完一门,在走廊里碰见,他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你呢。他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你教我的法子做出来了,不知道对不对。我说,应该对的,那个法子最稳。他笑了,说,那就好,那就没白学。

      期末考完那天下午,我们走出教学楼,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金红色,蝉声震天,一声叠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慌,像在催,像在催什么东西,赶紧落地,赶紧生根,赶紧长。他走在我旁边,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操场尽头,拖到那座没开发的后山脚下,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像两棵树,在风里,枝叶往中间伸,碰在一起,沙沙地响,像在说悄悄话。

      他忽然说,许时暄,放暑假了。

      我说,嗯,放暑假了。

      他说,暑假了,不能天天见了。

      我说,不见就不见,正好清净。

      他笑了,说,你清净不了。

      我说,怎么清净不了。

      他说,我会给你发QQ的,从早发到晚,烦死你。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敢。

      他说,我怎么不敢,你等着。

      我没再接话,可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像窗外的梧桐叶,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他送我到巷口,像往常一样,撑着那把格子伞,虽然没下雨,可太阳大,他把伞往我这边倾,自己的肩膀晒在太阳里,晒得通红,像熟透的樱桃。到了巷口,我停下来,说,就送到这儿吧,我进去了。

      他说,好,进去吧,我看着你上去。

      我说,不用看,我又不是小孩。

      他说,就看一会儿,等你家灯亮了,我就走。

      我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盛了一整个夏天的光,像岩缝里的草,终于钻到了有光的地方,像后山的夕阳,照过来的时候,很暖,暖得能把河面上的雾,都晒散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早点回去,帮你爸看摊。

      他笑了,说,好,知道了。

      我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他还站在那儿,撑着那把格子伞,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巷口,拖到老石桥的台阶上,像一棵树立在那儿,根扎在土里,枝叶往我这边伸,使劲地伸。他看见我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大声说,暑假快乐,许时暄。

      我也挥了挥手,大声说,暑假快乐,周景和。

      然后我转过身,往楼上走,走到三楼,推开家门,我爸我妈已经在了,饭桌上摆着饭菜,我妈说,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期末考试完了,给你做了红烧肉。我"哎"了一声,放下书包,去洗手,洗完手,坐在饭桌前,扒着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河面上的水,不声不响地淌,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流,慢慢地长,像后山的草,浇了水,就一节一节地往上长,像岩缝里的草,往石头缝里钻,使劲地钻,想钻到有光的地方。

      窗外,天已经黑了,河面上的雾又起来了,白茫茫的,把对岸的梧桐都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雾散了以后,天会亮,太阳会出来,后山的草会继续长,岩缝里的草会继续钻,我们会继续,使劲地,往有光的地方,长。

      暑假,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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