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山那边的夏天
暑假一 ...
-
暑假一到,我就回了外婆家。
县城到村里,要坐一个小时的中巴车,盘山公路绕来绕去,绕得人头晕,可一下车,踩在泥土路上,闻着青草和牛粪混在一起的味道,听着满山的蝉声,心就一下子静了,像河面上的水,不声不响地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急。
外婆家是一栋老土屋,土墙,黑瓦,门前有个院子,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树龄比我妈还大,枝繁叶茂,把半个院子都罩在绿荫底下。
外婆不想管我,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扛着锄头去地里,或者去镇上帮人打零工,天黑透了才回来,一身泥,一身汗,进门就坐在门槛上喘气,缓过来了,洗把脸,吃完饭,就睡了,话很少,跟我说的话,一天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无非是 "灶里有柴"" 米在缸里 ""别跑太远"。
所以整个暑假,基本上是我一个人,守着这栋老土屋,自己过日子。
每天早上我醒来,外婆已经走了,灶是凉的,锅是冷的,桌上有时候留着半个馒头,有时候什么都没有,我就自己生火做饭。
老土屋的灶是柴火灶,灶膛很大,一口黑铁锅,架在灶上,我蹲在灶口,往里塞柴,拉风箱,风箱呼嗒呼嗒地响,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舔着锅底,舔得我脸发烫,烟从灶口冒出来,熏得我眼睛发酸,眼泪都出来了,可我不躲,我就蹲在那儿,看着火苗,看着烟,看着锅里的水,一点一点,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泡,像在唱歌。
早饭简单,煮点面条,卧个鸡蛋,或者热个馒头,就着咸菜,三两口吃完,抹抹嘴,碗往锅里一泡,就出门了。
村头有条小河,水不深,刚没过膝盖,清凌凌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我脱了鞋,踩进去,水凉丝丝的,从脚指头缝里钻过去,像一只小手,在轻轻地挠,挠得人心里发痒。
我蹲在河边,玩水,抓鱼,抓了放,放了抓,一玩就是一上午,太阳晒在背上,暖融融的,像披了一块晒热的毯子,河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风一吹,就晃,晃得人眼睛发花。
中午回去,自己做午饭,还是柴火灶,还是拉风箱,还是烟熏火燎,可我已经熟练了,知道哪种柴好烧,知道火大了要撤柴,知道水开了要掀盖,知道面条煮多久刚好,不软不硬。
午饭比早饭丰盛一点,有时候炒个鸡蛋,有时候煮个青菜,有时候从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摘一把槐花,拌上面粉,蒸一蒸,浇上蒜汁,就是一顿好饭,香得我能吃两大碗。
吃完饭,碗一泡,往竹床上一躺,老槐树的荫凉罩下来,穿堂风一吹,凉丝丝的,像躺在河水里,听着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像催眠曲,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醒了,吃一个从井里捞出来的黄瓜,脆生生的,凉丝丝的,一口咬下去,满嘴的清香味,比什么冰棍都好吃。
下午日头弱了,就上山。
后山不高,可树多,密密匝匝的,遮天蔽日,走在林子里,凉丝丝的,像走进了一个绿色的山洞。
山上有野果子,野草莓、野葡萄、五味子,红的紫的,挂在枝头,摘一颗,放进嘴里,酸的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像一颗小太阳,在嘴里化开。
我一边摘,一边吃,吃得满嘴都是紫的红的,像个小花猫,摘多了,就兜在衣襟里,带回去,放在窗台上,晾着,慢慢吃,或者晚上外婆回来了,给她尝几颗,她接过去,吃一颗,说,酸,然后就不吃了,我也不介意,自己接着吃。
傍晚回去,开始做晚饭,这是一天里最认真的一顿,因为要做两个人的。
我蹲在灶口,生火,拉风箱,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烟冒出来,熏得我眼睛发酸,可我不躲,我就蹲在那儿,看着火苗,看着烟,看着锅里的菜,一点一点,熟了,香味飘出来,飘满整个屋子,飘出院子,飘到老槐树上,引得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
晚饭我会做得丰盛一点,炒个鸡蛋,煮个青菜,有时候还会蒸一碗腊肉,是外婆过年时腌的,挂在房梁上,切一块,肥的瘦的,蒸得油汪汪的,香得人直流口水。
我把菜一盘一盘端到桌上,摆好碗筷,坐在门槛上,等外婆回来。
外婆总是天黑透了才回来,一身泥,一身汗,进门就坐在门槛上喘气,缓过来了,洗把脸,坐到桌前,端起碗,扒饭,话很少,顶多问一句,今天没跑远吧,我说,没,就在河边转了转,她哦一声,继续扒饭,吃完饭,把碗一推,说,碗放着,明天洗,然后就进屋睡了,灯一关,整个屋子,就又剩下我一个人,和一桌子的碗碟,和灶里还没灭的余烬,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
我收拾完碗筷,洗完澡,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村里的夜,黑得纯粹,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只有满天的星星,亮得刺眼,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又像无数只眼睛,在天上眨啊眨的。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像一只大手,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心里发慌。
我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草丛里的虫鸣,一声一声,像在唱歌,又像在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懂,可我觉得,它们在陪着我,像周景和的消息,一声一声,在手机里响,陪着我,不让我觉得,我是一个人。
周景和在县城,没有星星看,他只有菜市场。
他每天早上三点起床,跟他爸去批发市场进货,一筐一筐地搬菜,搬到车上,拉回菜市场,摆好,天刚亮,就开始卖。
他跟我说,凌晨三点的县城,是空的,街上没有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像没睡醒的眼睛,照在空荡荡的街上,照在他们父子俩身上,照在一筐一筐的菜上,照得他心里,空落落的。
白天,他就在菜摊前,称菜,收钱,跟顾客讨价还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T 恤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在身上,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布,又像一层皮,脱不下来。
他跟我说,今天有个大妈,为了两毛钱,跟他爸吵了半天,他爸嘴笨,吵不过,气得直搓手,他在旁边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喘不过气,可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忍着,继续称菜,继续笑,继续跟下一个顾客说,大姐,要点啥,新鲜的。
中午,他就啃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坐在菜摊后面的小板凳上,三两口吃完,抹抹嘴,就开始做题,把数学练习册摊在膝盖上,一道一道地做,做错了,用橡皮擦,擦得纸都起毛了,也不放弃,像岩缝里的草,往石头缝里钻,使劲地钻,钻到对为止。
他跟我说,菜市场太吵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粥,他做题的时候,得把耳朵堵上,才能听清楚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可即便是这样,他也做,因为他知道,他不做,就真的只能回去摆摊了。
晚上收了摊,洗完澡,躺在床上,才是他一天里最轻松的时候,因为那个时候,他可以拿起手机,跟我聊天,聊菜市场的事,聊他爸的腰,聊他做的题,聊他今天又错了几道,聊他今天又对了几道,聊到后来,就聊到我,聊我在村里玩得开不开心,聊我有没有想他,聊到最后,他说,许时暄,我好想你。
我看着屏幕,脸一下子热了,像被灶火烤着,说,少贫,谁要你想。
他发了个笑的表情,说,好好好,不想不想,可我就是想,怎么办。
我没再接话,可心跳得很快,快得我自己都能听见,像村头的小河,哗啦啦地流,停不下来。
整个暑假,我们的 QQ,就没有安静过。
从早上我刚醒,在灶口生火,烟薰得我眼睛发酸的时候,他的消息就来了,说,早,醒了么,我已经搬完菜了,累死了。我回,早,我刚生火,做早饭,烟把我眼睛都熏红了。
他说,你慢点,别烫着,记得拍照片给我看,你做的饭。我说,知道了。然后我做完饭,拍一张,面条卧鸡蛋,或者馒头就咸菜,发给他,他说,看着就好吃,比我的馒头咸菜强。
我说,那当然,我自己做的,天下第一好吃。他说,那下次,你做给我吃。我说,美得你,我做的饭,不是谁都能吃的。他说,那我努力,争取吃上。
上午我去河边玩水,抓鱼,拍照片,拍河水,拍鹅卵石,拍我沾满水的脚,拍河边的野花,拍一只停在草叶上的蜻蜓,一张一张,发给他,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说,真好看,比县城好看多了,我也想去。
我说,那你下次跟我一起回,我带你去河边抓鱼。他说,好啊,你带我去,我给你拎包。
我说,谁要你拎包。他说,那我给你生火做饭。我说,这还差不多,你会生火么。他说,不会可以学,为了吃你做的饭,我什么都学。
中午我回去做午饭,还是柴火灶,还是拉风箱,还是烟熏火燎,我拍一张灶火的照片,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烟冒出来,他说,你这灶,比我家的还原始。
我说,原始怎么了,做出来的饭香。他说,也是,柴火灶做的饭,就是香,我小时候在镇上,也用过,后来搬到县城,就用煤气了,没那味儿了。我说,那你下次来,我给你做柴火饭。他说,好,说定了,不许反悔。我说,不反悔。
下午我上山摘果子,拍野草莓的照片,红的紫的,挂在枝头,像一颗颗小宝石,他说,真好看,能吃么。
我说,当然能吃,酸的甜的,可好吃了。他说,那你多吃点,替我也吃点。我说,知道了,馋猫。他发了个哭的表情,说,我也想吃,我在这儿只能啃馒头。我说,那你努力考大学,考到有山有水的地方,天天吃野果子。他说,好,为了野果子,我也得努力。
晚上,外婆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他收完摊,洗完澡,躺在床上,我们对着屏幕,看星星,我拍星空的照片,满天的星星,亮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他说,真好看,县城的天,没有这么多星星,只有路灯,昏黄的,照得人心里烦。
我说,那你抬头看,说不定也能看见几颗。他说,看了,只有两三颗,没你那边的亮。
我说,那我把我这边的星星,分给你几颗。他说,好啊,你怎么分。我说,我对着星星,许个愿,让它们亮一点,再亮一点,亮到你那边也能看见。
他说,许时暄,你真好。我说,少贫,一星星而已。
我们就那样,从早聊到晚,从村里聊到县城,从柴火灶聊到菜市场,从河水聊到馒头,从野果子聊到星星,聊到手机发烫,聊到眼睛发酸,聊到深夜,聊到外婆屋里的鼾声都起来了,聊到他爸催他关灯,可即便是这样,我们也舍不得说晚安,好像一说晚安,这一天就结束了,好像一说晚安,我们就又隔了一座山,一座城,隔了好远好远。
林知有一回在 QQ 上找我,说,你俩天天聊,不累么。我说,不累啊。
林知说,你俩这哪是同桌,这是连体婴吧,睡觉都得抱着手机。
我说,谁跟他连体婴了,就是朋友,聊聊天而已。林知说,朋友?朋友天天从早聊到晚,朋友天天分享柴火灶河水野果子星星,朋友天天说我好想你?我被她说得没话接,只好说,你别八卦了,快写你的作业吧。林知嘿嘿笑,说,行,我不八卦,我等着看,我等着看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
我看着屏幕,心跳得很快,像村头的小河,哗啦啦地流,停不下来。
我想,在一起么,我们会在一起么,他会跟我表白么,还是说,就这样,一直做同桌,一直做朋友,一直聊到天荒地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他有没有发消息,每天晚上睡觉,最后一件事就是跟他说晚安,好像他的消息,已经变成了我生活里的一部分,像村里的蝉声,像河边的水,像天上的星星,像灶里的火,无处不在,停不下来,没了它,就觉得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像老土屋里,灶火灭了,烟散了,整个屋子,就剩下我一个人,和一桌子的碗碟,和黑暗里,一闪一闪的余烬。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是八月底,天已经开始凉了,村里的蝉声,稀了,偶尔叫一声,像在道别,山上的野果子,也少了,树叶尖,开始发黄,像一个轮回,又要开始了。
那天晚上,外婆睡得早,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星星还是那么亮,那么多,可蝉声已经稀了,风也凉了,吹在身上,凉丝丝的,像秋天的手,在轻轻地摸。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像一只大手,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心里发慌。
我拿着手机,跟他聊天,聊开学,聊高二,聊分科,聊到后来,他忽然不说话了,我发了好几条,他都没回,我以为他睡着了,或者他爸催他关灯了,就准备说晚安,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消息,跳了出来。
他说,许时暄,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看着屏幕,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村头的小河,忽然被一块石头堵住了,不流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到最后,只发了一句,什么话。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不说话了,久到手机屏幕都暗了,我碰了一下,它又亮起来,他的消息,才跳出来,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可那几个字,像一颗石头,砸进我心里,砸出一个坑,坑里蓄满了水,暖暖的,像灶里的火,一点一点,烤着我,烤得我浑身发烫。
他说,我们要不要试试?
我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看了一遍,又一遍,像不认识这几个字似的,像在做梦,像村头的小河,忽然涨了水,哗啦啦地流,流得我心慌,流得我手抖,流得我连字都打不出来。
我打了很多字,又删掉,又打,又删,到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声音都在抖,像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我说,什么?
他那边很快回了,只有三个字,可那三个字,像一颗太阳,在我心里炸开,亮得我睁不开眼,暖得我浑身发烫,像灶里的火,烧得正旺,像后山的夕阳,照过来的时候,很暖,暖得能把河面上的雾,都晒散了。
他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