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夜里的光 第七章 ...
-
第七章・夜里的光
我发现周景和在偷偷学习,是在一个中午。
那天我忘带了历史作业本,折回教室拿,走到门口,脚步就停住了。
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背对着门,趴在桌上做题,眉头拧成一个结,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遍又一遍,旁边搁着半个馒头,已经干硬了,表皮皴裂,像一块从土里刨出来的石头。
教室里没有风,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涌进来,像潮水,把我之前对他的所有印象 —— 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吊儿郎当 —— 都冲得七零八落。
我一直以为他是后山的野蒿,看着漫山遍野地疯长,其实根扎得浅,风一吹就倒。
可那天中午,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一个人就着干馒头,一道题做十遍,错了再做,做到对为止,我才知道,他不是野蒿,他是岩缝里的草,看着不起眼,根却往石头缝里钻,钻得很深,很用力,只是没人看见。
他抬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练习册合上,像被人撞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挠挠头,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忘带本子了。
他哦了一声,说,我就是…… 没事干,做两道题玩玩。
我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后山秋天的野果。我把作业本拿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中午别光吃馒头,对胃不好。
他在身后愣了两秒,然后嘿嘿地笑,说,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的数学笔记,一页一页重新抄了一遍,红笔标重点,蓝笔写步骤,抄到手腕发酸,也没停,像在抄一份什么了不得的经文,一笔一划,都不敢马虎。
林知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抄这个做什么,你不是有么。我说,有用。林知嘿嘿笑,没再问。
放学的时候,我把那本抄好的笔记,偷偷塞进他的书包里,没告诉他,像塞进去一个秘密,又像塞进去一颗种子,不知道会不会发芽。
第二天他来了,看见笔记,翻了翻,纸页哗啦哗啦地响,像风吹过后山的草。
然后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很亮,像盛了一整个夏天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许时暄,你这字写得真好看。
我白了他一眼,说,少贫,看懂了没有。
他说,看懂了看懂了,你写得这么清楚,再看不懂我就是猪。
我没再接话,可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像窗外的梧桐叶,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从那以后,我给他讲题,讲得更耐心了。
他做错了,我不骂他,把笔拿过来,一步一步重新写,写到他懂为止,像在岩缝里浇水,一滴一滴,渗进去,急不得。
他上课睡觉,我不再只是用胳膊肘碰他,我会在前一天晚上,把第二天要讲的重点,工工整整地抄在一张纸条上,偷偷塞进他的课本里,纸条折成小小的方块,像一颗糖,他翻开书,看见了,就会偷偷地笑,笑完了,把纸条夹进笔袋里,像夹进一个宝贝。
他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有一回讲完题,他看着我,说,许时暄,你最近对我真好。
我白了他一眼,说,谁对你好了,我是怕你拖全班后腿。
他嘿嘿笑,说,好好好,拖后腿,拖后腿。
可他笑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像盛了光。
日子就那样一天一天过,他的成绩慢慢有了起色,像后山的草,浇了水,就一节一节地往上长,数学从二十多名,爬到了十几名。
苗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他,说,周景和最近进步很大,大家要向他学习。他坐在那儿,挠着头,嘿嘿地笑,耳朵尖红了,像熟透的樱桃,可眼睛却偷偷地往我这边瞟,像一只偷了糖的猫,得意,又心虚。
我假装没看见,可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像窗外的梧桐叶,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可我的成绩,却在那次月考里,掉了下来。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前面还错了两道选择,总成绩一下子掉了五名,从普通班前十,掉到了十五名开外。
我拿着卷子,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白,像捏着一块冰,冰得手心疼,卷子上的红叉,像一道一道的伤口,扎得眼睛发酸。
那天晚上吃饭,家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照得人无处遁形。
我爸问,这次月考排第几。我说,十五。我爸扒饭的手停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碎了,碎在安静的饭桌上,碎得人心里一紧。
他说,怎么退了这么多。我低着头,没说话,碗里的饭一粒一粒的,像沙子,咽不下去,硌得嗓子疼。我爸把碗往桌上一放,说,我们供你读书容易么,你妈在餐馆帮工,我在工地搬砖,就指望你能考出去,你倒好,越考越回去。
我妈在旁边拉他,说,行了行了,娃也不是故意的。我爸没再说话,可饭桌上的气氛,像结了一层冰,凉飕飕的,从脚底往上冒。
我扒着碗里的饭,扒着扒着,有什么东西掉进碗里,砸在饭上,洇开一小片湿,像窗外的河面上,起了一层雾,白茫茫的,把对岸的梧桐都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我站在雾里,找不到方向。
第二天上学,我表面上没事,照常给他讲题,照常跟林知说笑,可讲着讲着,笔就停了,眼睛盯着黑板,像盯着一片空白,什么也没看进去,黑板上的粉笔字,像河面上的雾,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他提醒我,我才回过神,说了句抱歉,继续讲,可声音有点飘,像河面上的雾,落不下来。
那天傍晚,他没让我讲题。
我们坐在后操场的看台上,谁也不说话。夕阳把后山染成金红色,像着了火,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吹得我额前的碎发一动一动的,像一只手,在轻轻地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放在我手里,糖纸被他的手温捂得有点软,像一片被晒蔫了的花瓣,又像他的心,软乎乎的,带着温度。
他说,吃颗糖,甜的。
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像一颗小太阳,在嘴里化开,可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却更酸了,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像河面上的雾,散了,又聚起来。我赶紧低下头,说,风大,迷了眼。
他没拆穿我,只是说,嗯,今天风是挺大的。
我们就那样坐了很久,坐到夕阳落山,坐到天暗下来,坐到后山的轮廓变成一片墨色,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晚自习的铃才响了,叮铃铃的,像在催。
他站起来,说,走吧。我点点头,跟在他后面往教室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昏黄的,像旧照片里的光,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周景和,像换了一个人。
他说,许时暄,你已经很好了,真的。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很亮,亮得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可我能听见他的声音,很稳,很沉,像后山的石头,落在我心里,砸出一个坑,坑里蓄满了水,暖暖的,像春天融化的雪水,一点一点,渗进土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走吧。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河水不声不响地淌,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我翻开数学卷子,把错了的题,一道一道重新做,红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遍又一遍,像在岩缝里浇水,一滴一滴,渗进去,做到手腕发酸,做到眼睛发涩,也没停。
我想,他都在偷偷努力,像岩缝里的草,往石头缝里钻,我凭什么泄气呢,我也得钻,使劲钻,钻出去,钻到有光的地方。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好像又不一样了。
以前是我帮他,我给他讲题,我给他塞笔记,我像河岸边的一棵树,替他挡着风,遮着雨。
可那天傍晚以后,我们好像变成了两棵树,一棵在河这边,一棵在河那边,根各自扎在土里,枝叶却在风里往中间伸,谁也不说话,可都知道,对方在那儿,风一吹,枝叶就碰在一起,沙沙地响,像在说悄悄话。
课间的时候,他会帮我去打水,拎着我的保温杯,跑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开水房里热气腾腾的,像起了雾,他把杯子放在水龙头底下,热水咕嘟咕嘟地往里灌,灌得满了,溢出来,烫了他的手,他嘶了一声,甩甩手,也不在意,拎着杯子,走回来,放在我桌角,杯壁上还挂着水珠,像出了汗,他说,刚打的,小心烫。
我摸了摸杯壁,暖暖的,像他的手温,从杯壁,一直暖到心里。
我会帮他整理卷子,他的卷子总是皱巴巴的,角卷着,像晒干的橘子皮,又像他这个人,粗枝大叶,没心没肺。我一张一张抹平,用手掌压,压得平平整整的,像在抚平他心里的皱,然后按科目分好,用夹子夹上,放在他桌角,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小摞砖头,稳稳当当的。
他看见了,嘿嘿地笑,说,许时暄,你比我妈还细心。我白他一眼,说,少贫,下次再揉皱了,我就不管了。
他说,好好好,不揉了不揉了,可下次,卷子还是皱的,我还是帮他抹平,像抹平一个永远也改不掉的习惯,又像抹平我们之间,那些疙疙瘩瘩的东西。
晚自习的时候,我们并排坐着做题,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的沙沙声,和吊扇嗡嗡的转动声,像夏天的蝉,在暗处叫。
他遇到不会的,不用说话,用胳膊肘轻轻碰我一下,他的胳膊肘隔着校服,蹭过我的胳膊,有点热,像一颗小火星,落在我皮肤上,我就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推,纸页哗啦一声,像风吹过,他眼角余光扫到,低下头,照着写,写完了,用胳膊肘再碰我一下,我看一眼,点点头,他就嘿嘿地笑,像个得了糖的小孩,眼睛弯成月牙,亮得很。
傍晚的时候,我们会去后操场散步,沿着煤渣跑道,慢慢走,煤渣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踩上去,软软的,像踩着一块晒热的毯子。
谁也不说话,就走着,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到操场尽头,拖到那座没开发的后山脚下,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像两棵树,在风里,枝叶往中间伸,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有时候走累了,就坐在看台上,看天,看云,看后山的草,被风吹得一浪一浪的,像绿色的海,我们就坐在看台上,看那片绿色的海,看了很久,谁也不说话,可都觉得,心里很静,像河面上的水,不声不响地淌,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流,慢慢地长。
有一回散步,走到操场尽头,他忽然停下来,弯腰,从草丛里摘了一根狗尾草,递到我面前,狗尾草毛茸茸的,在夕阳里,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一根小小的、金色的尾巴。
他说,给你。我看着那根狗尾草,说,你幼不幼稚。他说,幼稚怎么了,你看,它像不像个小尾巴。我没忍住,笑了,接过那根狗尾草,拿在手里,轻轻地晃,毛茸茸的,蹭过我的手指,有点痒,像他笑起来的样子,弯弯的,亮亮的,挠得人心慌。
那根狗尾草,我后来夹在了语文书里,夹在扉页那只大王八的旁边,干了,变成了浅黄色,像一片晒干的花瓣,可毛茸茸的样子,还在,像他笑起来的样子,弯弯的,亮亮的,被我夹在书里,夹在那个春天里,夹在我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里。
分科意向表,是五月底发下来的。
苗老师把表发下来,说,想好了再填,填了就不能改了,这关系到你们高二怎么学,高考怎么考。
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的,像在催,像在催什么东西,赶紧落地,赶紧生根。
我捏着笔,看着那两个选项,文科,理科,像两条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站在路口,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可我心里,好像又知道,像河面上的水,不管怎么绕,最后都往南流,往有海的方向流。
我想起苗老师找我谈话时说的话,许时暄,你文科全校前二十,不学文科可惜了。
我想起我爸在饭桌上问我,分科了,你打算学啥,我说还没想好,他说,你自己看着办,爸不懂这些,你觉得哪个有出息,就学哪个,爸供你。
我想起政治历史地理课本里,那些文字里的故事,那些时间里的人,像后山的草,一棵一棵,在我心里,长了很久,很深,拔不掉了。
我想了很久,最后,在 "文科" 那栏,打了一个勾,像在一条路上,踩下了一个脚印,稳稳当当的,不回头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知,包括他。
交表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交完表,转过头看我,我们俩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像两棵树的枝叶,在风里碰在一起,沙沙地响,又都很快移开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最后没问,我也没问他。我们俩就那么默契地,谁也没提,谁也没说,像两片叶子,被风各自吹着,不知道会落在什么地方,可都知道,对方在那儿,在风里,在夕阳里,在这个五月的、蝉声震天的下午里。
交完表,走出教室,梧桐的叶子密了,后山的草高了,蝉声震天,一声叠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慌,像在催,像在催什么东西,赶紧落地,赶紧生根,赶紧长。
他走在我旁边,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操场尽头,拖到那座没开发的后山脚下,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像两棵树,在风里,枝叶往中间伸,谁也不说话,可都知道,对方在那儿。
他忽然说,许时暄,这个学期,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你给我讲题,谢你给我抄笔记,谢你…… 谢你陪着我。
我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了一整个夏天的光,像岩缝里的草,终于钻到了有光的地方,像后山的夕阳,照过来的时候,很暖,暖得能把河面上的雾,都晒散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少贫,赶紧回教室,晚自习要开始了。
他笑了,说,好,回教室。
我们就那样,在五月的夕阳里,在震天的蝉声里,慢慢地往教学楼走,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像两棵树,在风里,枝叶往中间伸,碰在一起,沙沙地响,像在说悄悄话,像在说,我们都在这儿,我们都在往有光的地方,使劲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