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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爸的腰 高一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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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学期的日子,跟高一上没什么两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功课还是那些功课,苗老师的数学课还是拖堂,大磊还是下课就抱着球往外冲,林知还是上课偷偷看小说。
可我和周景和之间,好像比上学期更近了一些,近到每天傍晚,晚自习之前,我们都会在后操场的看台上坐一会儿,我给他讲数学。
他基础差,很多初中的东西都没吃透,我讲一遍,他点头,说懂了,让他做一道,又卡住,挠着头说,刚才还懂,怎么现在又不懂了。
换了别人大概早就烦了,可我没有,我把笔拿过来,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重新写,说,没事,这个本来就绕,我们换个法子,你看,把这个式子先移项……
讲着讲着,我的头发就垂下来,挡住了眼睛,我腾出一只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讲。
夕阳从后山那边照过来,金红的光落在我侧脸上,落在我握着笔的手上,落在草稿纸上一行一行的数字里。
我讲得很认真,没有注意到,他没有在看草稿纸。
他在看我。
看我垂下来又被别到耳后的头发,看我被夕阳照得发亮的睫毛,看我微微皱着的眉头,看我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的手。
他看着看着就走神了,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是讲题而已,不过是夕阳好看而已,不过是…… 不过是她认真起来的样子,太好看了而已。
"周景和。" 我叫他。
他猛地回神,"啊?"
"我问你听懂了没有,你看哪儿呢。"
"听懂了听懂了,"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草稿纸,耳朵尖却红了,"你讲得好,一下就懂了。"
我白了他一眼,说,少贫,听懂了就做这道,做完我检查。
他 "哎" 了一声,低头做题,笔尖落在纸上,半天没写一个字,脑子里全是刚才夕阳底下,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的样子,挥都挥不去。
那阵子我们每天傍晚都在看台上讲题,讲着讲着,天就暖了,梧桐的叶子一片一片冒出来,后山的草也绿了,他跟我说的话,也越来越多,不再只是数学题。
有一回在 QQ 上聊到很晚,他说,我爸今天进货回来,腰又疼了,贴了膏药也不管用,我妈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去一趟得花多少钱,不如多进两筐菜。
我问,你爸腰怎么了。他说,老毛病了,每天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进货,一筐一筐往车上搬,搬了好几年,腰就搬坏了,阴天下雨疼得直不起身,可他从来不说,第二天照样三点起床。
我看着屏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想起每天在学校里,他总是嘻嘻哈哈的,好像什么都不愁,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每天早上醒来,家里的菜摊已经摆好了,他爸的腰已经疼过一轮了,他那些没心没肺的笑底下,压着多少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说,那你更得好好读书,读出去,你爸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他沉默了很久,发过来一句,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就是读不好,觉得对不起他。
我看着这句话,不知道该怎么回,过了很久,才打了一行字,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不是还有我么,我陪你一起。
发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觉得这话好像说得太近了,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
他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许时暄,谢谢你。
真正让我看见他家里的样子,是在一个周末。
那天我妈让我去菜市场买斤葱,我拎着袋子,在菜市场里走,人很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是鱼腥味、烂菜叶味、和刚出炉的烧饼味混在一起的、热腾腾的烟火气。
我走到一个菜摊前,刚要问葱多少钱,就看见他了。
周景和穿着一件旧 T 恤,袖子卷到手肘,正帮他爸搬菜,一筐土豆,沉甸甸的,他咬着牙搬起来,腰弯得很低,搬到摊子后面,放下,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把汗,T 恤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爸在旁边称菜,是一个黝黑的中年男人,很瘦,背有点驼,称菜的时候一只手时不时扶一下腰,脸上的皱纹很深,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抬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许时暄,你怎么来了。
我说,买葱。
他说,那你等着,说完从摊子上拿了一把最嫩的葱,用袋子装好,塞给我,说,自家进的,不要钱。
我不要,他硬塞,说,你跟我客气什么。
推让的时候,他爸看了过来,问,景和,这是你同学?
他说是,同桌,学习好,经常给我讲题。
他爸点点头,冲我笑了笑,说,闺女,谢谢你啊,我们家景和皮,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叔叔不麻烦,他挺聪明的,就是不用功。
他爸叹了口气,说,聪明有什么用,不用功,以后还不是跟我一样,在菜市场守一辈子摊子。
这话一说,周景和的笑就淡了,他低下头,搬起一筐菜往摊子后面走,背影在乱糟糟的菜市场里,显得有点单薄,又有点倔。
我拎着那把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出话。
那天回家,我把葱递给我妈,我妈问,多少钱,我说,同学家的,没要钱。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天,我从家里拿了一贴膏药。
是我爸用的那种,黑膏药,味道很大,我妈说管用,我爸腰疼的时候贴一贴,能管两三天。
我把膏药装在书包里,带到学校,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塞给他。
他接过膏药,愣了,说,这是什么。
我说,膏药,给你爸的,我爸腰疼就用这个,挺管用的,你让叔叔试试。
他拿着那贴膏药,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说,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他赶紧把膏药攥在手里,说,要,当然要,就是…… 就是,你怎么记得我爸腰不好。
我说,你上次说的啊,我就记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很亮,又很深,像后山秋天的潭水,看进去就出不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许时暄,你真好。
我被他说得脸一下子红了,说,你少贫,一贴膏药而已。说完转过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可心跳得很快,快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膏药的事过去没多久,有一回上苗老师的课,他睡着了。
大概是前一天帮他爸搬菜搬到很晚,他趴在桌上,头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苗老师讲着讲着,忽然停了,放下粉笔,往他这边走,全班都安静了,我坐在旁边,心里一紧,赶紧用胳膊肘碰他,他没醒,我又用脚踢他的凳子,踢了两下,他才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嘴先张开了,一副 "我是谁我在哪儿" 的样子。
苗老师站在他桌边,敲了敲桌子,说,周景和,这道题,你上来讲。
他迷迷糊糊站起来,看着黑板,一脸茫然,我在底下赶紧低头,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的关键步骤,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他眼角余光扫到,定了定神,照着我写的,一步一步说了出来,居然说对了。
苗老师看了他一眼,说,坐下吧,下次注意听课,别以为会了就可以睡。他 "哎" 了一声,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转过头,冲我小声说,谢了啊,救命之恩。我白了他一眼,说,下次再睡我就不提醒你了。他嘿嘿笑,说,别别别,你最好了。
我没再接话,可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的生日是四月十六号,春天,梧桐的叶子刚长齐,风一吹,满树的新叶哗啦啦地响。
我是怎么知道他生日的呢,说起来也巧,有一回借他的 QQ 号传个文件,无意间瞥见他资料里写着生日四月十六,我当时没在意,可不知道怎么,就记住了。
林知知道了以后,凑过来问我,你打算给他送什么。我说,送什么送,谁要给他过生日。
林知嘿嘿笑,说,口是心非。
我没理她,可前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还是跟我妈说,妈,明天多煮两个鸡蛋呗。
我妈问,煮鸡蛋做什么。我说,同学过生日。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第二天一早,真的多煮了两个,还热乎着,我用袋子装好,塞进书包里。
到了学校,趁没人,我把那两个鸡蛋偷偷塞给他,说,生日快乐。
他接过鸡蛋,愣了,愣了好半天,说,你……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我说,你 QQ 资料里写的啊,我无意间看见的。
他看着手里那两个还热乎的鸡蛋,又看了看我,眼睛里那种亮亮的、深深的东西又出来了,像上次接膏药的时候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许时暄,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我说,记性好呗,又不是什么难事。
他没说话,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桌洞里,像放什么宝贝似的,放好以后,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得很傻,可眼睛很亮。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拿着那两个鸡蛋,一整天都舍不得吃,直到放学,才在回家的路上,剥开一个,咬了一口,觉得那是他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鸡蛋。
他说,他爸妈每天忙着摆摊,从来没有正经过过他的生日,最多是煮碗面,加个蛋,可那天,有一个女生,记得他的生日,还给他带了两个煮鸡蛋,热乎的。
他说,那一刻他就想,这个女生,他要对她好,一辈子都对她好。
高一下学期的日子,就在这样的讲题、膏药、煮鸡蛋、和一次一次上课提醒他别被苗老师抓的日常里,慢慢地往前走。
梧桐的叶子越来越密,后山的草越来越高,蝉又开始叫了,一声叠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慌。
我和他之间,好像也越来越近了,近到林知天天挤眼睛,说,你俩再这样下去,全班都要看出来了。我说,看出来什么,我们就是同桌,就是朋友。
林知说,朋友?朋友天天给你讲题,天天给你带鸡蛋,天天上课帮你打掩护?我被她说得没话接,只好翻开书,说,你别八卦了,快写作业吧。
林知嘿嘿笑,说,行,我不八卦,我等着看。
我没问她等着看什么,可我心里知道,她在等什么。
只是我还不敢承认,也不愿意承认,我只知道,每天傍晚,在后操场的看台上,夕阳照过来,他坐在我旁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我讲题,他听着,偶尔走神,被我敲一下本子,然后嘿嘿地笑,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挺好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