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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去看海吧   第五章 ...

  •   第五章・去看海吧

      期末考是在一场雨夹雪里考完的,芦城的冬天很少下雪,那回也只是雨里夹着细碎的冰粒,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了,化成一额头的凉。

      考场里没有暖气,手冻得握不住笔,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呵一呵,林知坐在我前排,考完一门就回过头跟我对答案,对到两个人都沉默,便约着放了寒假一定要好好睡几天。

      可真放了假,学校一下子空了,梧桐落光了枝桠,操场的煤渣上连脚印都少了,我反倒有些不适应,像心里头空出来一块,不知道该往哪儿填。

      腊月里,我爸下工回来,难得多说了几句话。

      他说今天在菜市场买菜,认识了个卖菜的,也是从镇上搬来县城陪读的,两口子在菜市场摆摊,每天凌晨三点就去进货,一聊才知道,人家的儿子跟我在一个班,还正好是同桌。

      我爸说到这儿,停了停,像是在回想,又说那人姓周,人挺实在,菜也给得足,还说以后让我在学校多照顾照顾他家小子,那孩子皮,不爱学习。

      我扒着碗里的饭,没接话,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我爸不知道,他说的那个姓周的卖菜的,就是周景和他爸;他也不知道,那个 "皮、不爱学习" 的小子,每天往我桌洞里塞橘子糖,下雨了把伞往我这边倾,还站在巷口的梧桐底下,非要等我家三楼的灯亮了才肯走。

      我把这些都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哦,知道了。

      那年的年,过得很安静。

      芦城的年是从腊月二十以后才慢慢有了味道,河面上的雾一天比一天重,老街两边挂起了红灯笼,菜市场挤得水泄不通,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冻鱼冻肉的,吆喝声一声盖过一声。

      我妈在餐馆帮工,过年反而更忙,我爸歇了几天,在家收拾屋子,把糊年画的那面墙又重新糊了一遍,我就在那张靠窗的书桌上写寒假作业,写累了,就看窗外的河,看河上慢慢飘过去的雾。

      大年初一,我跟着我爸我妈回了趟村里,给爷爷奶奶拜年,村里的路还是那样,泥,坑坑洼洼,见了面的亲戚还是会说,女娃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我爸照例嘿嘿地笑,说娃争气。

      我站在旁边,听了十几年,早已经习惯了,只是那天忽然觉得,这些话离我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整个寒假,我没有见过周景和。

      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整整一个正月,我们一次也没有碰上。

      我有时候会在赶集的人群里下意识地找那个斜挎书包、单手插兜的身影,找了几次没有找到,便跟自己讲,人家说不定回镇上过年了,或者跟他爸去别的地方走亲戚了,找不着才正常。

      可我为什么要找呢。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我就赶紧把它压下去,压到寒假作业底下,压到河上的雾底下,假装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开学是在二月底,芦城的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河面上的冰却已经开始化了,一块一块浮在水上,顺着河水慢慢往下游漂,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梧桐的枝桠上冒出了一点一点的芽,嫩黄嫩黄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后山也从冬天的墨色里一点点退出来,透出一点一点的青。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周景和已经在了。

      他比过年之前好像又高了一点,正趴在桌上跟大磊说话,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冲我笑了一下,说,你可算来了,我数学寒假作业还有好几题不会,就等你讲呢。

      我把书包放下,一边往外掏课本,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你还好意思等我讲题,一整个寒假连个信儿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把我这个同桌忘了。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觉得问得太露了,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盼着什么,可话已经说出去,收不回来。

      他却像没听出什么,又像听出来了故意装没听出来,立刻双手作揖,嘻嘻哈哈地赔不是,说我的错我的错,这不是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么,我总不能天天跑你家巷口蹲着吧,让你爸看见,还不得把我当小偷打出去。

      我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嘴上却不肯软,说谁要你联系方式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嘿嘿笑,说好好好,随口一说,那开学了总能联系了吧,回头把你家电话给我,我问你题。

      我说,我家电话我爸接,你敢打么。

      他噎了一下,挠了挠头,说…… 那还是算了,等以后有别的法子再说。

      林知在前桌回过头,冲我挤眼睛,小声说,某些人啊,开学第一天就盼着要人家联系方式,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他都往门口看了八回了。

      我让她别瞎说,翻开课本,把脸藏了进去。

      高一下学期的日子,比上学期松快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天暖了,也许是因为我们之间那道楚河汉界,早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还是会往我桌洞里塞橘子糖,还是会在下雨的时候送我到巷口,还是会趴在桌上看我写作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口水流在课本上,醒了自己先臊得耳朵通红。

      我们开始一起去后操场散步,就在傍晚,晚自习之前的那一小段空里。

      操场尽头没有墙,连着那座没开发的后山,春天的后山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芦竹抽了新叶,野蒿返了青,半人高的狗尾草刚刚冒头,风一吹,整片山都在轻轻地晃。

      我们就沿着煤渣跑道慢慢走,谁也不说话,或者说些没营养的废话,说苗老师今天又拖堂了,说大磊打球又崴了脚,说林知最近迷上了一本小说,上课偷偷看,让苗老师没收了。

      有一天傍晚,我们走到操场尽头,站在那儿看后山,夕阳把整片山染成金红色,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忽然问我,许时暄,你见过海么。

      我说没有,芦城连江都没有,只有一条河,上哪儿见海去。

      他说,他也没有。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山那边,像是在望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说,海应该很大很大吧,比芦城大,比这条河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天哪是海。

      我笑他,你连海都没见过,说得跟真的一样。

      他也笑,说,没见过才想去啊,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被夕阳照得发亮,说,许时暄,以后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我愣了一下。

      那时候我十六岁,在陕南的一座小县城里,长到那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海对我来说,是课本里的一个词,是电视里的一个画面,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去看海,更没有想过,会跟谁一起去。

      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说笑,又像在说笑,小孩的那种认真,郑重其事,又轻飘飘的,像后山的风,像河上的雾,像春天里一切刚刚冒头、还不知道能不能长大的东西。

      我说,海那么远,怎么去。

      他说,远才要去啊,等我们考上大学,考到有海的地方,不就天天能看了。

      我说,你考得上么。

      他被我噎了一下,随即笑了,说,你看不起谁呢,我努力还不行么,大不了你考到哪儿,我就考到哪儿。

      我说,谁要你跟着。

      他不接话,只是笑,然后伸出小拇指,说,拉钩。

      我看着他伸到我面前的那根小拇指,被夕阳照得通红,指节上还有一块洗不净的墨水,跟他课本上的卷角、跟他塞给我的橘子糖、跟他站在巷口雨里的背影,忽然就叠在了一起。

      我犹豫了两秒,伸出小拇指,勾住了他的。

      他的手指是暖的,比我的暖。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念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念一个什么了不得的誓言。

      我跟着念,念到最后,自己先笑了,觉得幼稚,可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那个春天的傍晚,在后山的风里,在夕阳的光里,悄悄地、稳稳地,落了地。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河已经化尽了冰,河水不声不响地往南淌,春天的夜还是凉的,可凉里头已经有了一点暖的意思,像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地拱,慢慢地长。

      我翻开语文书,那只他画的大王八、那只我画的拴线小王八、还有他写漏了一个字的 "周和",都还在扉页上,被我翻了无数遍,纸角都软了。

      我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地写了两个字。

      看海。

      写完,我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好意思,拿橡皮轻轻擦掉了,可擦得不干净,纸上还留着浅浅的印子,对着光看,还能看得出来。

      就像那个春天的傍晚,他说的那句话,他伸过来的那根小拇指,还有我们拉钩时念的那句 "一百年不许变",我以为擦掉了,以为忘了,可它一直都在,浅浅地、深深地,刻在那儿,谁也擦不掉。

      就像河底下的水,看着安安静静,可它一直往南,一直往有海的方向,不声不响地淌,谁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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