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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就送到巷口
霜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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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是一场赶着一场落下来的,等我真正意识到的时候,芦城早已经陷进了冬天。
那不是北方那种干干脆脆、落一场雪就算交代了的冬天,而是陕南特有的湿冷,雨丝没完没了地缠着人,寒气不知怎么就钻进了裤脚,又顺着裤脚一点一点往上爬,直到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人在这样的季节里是不爱出声的,连动作都放得很轻,仿佛稍微一动,就会惊散那层刚在河面上结起来的薄冰。
手背上的冻疮也是那时候冒出来的,红了一片,平时倒不觉得怎样,一进暖和屋子便奇痒起来,那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抓不得也挠不得,像心里头压着的什么,明明按不下去,却又始终不肯浮上来。
期末一天天近了,晚自习一节压着一节,林知把胶皮暖水袋揣在怀里,写不了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搓一搓手,大磊缩在后排,隔一阵便望一眼窗外,嘟囔着这样的鬼天气连球也打不成。
苗老师进来的时候,总要先让靠窗的人把窗关严,于是白气一冒,玻璃上又蒙住一层,外头的天色便越发看不真切了。
那场雨是从后晌开始下的,起先只是若有若无地飘,等到放学,雨脚反倒密了起来,风裹着雨丝往人脸上斜。
教学楼门口挤满了没带伞的人,一个个探着头看天,林知她妈来送伞,她隔着人问我要不要挤一挤,我说你先走,我等雨小些。
人便这样一拨一拨地散了,到最后门口越来越空,我正盘算着要不要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过去,一把伞忽然在身边撑开,满耳的雨声一下子就远了,仿佛有人在我和这漫天冷雨之间,单独圈出了一小块干爽的地方。
是周景和。
他像是已经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我望着雨发呆,便把那把格子伞往我头顶倾了倾,笑着说自己在等一个没带伞的人,又催我快走,因为再耽搁下去,雨只会越下越大。
我被他说得没法再等,只好低头钻进伞里,心里却一直犯疑,不明白他怎么就笃定我一定没带伞。
老街的水洼一个连着一个,路灯刚亮,橘黄的光泡在水里,让雨点砸得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他举伞的手始终往我这边偏着,伞骨斜成一个角度,高处那一边的雨水便都落到了他肩上,右边的棉袄很快洇出一大片深色,像墨在布上慢慢地洇开。
我看着那片湿意,让他把伞举正,他却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肩头,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胸脯,说自己火力壮、淋点雨不算什么,反倒问我冷不冷,因为我的手明明已经凉了,却还在嘴硬。
等我伸手去推他的手腕想把伞扶正时,他躲了一下,两只手在冷雨里碰了碰,又都很快缩了回去。
我们就那样踩着水洼慢慢往前走,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我说话,问我寒假里打算做什么,我说除了写作业还能做什么,他又问不串亲戚么,我说我们家本就没什么亲戚好串,他于是沉默了一小会儿,直到沙沙的雨声把那段空白填满,才低声说那该多无聊,我答习惯了。
又走了一段,他望着前头绵密的雨幕,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这雨要是能一直下到开学才好,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住,耳根也跟着微微发红。
等我问他为什么,他支吾着说没什么,不过随口一讲。我那时没有往深处想,只当他是贪玩,嫌天晴了要被家里催着干活。
后来他像忽然记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期末数学最后一章他又没太听懂,问我开学能不能再给他讲讲,还保证自己尽量上课不睡。
我看着前头被雨水洗得模糊的路,过了两秒才轻轻应了一声,他便像松了口气,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那一路我才发觉,芦城那条走了几百遍的老街,原来可以短成这样,短得像没走几步就望见了巷子口,又仿佛长得出奇,长得我心里那点东西还没来得及藏好,路就已经走到了头。
巷子口我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到了家,而是不敢再往里走。
我家三楼那扇窗正对着这条巷子,我爸得空就趴在窗台往下看,那点灯光从我头顶斜斜地照下来,像一只不肯眨眼的眼睛。
我压着嗓子告诉他就送到这儿,他不解地望着我,说这不还没到门口,我朝那扇亮着的窗努了努嘴,讲我爸要是看见我跟一个男生一块儿回来,明天就别想再去上学。
他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一下子明白了,声音也跟着放轻,问我爸是不是真有那么凶,难道比苗老师还凶么,我没法跟他比,只 "嗯" 了一声。
他看了我两秒,像把什么话重新咽了回去,然后把伞柄塞进我手里,说那你拿着,自己却退进那片没有遮挡的雨里,肩头瞬间又湿了一片。
我急着说他这样会淋透的,他已经转过身,笑着摆手,讲自己皮厚、跑两步就到。
等我抱着伞要往楼上走,他又叫住我,说他不急着走,让我先上去,等三楼那盏灯亮了他再离开,我讲用不着,他却固执地退到巷口那棵梧桐的暗影里,冲我扬了扬下巴,说他站在那儿淋不着多少,让我别管他、快些上去。
我于是没敢踩响声控灯,摸黑上了楼,进屋先把伞撑开晾在门后,又借着放书包的工夫,悄悄撩开一条窗帘缝往下看。梧桐底下那点暗影里果然还立着一个人,仰着头朝我这扇窗望着,直到我房间的灯亮起来,那点身影才动了动,转过身,跑进了灰白色的雨幕深处。
第二天,我把伞叠了又叠,伞褶一道一道捋平了才递给他。
他展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自己先乐了,说一股我家洗衣
粉的味道,又赶紧补上一句,挺好闻的。
我把伞往他怀里一推,问他到底要不要,他连声说要,把伞收好塞进桌肚,又凑过来问昨天我爸有没有说我,我说没有,他这才像放下心来,趴在桌上侧脸看我,眼睛弯着,说以后再下雨,他还送我到巷口。
我没有立刻接话,只翻开课本把脸往书后头藏了藏,他在旁边不依,非让我说话,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随便你,他像得了什么准信,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去,耳朵尖却有点发红。
打那以后,我书包侧袋里多了把旧黑伞,是我妈塞进来的,可我每天出门,还是要先抬头看看天。天阴着,心里那根弦就悄悄绷紧,像在等着什么落下来,天放晴了,又空落落的,仿佛一整个冬天忽然没了盼头。
我把这点心思藏得很深,一遍一遍跟自己讲,我不过是怕淋着、怕感冒耽误了功课,跟别的都没有关系。
直到一个午后,冬天的日头格外金贵,走廊上挤着取暖的人,他靠在栏杆上同大磊他们说笑,说着说着忽然回过头,目光越过半条走廊落在我身上,笑了一下。
那笑也落在我身上,像一束穿破了云层的光,照得我心里那点藏了一冬的东西,再也无处可躲。
我慌忙转开脸去看河。冬天的河结着薄冰,看着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可我知道,冰底下的水从来没有停过,它一直往南,不声不响地淌,谁也拦不住。
就像那时候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