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霜是一夜之间来的 ...
-
芦城的秋天是从河上起头的。一进九月末尾,清早河面上就压一层雾,白茫茫的,把对岸的梧桐、石桥、早起的人都裹进去,看不真切。
我喜欢那雾,裹在里头,谁也看不见我,我也就不必端着那副好学生的样子,不必想名次,不必想我爸我妈。
可雾总是要散的,太阳一爬过山头,它就退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还得回到那间教室里,做回许时暄。
雾散之后,梧桐叶尖就悄悄黄了,绿里头点一笔,黄得很克制,像谁舍不得一下把整棵树染透。
月底要月考,提前一周,班里的空气就紧了。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摞卷子从后门进来,卷子拍在桌上,啪,啪。
后排那几个男生平时下课跑得比谁都快,这两天也老实了,体委大磊把篮球搁在墙角,一节自习课抬头看它三回,叹三回气。
苗老师抱着胳膊在过道里走,走到谁身边停一停,低头看一眼,不说话,只拿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两下。林知从前桌递来一张折好的纸条,一道物理题,末尾画了个哭脸,我在底下写了个 B 递回去,她展开,回头冲我比口型:完了。我憋着笑,肩膀直抖。
那几天卷子一张压一张,过得又紧又慢,一转眼,就到了出榜的中午。
一楼大厅挤满了人,红纸黑字一张贴着一张,大磊从人头顶望过去,一边望一边报:"完了完了,我又往后退了三名。
"林知拽着我挤到前头,我们俩的名字挨着,都在中游偏上,她松了口气,又凑过来小声问:"你猜周景和多少?"
我没说话,目光自己往下走,在二十多名的地方,看见了那三个字。说不上什么,就觉得那三个字排在那儿,有点可惜。
我带着这点说不清的可惜回到教室。
周景和的书,没有一本角是平的,卷起来又抚平,抚平又卷起,像他这个人,坐不住,也不肯把自己收拾规整;我的书一本本压得四角分明,名字写得一笔一划。
我们俩的书并排码在桌上,像两种活法,谁也没打算让谁。
下午自习,课间乱哄哄的,大磊他们围在后排对答案,争得面红耳赤,周景和没凑过去,一个人对着那道函数题,笔尖点在纸上,半天没落一个字,脖颈一点一点红上去。
我看了一眼,从草稿本上撕半边纸,写了三行思路,最后一步空着,悄悄推过去。他低头看了很久,纸片推回来,上面多了只丑得很的小王八,旁边两个字:谢了,比王八还潦草。
"最后一步不会?"我压着声。
"会。"他顿了顿,耳朵又红了,"就……想让你多写点。"
我没接上话,把那半边纸折起来,没扔,夹进了语文书里。窗外的太阳往西斜,光斑从他桌上慢慢挪,挪过那道楚河汉界,停在我桌上。
天就是打那以后,一天比一天凉快,等我们自然而然坐到一张饭桌上,已经是十月了。
一到饭点,食堂大蒸笼的白汽把窗户糊住,玻璃上往下淌水,米饭、炖白菜和葱花的气味裹成一团,搪瓷缸碰着铁皮桌沿,叮当一片。
我们几个固定成一桌:我、林知、周景和,加大磊和后桌两个男生。大磊端着缸子挤过来,咬着馒头问:"景和,你数学到底多少?"
"不高。"
"他二十三,我亲眼看见的。"林知头也不抬。
"哎你怎么哪都看得见——"一桌人全笑了。他笑着,把碗里那个煮鸡蛋夹过来,搁在我碗沿,拿下巴朝碗点了点,没吭声。我剥了壳掰一半放回他碗里:"我吃不了一个。"他张了张嘴,大磊在旁边"哟"了一声,让他一眼瞪了回去。
和鸡蛋差不多时候出现的,还有糖。
我桌洞隔两天就有一颗橘子糖,一块钱两颗,糖纸橘红,皱巴巴的,像他每次没话找话时那张脸。有回他正往我桌洞里放,让林知逮个正着,她一把按住他的手:"哎,我怎么没有?"
"你又没低血糖。"
"哦——"林知拖长音,回头冲我挤眼睛,"就她有。"
他缩回手,耳朵尖通红,嘴硬:"她上回救我一回,抵的。"
一桌子人哄笑,我把脸埋进饭盒里。
后来糖我就不推了,那时候不懂,只当是一颗糖,很久以后才回过味来——他是那种人,心里有句话说不出口,就揣成一颗糖,趁人不备搁进你桌洞,你含了,甜了,他那句话,就算到了。
含着糖看窗外,叶子一片一片落。
有回早自习数了数,光窗外这一棵,一上午落了十一片,最后那片打着旋,飘了半天才看不见。林知在前桌背着书,没回头,只轻轻两个字:"你呀。"
他塞他的糖,也打他的球。
十月的傍晚天光短,大磊他们拉了隔壁班打篮球赛,林知拽着我去操场边看。
后山先暗下来,一层青,一层墨,周景和穿着球衣在场上跑,汗顺着脖子淌也不嫌凉。
他投进一个球,篮筐晃了晃,大磊带头起哄,他回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找着了我们,愣了一下,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
金红的晚光铺在球场上,他站在那片光里,整个人是亮的。
我那时候想,这人大概不知道什么叫愁,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没有愁,他是把亮都摆在明面上,愁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像操场后头那座山,白天绿着,夜里才黑。
"看见没,"林知用胳膊肘捅我,"他进球先往这边看。"
我没接话,风比平时凉,吹得人心里跟着一动。我没细想,或者说,没敢细想。
再往后,风一场凉过一场,梧桐黄了落,落了满地,日子就这么走进了十一月。
学校组织大扫除迎检查,全班都动起来,女生擦玻璃,男生扫落叶、去后山边拔荒草,水泼在地上,立刻让人踩出一串黑脚印。大磊拎着水桶追人,让苗老师喝住,老老实实回去扫地。我站在窗台上擦玻璃,哈气把玻璃蒙住,画了只王八,又画了个太阳。
那几天清早,煤渣跑道上落了头一层霜,薄薄的白,踩一个脚印半天不化。后山狗尾草全枯了,芦竹抽出白茫茫的穗,风一过,絮子满天飞,虫鸣早断了,山静得很。
就是下霜那几天,周景和没来。苗老师点名,念到他,底下空着。"谁知道他怎么了?"
"老师,他前天打球脱了球衣,估计冻着了。"大磊喊。
苗老师让课代表记下名字。
林知没说话,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莫名其妙。
他桌上摊着前一天的卷子,风吹得边角一掀一掀,太阳从结霜的玻璃透进来,落在空桌上,连光都是凉的。
我读完一段英语,放下书,伸手把他的卷子往桌肚里推了推,又把那支没盖帽的笔立起来搁稳,手停在半空——好像空着的不只是一个座位,是秋天忽然缺了一块,连那块照在桌上的光,都没了着落。
第二天,他来了,鼻子通红,说话齆齆的,一进门让大磊他们围住。他一边应,一边在兜里摸,摸出两颗橘子糖,一颗放进我桌洞,一颗自己剥了。
"昨天那份。"他吸吸鼻子。
我没说话,把糖含了,还是那个味,甜丝丝的,凉。
窗外霜在化,梧桐快落光了,枝桠疏疏朗朗撑着天,太阳斜照进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上,挨着,叠了一小块。桌中间那道楚河汉界,是他开学第一天拿指头划的,说谁也别过谁。
我低头看地上那两道影子,又看了看河——河水不声不响,托着几片黄叶子往城南去,那道看不见的线,被一整个秋天的阳光、落叶和霜磨过来磨过去,早淡得快寻不见了。
我没有把它重新描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