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牛师!你 ...
-
“牛师!你起得早啊。”
牛师挺着背坐在长椅中间,两只手交替着拍打自己的斜方肌。
他看向从河边朝他走过来的人,稳重而克制地抬起唇角,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同时,他的眼睛快速略过这人的装扮,表示还算认可。
来人看见他的神态,也不想再和他多说什么,兀自向前走去。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经过牛师的时候,他把背在身后的剑把一扬,剑尖甩到前面左右舞动,似乎是表演一下表演剑上清晨的阳光,又似乎只是稍微活动一下手腕,为即将的晨练做准备。
他想了想,稍停下脚步,斜着眼睛问牛师,纹丝不动的脸颊仿佛总怀着善意,“牛师,今天咱们哥俩一起去耍耍太极?”
牛师只管拍背,直视着前方说:
“太极剑?哦,以前玩的了,那时候天天耍太极剑,每天早上,有时闲了,中午也要来耍一会,哦,那时候你还没来。哎,耍够了,不想玩了,没什么意思,就这样坐着,一样的锻炼。大道自然嘛。”
他说着,背更直了,两只手轮替打背,打得梆梆响。
来人朝牛师竖起大拇指,似乎只是赞赏地看了看牛师,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牛师,还得是牛师啊。他比划着手里的剑,头跟着一起摇来摇去,仿佛只是在回忆太极剑的招式。
牛师不姓牛,也真不牛,更不是师。
牛师唯一与这个名字沾边的,就是他牛逼轰轰的嘴,张口就来,啰里啰嗦,而且听他自己说,他还是个大学生,那时候的大学生多厉害!这也是大家称他为牛师的原因。
这样叫着叫着,谁也不知道牛师的真名了,而牛师本人好似也极为满意这个称号,从第一次有人叫他牛师起,他就轻轻地点头应许,倒让别人总错觉自己真的是在称赞他。
其实啊,牛师他真的姓刘。
牛师耳朵尖,他听着耍剑的唰唰声听不见了之后,才移动了目光。
他看向那把银色的剑,在前方滑动着时隐时现,像阵阵银色的风把那身宽松的白色练功服吹得鼓鼓的,渐渐蜿蜒进绿荫里。
牛师转回目光,看向前方微澜的湖面,可是他的全幅心神全注意着视野下方自己的衣袖和裤子。
他知道自己穿的什么——一条新崭崭的黑白条纹小裤,一件灰得发黑的白T,一条红得发黄的中裤。
中裤本来应该是短裤,被他穿成了中裤,腰也很大,拿一根长长的黑红色编织绳系着,多余的绳头被他仔细塞进腰缝里,免得掉出来,拖拖沓沓的不好看。
他虽然老了,没老伴,没子女,没人照顾,但是他依然把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
出得门来,谁见了不尊尊重重地喊他一声“牛师”?
牛师看够了湖,背也拍红了,把两手按在叉开的腿上静了静,就准备走了。
他站起来,小小的身量,竹竿似的背脊,一双手严肃地背在身后,目不斜视地踱着有条不紊的步子。
他想起家中有一套白色练功服,上衣是冷白暗纹,下裤是乳白素织,倒是很漂亮的一套,他早就想拿出来穿,仔细想想,这个想法或许比其他人穿上身的时候还要早——
总是这样,他有了一个想法,懒得去实施,过一阵,却发现满大街都是他的想法,他才惊觉自己的思维总是超时代一步。
刚开始他觉得自己的想法被剽窃了,很是生气,但是这种情况多了,久了他也就看开了。
他说出真相,有的人不理解他,他也不与其争辩,所谓千秋自有定论,宰相肚里能撑船——
但是只可惜,这漂亮的白色练功服上有天然的污渍,虽然牛师能欣赏自然的美,但是他也不能不为世人沉浊的眼光考虑一二。
牛师踱着步想着,得找个人来为他平日里洗洗衣服。
这个人当然不是老伴——当然了,如果她称之为老伴,他也不会反驳就是了——他心里对老伴这两字是抱有一种审视态度的,这并不是所谓的看不起,而是牛师他对自我的高标准严要求。
他认为,作为老伴,就算不是灵魂伴侣,也得是知书达礼,起码要让自己对她有印象,能够在疲累之余,只要想起她在厅堂、厨房、卧房的身影,就能得到精神上的慰藉和振奋,想要与她联系。
曾经倒是有那么一个女人,可惜最后她也没抓住牛师暗中给她的机会。
从此,牛师就失了望,伤了心。
但他天生就豁达,后来没多久也想通了——自己是对的,一个人如果没有原则,那么他就成为不了今日的牛师了。
想到这里,他弯下腰去,随手捡起刚才跑步经过的人丢在地上的钱包。
现在这些人,总是四处乱丢东西,给整个城市造成多坏的影响,给环卫师傅的工作造成多大的负担!
牛师叹息着摇摇头,顺手把钱包插手似的插进裤兜里。
有的人或许会说他捡垃圾——牛师早就听到了这种风言风语,但随他们怎么想吧,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发心就好了。
人活在世上,不管是出世还是静修,总得为这社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哪怕再小,也要发光发热。
走到一座桥边,前方跑步的人汇入了桥上的人流,而牛师折身过马路,
清早上班的、买菜的、读书的一窝蜂迈开步子,在他视线里穿进穿出,牛师不禁心有感慨——人啊,就如这那浮萍般,不断的相聚又离散。
这样想着,他的眼角瞥过那一张张平板似的面孔,这些人这样来去匆匆,或许从来没有产生过他这样的感悟吧?
当然了,这些感悟都是需要天分和人生经验的,他们想不出来,倒也不能过多苛责。
牛师迈步经过了好几个早餐店,一路直吞口水。
他拐一个弯,终于走到一个僻静处。
路旁一排的大榕树,他贴着树荫慢慢走,一边慢慢把钱包摸出来,看正面,看背面,翻来覆去。
倒是一个漂亮的钱包,边边角角像新的一样,但是——如今谁还要用钱包?怪不得人家不要了。
牛师把钱包打开来,一下就看见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