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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新的日子 细雨绵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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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绵绵,把集镇的土路浸成深褐色,踩上去软乎乎的,沾着泥点。三人快步离开周家小院,一路沉默,直到拐过两条巷子,看不见那片院墙,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下来。
陈老板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丝,侧头看向沈烬手里那张收据。纸上字迹清晰,签字手印齐全,白纸黑字写明债务全数结清。
“字据没问题,这笔账从法理上算是了断了。”陈老板语气依旧谨慎,“但周老板这人度量不大,今天没能按他原先的计划来,心里多半憋着气。你们别觉得拿了收据就万事大吉,最近一段时间,还是低调一点。”
沈烬小心把收据和之前的分期字据叠在一起,贴身收好。
“我们明白。”沈烬点头,“麻烦您陪我们走这一趟。”
“顺手的事。”陈老板摆了摆手,“作坊那边我还得回去照看,你们自己当心,别单独往偏僻地方跑。”
在岔路口分开,陈老板朝着榨油坊方向回去。剩下沈烬和宋逾两个人,慢慢沿着僻静小巷往草料棚走。雨不大,绵绵不绝,打湿他们的发梢和肩头。
宋逾脸上藏不住松弛,压在身上这么久的重担卸下,连呼吸都轻快许多。
“以后不用躲躲藏藏了,不用听见脚步声就心惊,不用夜里盯着路口的手电光。”宋逾低声说着,像是还不敢完全相信,“我们可以安稳干活,正常过日子了。”
沈烬脚步放缓,右腿还有残留的钝感,但是已经不妨碍正常走路。他望着巷子里撑伞路过的行人,街边摆摊收摊的小贩,寻常烟火景象,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安心看过。
“理论上是这样。”沈烬声音平静,“但刚才陈老板说得没错,提防不能一下子放下。周老板今天吃了亏,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另生事端。”
宋逾的兴奋稍稍冷却,他想起远处街角那两道藏在雨雾里的人影,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只是他没有跟沈烬提起,不想刚了结债务,又让沈烬重新悬起心。
回到草料棚,向日葵枝叶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垂着,棚子里弥漫着干草和湿润泥土混合的气息。宋逾把棚口遮挡妥当,捡了干柴在角落生起一小堆火,烘一烘潮湿的衣服。
火光摇曳,映着两个人的脸。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继续留在榨油坊做工吗?”宋逾蹲在火堆边,伸手烤着微凉的手背。
沈烬低头看着跳动的火苗,思索片刻。
“榨油坊是能落脚,可这里离周老板太近。”沈烬缓缓开口,“我们的样子他认得,留在集镇,总归是隐患。等我的腿再养几天,彻底稳固,我们换个地方。去更远一点的县城,找新的活计,重新开始。”
宋逾赞同地点头。他们在这里经历太多惊险,这座集镇承载的几乎全是逃亡、躲藏、对峙的记忆,离开,或许才是真正翻篇。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安静平和。
宋逾照常去作坊上工,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拼命攒钱,干活节奏放缓。沈烬每天坚持走动锻炼,外敷草药继续养伤,创面结痂,一天天向好。闲暇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棚外向日葵丛旁,商量去县城之后的打算,找什么活,租什么样便宜的小房子。
他们很少再提起一路逃亡的那些夜晚,岩洞、溪谷、山梁上的追逐,像是一场漫长压抑的旧梦。
这天傍晚,宋逾收工回来,手里拎着两个糖糕,是镇上少见的甜点心。他兴冲冲钻进草料棚,却看见沈烬站在棚口,脸色凝重。
“怎么了?”宋逾心里一紧,糖糕差点脱手。
“刚才我在棚边散步,听见前院两个工人闲聊。”沈烬看向他,“周老板今天下午找人打听我们两个,问我们是不是还在榨油坊做工。”
宋逾心头一沉:“他还不肯罢休?收据都拿到手了,钱也全部给他了!”
“钱是结清了,可有些人心里的疙瘩没消。”沈烬眉头紧锁,“不一定是要钱,或许是想出口气。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不能等腿养到十全十美再走,越早动身越好。”
两人当即敲定,明天一早就动身离开集镇。
夜里,宋逾收拾简单行李。东西不多:剩下的草药包、那张收好的结清收据、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点点攒下来的零碎零花钱。没有什么行囊,一个小小的布兜就能装下。
沈烬去找陈老板道别。
陈老板听完,没有意外,只是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来一小包干粮和一点草药塞给他。
“早走也好。”陈老板说,“这条是去往县城的客运小路,清晨有一趟早班车,停在镇子外三岔路口,不容易被熟人撞见。路上千万留心。”
“多谢陈老板这段时间收留照应。”沈烬郑重道谢。
“不必客气。你们两个年轻人不容易,往后安稳过日子。”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有亮透,薄雾笼罩集镇。宋逾扶着沈烬,借着昏暗天色,沿着小路去往三岔路口等班车。晨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
三岔路口空空荡荡,只有一块褪色的站牌。他们站在路边树影里,安静等候。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响,一辆破旧的城乡班车慢慢拐过来,车灯破开晨雾。
车子停下,车门吱呀一声拉开。司机探出头:“去县城?”
“嗯。”宋逾扶着沈烬,弯腰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侧面树林里忽然快步走出三个人。为首的正是周老板,身后跟着那两个消失许久的讨债人。他们不知道在这里蹲守了多久。
宋逾浑身一僵,立刻把沈烬护在身后。
周老板慢慢走到车前,目光冷冷落在沈烬身上。
“钱我收了,收据你也拿了。”周老板开口,声音沙哑,“但我心里不舒服。当初跑那么久,害我费了多少功夫找人,这笔账,我没跟你算。”
沈烬抬眼直视他:“字据写明债务两清。如果你执意闹事,我们手里有收据,还有陈老板作证,可以直接报警。”
“报警?”周老板嗤笑一声,往旁边偏了偏头,两个手下上前一步,堵住车门,“班车走不了。今天不教训你们一下,我这口气咽不下。”
司机看见架势不对,不敢掺和,缩在驾驶座上,不敢开车。
宋逾悄悄攥紧布兜里一块磨尖的石头,手心冒汗。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结清欠款,眼看就要离开这里,没想到最后一刻还是被堵。
晨雾越来越浓,把四个人和班车裹在一片白茫茫里。
沈烬缓缓向前踏出一步,右腿稳稳站住,伤口已经恢复大半,足够支撑他站稳。他没有后退,语气沉稳:“周老板,钱债已清。强行拦人、动手伤人,性质完全不一样。你为了一时意气,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
周老板脸色阴晴不定,目光来回打量沈烬,又瞟了一眼车上司机,知道对方已经看见了全过程。一旦动手,司机转头就能报警。
僵持片刻,远处的大路上传来摩托车轰鸣,是镇上巡逻的治安人员清晨巡线。声音由远及近。
周老板脸色一变,知道不能再耗下去。他狠狠瞪了沈烬一眼。
“算你们走运。”他咬牙对两个手下挥挥手,“走!”
三人迅速退进旁边树林,很快消失在浓雾深处。
危机骤然散去。宋逾长长喘出一口气,后背已经全部湿透。
“快上车。”沈烬低声说。
两人赶紧登上班车,车门关上,发动机重新轰鸣。班车缓缓驶离三岔路口,把集镇、周老板、所有纠缠不休的过往,一点点甩在身后。
宋逾靠着车窗,回头望向越来越模糊的集镇轮廓。
沈烬坐在他身侧,抬手摸了摸胸口那张收据,轻轻吐了一口气。
班车朝着县城方向驶去,晨雾在车轮两侧向后流淌。前路不再是为了躲避追债人的仓皇奔逃,这一次,他们是向着新的日子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