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游虫

32、风是暖的 回去的路上

　　回去的路上，风是暖的。

　　宋逾脚步轻快了不少，一路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周老板忽然反悔派人跟上来，可身后安安静静，没有人影追来。沈烬走得依旧缓慢，右腿不敢长时间承重，脸上却少了连日紧绷的寒意。

　　“刚才周老板答应得这么干脆，我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宋逾低声说。

　　“他是生意人，算账最清楚。”沈烬把那份字据往衣襟里面按了按，妥善贴着胸口放好，“抓不到人，这笔债就是死账。愿意分期，至少能稳稳拿到钱。只是那个期限压得紧，一个月，不能耽搁。”

　　两个人绕回榨油坊，刚从后院的小门钻进草料棚，老板就迎了上来，目光急切。

　　“怎么样？谈成了？”

　　“嗯，说好一个月之内结清尾款，字据也写好了。”沈烬把字据拿出来给他看。

　　老板扫过纸上的字句，看完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头：“周老板这个人，心思深。口头和纸上说好的东西，也未必百分百牢靠。你们接下来安心干活，少出门，别张扬。”

　　宋逾点点头。他把那把柴刀还给老板，心里一块大石落地，总算不用时时刻刻提防被人堵截。

　　往后的日子，又回到规律的节奏。

　　天一亮宋逾就去作坊里卸菜籽、码饼粕，榨油坊机器轰鸣，麻袋碰撞的声响填满白天。沈烬腿恢复得越来越快，不再整日躺着，白天会在棚子附近无人的角落慢慢走动锻炼，也会帮着做些轻活，分拣干枯菜籽，捆扎草绳，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晚饭常常是玉米面粥配咸菜，偶尔老板好心分两个鸡蛋。两个人省下每一分钱，把每天结的工钱都仔细叠好，收进那个旧布包。布包一天天鼓起来，离尾款数目越来越近。

　　集镇上看着平静，那两个讨债的人也没有再出现。宋逾渐渐放下戒心，有时候傍晚收工，还敢去巷口小摊买两个热包子。

　　只有沈烬，始终没有完全松懈。他总记得周老板临走那句警告，也记得那天离开周家小院时，巷子里那道一闪而过的三轮车影子。只是一连过去十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慢慢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距离约定的还款日，还有八天。

　　这天傍晚，宋逾收工，拎着两个热包子回到草料棚。刚掀开遮挡棚口的向日葵枝，就看见沈烬脸色不对，站在棚子里，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

　　“怎么了？”宋逾心里咯噔一下。

　　“有人趁我们白天不在，把这个塞在棚口。”沈烬把纸条递给他。纸上字迹潦草：周老板根本没打算等一个月，那天你们谈完，他就找人盯着你们了，打算等你们攒够钱，直接把钱抢走，人也扣下。

　　宋逾手里的包子啪嗒掉在干草上，热气很快散掉。

　　“消息可靠吗？”宋逾声音发紧。

　　“不知道是谁送的，没有署名。”沈烬目光沉下来，“但也不能当成恶作剧。那天在周家院外，我确实察觉到有人在暗处看着我们。”

　　宋逾脑子里飞快回想那天谈判的场景，周老板当时神色平静，一口答应分期写字据，原来或许从一开始就在盘算别的。

　　“那我们怎么办？钱已经攒得差不多了，要是现在跑，这么久的辛苦全都白费；可留下来，等我们凑齐尾款，他直接带人来抢，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宋逾急了。

　　沈烬沉默许久，指尖反复摩挲那张纸条。

　　“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好心提醒，要么是有人故意挑拨，想让我们慌了手脚跑路。”沈烬缓缓开口，“不能贸然跑，也不能毫无防备。钱我们继续攒，但是不能全部放在棚子里。分开存放，一部分留在身上，一部分托老板帮忙藏起来。另外，还款日那天，不能单独去周家送钱。”

　　“要怎么安排？”

　　“找一个见证人。”沈烬说，“镇上的老陈老板为人实在，在本地做榨油生意多年，周老板也认识他。到时候请他陪我们一起过去交钱，当面结清，当场换回完整的结清凭据。有旁人在场，周老板想要动手，就要掂量掂量。”

　　宋逾觉得这个主意稳妥些，立刻去找榨油坊老板商量。老板听完，没有立刻答应，思考良久才点头。

　　“我可以陪你们走一趟。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只做见证，真要是起冲突，我不会掺和进去打架。”

　　“足够了，谢谢您。”

　　接下来几天，他们加倍小心。白天宋逾上工，沈烬也不再独自在棚外走动，但凡有人靠近后院，立刻躲进草堆深处。钱分两处收好，大部分交给老板锁进他存放账本的木柜，只留一小部分随身带着。

　　日子一天天靠近约定好的还款日。

　　还款日当天一早，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宋逾收完当天工钱，和沈烬一起把所有钱款清点完毕，用干净厚布包好。老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作坊交代给看院的老汉，三个人一起，沿着小路往周老板家走。

　　走到离周家小院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沈烬停下脚步，抬手拉住他们。

　　小院门口，停着两辆摩托车。院墙里面，隐约能看见几道人影，不止周老板一个人。

　　宋逾心里瞬间凉了半截。纸条上说的是真的。

　　“里面有人等着。”宋逾压低声音。

　　老板眉头紧锁：“看样子，他确实没打算好好结清。现在退回去还来得及。”

　　沈烬站在原地，看向那扇虚掩的院门。他攥紧装钱的布包，手心微微出汗。这么久辛苦攒下的钱，是他们熬了无数个日夜换来的，难道真的要就此放弃？

　　“我们不直接进去。”沈烬快速思索，“老板，麻烦你先进去，单独见周老板，跟他说我们已经带着钱在外面，要求他按照字据来，单独出来交接，一手交钱一手给结清证明。告诉他，我们已经留了后手，如果今天我们出事，字据会直接送到派出所。”

　　老板深深看了他一眼：“行，你们在这里藏好，别露头。”

　　老板整理一下衣襟，独自朝着院门走去。抬手敲门，很快被周老板迎进院子。

　　沈烬和宋逾躲在路边茂密的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盯着院门。时间一分一秒过得格外慢，每一秒都煎熬。

　　没过多久，院门打开。周老板脸色难看地走出来，身后只跟着他一个人，其他人留在院内没有出来。他四下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灌木丛方向。

　　“出来吧。”周老板声音冷硬。

　　沈烬和宋逾对视一眼，从灌木丛里走出去。

　　“钱带来了？”周老板盯着沈烬手里的布包。

　　“钱在这里。”沈烬把布包攥紧，“按照字据，交钱之后，你给我写债务全部结清的收据，签字按手印。陈老板在这里作证。我们说好的，只交接债务，不牵扯别的。”

　　周老板脸色变了几遍，他原本安排好人手，打算等沈烬进门，直接扣下人和钱。没想到他们提前有防备，还拉了本地作坊老板当见证人。真闹起来，事情传到派出所，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他咬了咬牙，终究不敢强行动手。

　　“算你们谨慎。”周老板冷冷吐出一句。

　　他们就在院门外的墙根下，当着陈老板的面，一笔一笔清点钱款。数目和字据上写的尾款分毫不差。点完钱，周老板拿出纸笔，写下一张清清楚楚的结清收据，签字按手印，交到沈烬手上。

　　“从此两清。”周老板把钱收进袋子，语气不甘。

　　“两清。”沈烬小心收好收据。

　　没有多余的话，三人转身离开，不再停留。走出很远，确认没有人跟上来，宋逾紧绷的肩膀才垮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雨丝终于落下来，细细的，打在脸上。

　　沈烬捏着那张结清收据，反复看了两遍，嘴角慢慢浮起一点极轻的笑意。从被追着四处逃亡，躲岩洞、藏草棚、翻山越岭，一次次被逼到绝境，压在心头的债务，今天终于了结了。

　　“结束了。”宋逾轻声说，声音微微发颤。

　　沈烬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雨水洗干净集镇的烟火尘土。

　　是啊，结束了。那些追赶、躲藏、日夜悬心的日子，到此为止。

　　只是宋逾不知道，远处街角，那两个消失许久的讨债人，正隔着雨雾，静静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们接到的指令，从来不止是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