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游虫

31、夕阳 夕阳把向日

　　夕阳把向日葵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碎的金光漏进草料棚，落在沈烬的侧脸上。他的神色很稳，没有冲动之下的急切，是反复掂量之后才下定的决心。

　　宋逾蹲在干草堆旁，指尖无意识揪着一根干枯的草茎，心里乱糟糟的。他见过那两个人追得有多狠，见过他们堵在路口、搜山、挨家盘问，一想到沈烬要主动去找债主，心底就发慌。

　　“风险太大了。”宋逾低声开口，“我们手里的钱还差一截，没有全部还清。万一对方不肯谈，直接扣下你，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沈烬慢慢坐直身子，右腿轻轻放平，不敢拉扯伤口，“但这是难得的机会。追我们的那两个人临时被调走，短时间不会在场。债主那边，未必愿意把事情闹大，讨债说到底是为了拿钱，不是非要把人逼死。”

　　他顿了顿，看向宋逾：“一直逃，我们永远要活在提防里，只要风声一紧，就要丢下生计跑路。这次不谈，下次攒够钱，未必还有这样安全的机会。”

　　宋逾抿紧嘴唇，不得不承认沈烬说得没错。逃亡这条路没有尽头，他们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偏僻的作坊、山洞、草棚里。

　　“那……我跟你一起去。”宋逾抬起头，语气坚定，“我不留在这儿等消息。”

　　沈烬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一起。我们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但是记住，到了地方，尽量少说话，一切由我来谈。一旦情况不对，不要争执，优先脱身。”

　　当晚，两个人在草棚里商量细节。

　　他们把攒下的钱仔细清点一遍，用两层旧布包好，贴身收好。还差一部分欠款，沈烬打算先付手上这些，跟对方约定剩下的限期补上，写下字据，把之前的债务凭据换下来。

　　老板听说他们打算去找债主协商，眉头皱得很紧。

　　“你们胆子不小。”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把短柄柴刀，塞给宋逾，“带上，防身，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谈不拢就赶紧跑，别硬扛。作坊这边你们放心，我不会跟外人多说。”

　　“多谢陈老板。”宋逾接过柴刀，藏在腰间。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们避开主街人流，沿着集镇侧边的小路，去往债主在镇上的住处。沈烬腿还没完全养好，走不快，宋逾放慢脚步陪着他，一路上不停留意四周，提防撞上那两个讨债的人。

　　债主姓周，住在镇子边缘一处带小院的平房，院墙不高，门口种着一排刺藤。院门虚掩着，里面能听见收音机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

　　站在院门外，沈烬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

　　“谁啊？”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紧跟着脚步声走近，院门拉开。

　　周老板探出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沈烬，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意外，还有一点冷意。他显然没料到，被追得四处躲藏的人，居然自己找上门来。

　　“是你。”周老板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我还以为你早就跑没影了，打算赖账。”

　　“周老板，我不是来赖账的。”沈烬直视他，声音平稳，“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商量还钱的事。能不能进去说？”

　　周老板打量他们两个好一会儿，目光扫过沈烬还不太利索的腿，又看了看一旁神色紧绷的宋逾，侧过身，让开一条路。

　　“进来吧。”

　　院子不大，地上摆着几个花盆，屋檐下放着藤椅。周老板坐到藤椅上，抬了抬下巴：“说吧，钱凑齐了？”

　　“还差一部分。”沈烬把布包取出来，放在石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整齐叠着零钱，“这里是我这段时间做工攒下的，先还给你。剩下的，我跟你约个期限，我继续干活，按时补齐。我们可以写字据。”

　　周老板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钱，伸手拨了拨，脸色沉下来：“还差不少。我派出去两个人到处找你，花了功夫，耽误事情，这些损失你怎么算？当初说好到期一次性结清，现在跟我分期？”

　　宋逾攥紧藏在身后的手，心里一紧，正要开口，沈烬轻轻侧头拦住他。

　　“当初是我失约，这点我认。”沈烬语气不卑不亢，“但是周老板也清楚，真把我逼得彻底跑掉，这笔钱你一分都拿不到。我现在主动过来，是真心想把债清掉。逾期的利息，我可以另外再加一点，写进字据里。”

　　周老板沉默下来，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藤椅扶手。他派出去的人追了这么久，耗费人力，始终没能把人扣住。沈烬主动送上门，可对方身上没有全款，真要强逼，万一对方鱼死网破闹到派出所，这笔民间借贷的事情反而麻烦。

　　他权衡了很久。

　　“行。”周老板终于松口，“我给你一个月期限。一个月之内，剩下的钱连同说好的利息一并结清。逾期的话，条件就不会这么好谈了。”

　　沈烬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以。”

　　周老板进屋拿纸笔，当场写好字据，写明剩余欠款、利息、还款日期。一式两份，双方签字。沈烬仔细读完内容，确认没有陷阱，才落笔。

　　写完，周老板收好了先还的这笔钱，把原先那张旧欠条拿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撕成碎片。

　　“记住约定。”周老板把字据递过来一份，收好，“这一个月，我暂时不让人到处找你们。但到日子钱不到位，之前什么样，之后还是什么样。”

　　“我明白。”沈烬把字据小心折好，贴身放好。

　　事情谈妥，没有冲突，比预想顺利。两人没有多停留，跟周老板告辞，转身走出小院。

　　走出很远，离开那片平房区域，宋逾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成了。”宋逾低声说，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轻松。

　　沈烬低头摸了摸胸口的字据，唇角极淡地松了一下。压在他们头顶许久的追缉，暂时停下了。

　　“只是暂时松口气，还有剩下的钱要挣。”沈烬说，“我们回榨油坊，继续干活。抓紧这一个月，按时把尾款结清。”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回走，阳光落在身上，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时时刻刻都像裹着一层寒意。

　　可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巷子拐角的阴影里，一个骑三轮车收废品的男人，刚刚把他们和周老板院子里见面的一幕，看在了眼里。那人眼神沉沉，调转车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