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游虫

30、排查 夜色漫上来

　　夜色漫上来，榨油坊里的机器全都停了，只剩下晚风穿过向日葵丛，叶子沙沙轻响。老板叮嘱完，便往前院走，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草料棚，低声再提醒一句：“今晚别点灯，一点光都别漏出去。”

　　“知道了。”宋逾应下。

　　他扶着沈烬往干草堆深处挪了挪，外面层层叠叠的秸秆挡着，就算有人扒着棚边往里看，也很难看清里面。宋逾把馒头掰成两半，递一半给沈烬，两个人在黑暗里慢慢啃，谁都没有大声说话。

　　“他们已经问到作坊这边，说明把镇上的旅店、小巷都排查得差不多了。”沈烬嚼着馒头，声音压得很低，“这里也只是暂时安全，他们说不定还会再来。”

　　宋逾嗯了一声：“可要是走了，去哪里再找能按天结钱、还能落脚的活？腿还没完全养好，再一路逃，伤口很容易复发。”

　　这正是最难权衡的地方。跑，出路渺茫；留下来，就是赌能不能藏住，抓紧时间多攒一点钱。

　　夜里很安静，时不时能听见前院看门的老汉咳嗽两声，远处集镇上传来零星狗吠。宋逾没有睡沉，靠着干草握着白天捡来的一根木棍，耳朵一直留意作坊大门的方向。沈烬躺在草堆上，腿隐隐酸胀，他不敢翻身幅度太大，怕扯到还在长好的创面。

　　一夜无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宋逾就起身去上工。出门前和沈烬说好，白天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千万不要出来。

　　白天榨油坊又热闹起来，机器轰鸣，麻袋碰撞的声响盖过别的动静。宋逾埋头卸菜籽、码饼粕，手上不停，心里却一直悬着草料棚的方向。他刻意留意进出作坊的陌生人，每一次有人走进大门，他都悄悄抬眼辨认。

　　临近中午，大门外走进两个男人。

　　宋逾后背瞬间一僵，手上动作顿住，麻袋边角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是他们。

　　两人进门之后，直接找到老板，语气算不上客气：“老板，再跟你问一遍，真没见过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腿有伤。”

　　老板手里擦着油桶，神色平淡：“昨天跟你们说了，我这里干活的都是熟面孔，没有外人。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在院子随便看看，但是不能耽误我干活。”

　　宋逾站在货堆后面，半躲在高高的菜籽麻袋之间，屏住呼吸。他离他们不远，只要转头，视线就能对上。他慢慢低下头，把帽檐往下压，装作专心整理货物。

　　两个人对视一眼，真的迈步往院子里面走，一间一间棚子扫过去。先是油料堆放棚，再是柴火棚，很快就朝着草料棚这边来了。

　　宋逾的心提到嗓子眼，却不能动。一旦他露出异样，立刻就会被盯上。他只能祈祷沈烬沉住气，藏在干草深处不要发出半点动静。

　　两个人走到草料棚门口，伸手扒开挡在入口的向日葵枝干，往里面望。棚子里光线昏暗，密密麻麻干草堆层层叠叠，一眼看进去只有深浅不一的黑影。

　　“这里面堆的全是草？”其中一人开口。

　　“嗯，放草料喂牲口的，很久没人住。”老板跟在后面，语气稳，“里面脏得很，都是灰尘草屑，没必要进去。”

　　另一人抬脚想要往里跨一步，就在这时，作坊门口传来喊声，是看门老汉：“有人送菜籽来了！大车停门口了！”

　　老板顺势接话：“听见没，货来了，我得安排人卸货。你们要是还想查，抓紧，别耽误我做生意。”

　　送菜籽的大车轰隆隆停在门口，几个工人都往大门方向走。那两个讨债的人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草棚，又看了看忙起来的工人，权衡片刻，终究没有往里钻。草堆这么多，真要翻找，费时费力，还容易和作坊这边起冲突。

　　“行，我们再去别的地方问问。”

　　两人转身离开榨油坊，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直到看不见人影，宋逾悬着的一口气才缓缓吐出来，手心已经攥出一层冷汗。他不敢立刻去草料棚，先跟着大伙去门口卸车，等忙完一阵，趁着老板不注意，才绕到后院。

　　钻进草棚深处，沈烬好好地躺在干草堆里，神色平静。刚才外面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全程一动没动。

　　“走了。”宋逾小声说，“差一点就进来翻了。”

　　沈烬轻轻点头：“这个地方，今天算是侥幸。下次他们再来，未必会这么容易放弃。”

　　“那我们……”

　　“继续留。”沈烬打断他，“抓紧每一天。我算了，按照我欠的数目，只要我们安安稳稳在这里干一个多月，就能凑齐大半。等钱够了，我去找债主谈，协商分期，或者一次性结清。躲不是办法，但是要等到手里有筹码的时候，才敢露面。”

　　宋逾沉默了。他明白沈烬的想法，只是一想到要主动面对那些人，心里还是发紧。

　　之后几天，气氛一直绷着。讨债的人隔一两天就会到集镇各个角落打探，榨油坊他们倒是没有再来，可宋逾依旧不敢放松。每天收工，第一件事就是回草料棚检查伤口、清点攒下的钱。沈烬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已经可以慢慢独立站稳，短距离慢慢行走。

　　布包里的钱一点点变厚，沉甸甸的，是他们一路逃亡里唯一的底气。

　　这天傍晚收工，老板把宋逾叫到一旁。

　　“刚才镇上有人传消息，那两个讨债的好像接到通知，暂时要离开镇子几天，去别的地方找人。”老板压低声音，“机会难得，你们可以趁这几天好好休整。但是记住，他们不是放弃，只是暂时走了。”

　　宋逾心头猛地一松，快步回到草料棚告诉沈烬。

　　沈烬听完，垂着眼思索许久，抬眼看向宋逾。

　　“他们离开几天，是我们最好的窗口期。”沈烬缓缓说，“两个选择：一是趁这个空隙走远一点，换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继续做工攒钱；二是，我们拿着现在攒下的钱，主动去找债主谈。”

　　宋逾看着他：“你想选哪一个？”

　　沈烬指尖轻轻摩挲着干草，目光望向棚外慢慢沉下去的夕阳。

　　“一直躲，永远被动。我想试一试，去谈。”

　　宋逾心里一震，安静看着沈烬。无数次被追赶、躲藏、被逼到绝境，沈烬终究还是打算直面这件事。

　　晚风掀动向日葵叶子，金色的余晖从枝叶缝隙漏进草料棚，落在两个人沾满草屑的身上。短暂的喘息摆在眼前，而他们，要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