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游虫

29、落脚 晨雾裹着炊

　　晨雾裹着炊烟，淡淡的烟火气飘过来。集镇外围大多是低矮平房，路边摆着早市摊子，卖青菜、杂粮、柴火，人声稀稀拉拉。宋逾扶着沈烬，刻意避开热闹的主街，沿着屋后僻静的小巷往里走。

　　沈烬走得很慢，右腿依旧不敢使劲，草药包裹在布条里，隔着衣料都能闻到淡淡的草木味。他一路低着头，尽量把脸藏在帽檐底下，不跟来往路人对视。

　　“先找能落脚的地方。”宋逾低声说，目光扫过两边墙上贴的纸条，有租房、招工的信息。

　　巷子尽头有一间老旧小客栈，门板发黑，招牌褪色，价格看着便宜。老板是个中年妇人，倚在门口择菜，抬眼打量他们两个一身泥污的模样。

　　“住店？”妇人问。

　　“阿姨，有没有便宜点的小房间？我们住几天。”宋逾问。

　　“后院偏房，没有窗，一张木板床，一天十块。不包水饭。”妇人放下菜，“先付钱，另外，不许在里面惹事，别带人来回走动。”

　　“可以。”宋逾掏出零钱付了两天房钱。

　　后院偏房很小，空气闷，只有一扇小通风口，堆着旧杂物。宋逾扶沈烬躺到木板床上，小心拆开外层布条检查伤口。草药还敷在上面，创面没有再红肿渗液，恢复得还算稳。

　　“我出去转转，看看哪里招人。”宋逾把草药包放在床头，“你就在屋里别动，有人敲门不要应声。”

　　“别去主街的招工点，人多眼杂。去镇子西边的作坊区，砖窑、木坊、粮油小作坊一般都临时要人。”沈烬叮嘱他，“问活的时候，别说我们从哪来，名字也少说。”

　　“我知道。”

　　宋逾关好房门，顺着小巷往西边作坊区走。一路留心身后，确认没有人尾随。作坊区挨在一起，空气中混着木屑、泥土和粮油的味道。不少作坊门口挂着招工牌子，大多是出力的活，搬货、劈柴、整理原料。

　　一连问了两家，要么人手招满，要么要本地人担保。走到第三家，是一间榨油坊，院子堆着一大堆菜籽饼，老板是个粗壮汉子，正指挥工人搬货。

　　“老板，要不要临时工？搬货、打扫都能干。”宋逾上前。

　　汉子上下看他一眼：“能吃苦不？活重，按天结，一天八十，包一顿午饭。”

　　“能。”宋逾立刻应下。

　　“行，今天就上手，跟着他们卸菜籽。”

　　宋逾心里一松，总算找到活。他跟着工人进院子干活，一上午不停歇，扛着麻袋来回走，肩膀很快磨出红印。脑子里还记着客栈里的沈烬，想着攒下钱，一边买药养伤，一边慢慢攒着还债。

　　中午歇工吃饭的时候，宋逾坐在院子角落啃馒头，忽然听见两个工人闲聊。

　　“听说最近有两个人被追债，到处跑，有人说往咱们集镇这边来了。”

　　“是吗？追他们的那两个人，今天早上也到镇上了，在主街打听呢。”

　　宋逾手里馒头一顿，心头一紧。他们果然跟着追到集镇来了。

　　他不敢多听，匆匆吃完，跟老板说要回去一趟，晚点再来上工。一路快步赶回客栈后院，推开门。

　　沈烬听见动静抬眼：“怎么回来了？”

　　“他们到镇上了，正在主街找人。”宋逾关紧门，“我找到榨油坊的活，按天给钱。但是这里不安全，客栈人来人往，很容易被问到。”

　　沈烬眉头微蹙，慢慢撑着坐起来。

　　“客栈不能久住。”他思索片刻，“榨油坊院子大，有没有堆货的棚子？如果老板同意，我们可以在棚子角落暂时落脚，省下房租，也方便干活。”

　　宋逾眼睛一亮。这是个办法，待在作坊里面，外人不容易随便进去。

　　“我回去跟老板商量试试。”

　　宋逾马上返回榨油坊，找到老板，犹豫了一下，如实说自己同伴腿受了伤，找不到地方落脚，问能不能在闲置的草料棚角落暂住，他可以多干活抵一点费用。

　　老板沉默打量他很久。宋逾干活踏实，一上午没有偷懒。

　　“草料棚空着，倒是能挤一挤，里面干草厚，能铺。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不能闹事，不能引外人过来，被我发现惹麻烦，立刻走。”

　　“谢谢您，我们肯定不给您添麻烦。”宋逾大喜。

　　下午收工之后，宋逾悄悄赶回客栈，扶着沈烬，趁着黄昏人少，绕小路挪到榨油坊后院草料棚。棚子靠着院墙，顶上遮着石棉瓦，不漏雨，角落里堆着干草，铺开来就是软和的垫子。棚子外侧被高大的向日葵丛挡住，从外面很难看清里面。

　　安顿好沈烬，宋逾把剩下的草药拿出来，按时给他换药。

　　“这里隐蔽，榨油坊大门有人看着，陌生外人不能随便进。”宋逾松了口气，“我白天上工挣钱，攒下来先买西药，再慢慢存钱。”

　　接下来几天，日子规律起来。

　　天刚亮宋逾就起床去搬货，傍晚收工，带回来吃的，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便宜面条。沈烬大部分时间待在草料棚静养，很少出去，只有傍晚没人的时候，才扶着墙慢慢挪几步活动腿。伤口一天比一天好，已经可以短时间站立。

　　老板偶尔过来看看，见他们安分，也就不多过问。

　　钱一点点攒在一个旧布包里，宋逾每天收工都会拿出来数一数，不多，但是每天都有新增。他们第一次有了稳定进项，离还清债务这件事，终于有了一点盼头。

　　只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危险没有消失。那两个讨债的人还在集镇游荡，时不时在各个巷子、小旅馆、摊位打听消息。

　　这天傍晚，宋逾收工回来，刚走进后院，就看见老板脸色凝重地站在草料棚外面。

　　“刚才两个人来作坊找人，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人，还带着一个腿受伤的。”老板压低声音，“我跟他们说，我这里工人都是本地人，没有外人。他们往镇子北边去了，但是说不定还会再来。”

　　棚子里的沈烬听见这话，缓缓握紧拳头。

　　他们已经摸到榨油坊附近了。

　　宋逾的心沉下去，转头看向沈烬。好不容易找到安稳干活攒钱的地方，难道又要离开？

　　沈烬安静了很久，看向棚子外沉沉暮色。

　　“不能走。”他轻声说，“一走，好不容易找到的活就没了，攒钱还债的路子又断了。我们先藏好，尽量不露面。只要不被当面撞见，他们没有证据，不能随便进作坊搜。”

　　宋逾点点头，攥紧手里装着晚饭的袋子。

　　夜色慢慢笼罩榨油坊，机器停了，院子安静下来。向日葵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把草料棚藏在阴影之中。他们暂时藏住了，可每一分安静，都像是悬在一根细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