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游虫

26、翻山 雨敲在岩洞

　　雨敲在岩洞顶的岩石上，噼啪作响，混着山风穿过洞口的呜咽声。岩洞很小，勉强容下两个人，空气闷而潮湿，岩壁上渗着水珠，顺着纹路慢慢往下淌，在地面积出一小滩水渍。

　　宋逾把塑料袋摊开在干燥的石块上清点。剩下最后一小块干硬馒头，药膏几乎挤空，消炎药的药板已经空了，一粒都不剩。他指尖摩挲着空空的药板，心里沉甸甸的。没有消炎药，沈烬腿上的伤口就像埋着一颗不定时的隐患，随时可能再次烧起来。

　　“药吃完了。”宋逾低声说。

　　沈烬靠在石壁上，微微侧过头看向他，脸色依旧苍白。夜里反复发热，消耗很大，他连说话都要省着力气。

　　“省着点药膏，只用来擦创面。”沈烬缓缓开口，“不要再沾水，尽量保持干燥。”

　　宋逾点点头，把药小心收好。他走到洞口，撩开挡在洞口的杂草往外看。雨还在下，天地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雨雾，几步之外的树木都模糊不清。雨水把山路泡软，泥土滑腻，这种天气，那伙人大概率不会进山搜查，算是难得的喘息。

　　“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宋逾收回目光，“我们困在这里，吃的马上就没了。”

　　“等雨小一点，你下山一趟。”沈烬说，“不要去之前那两个村子，往山另一边，更远一点的散户。看看能不能换点吃的，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到药。”

　　宋逾抿紧嘴唇。单独下山，风险不小，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我记住了。我尽量早去早回。你待在洞里，拿石块把洞口的杂草挡严实，有人靠近别出声。”

　　沈烬轻轻应一声，闭上眼睛养神。伤口持续闷痛，一阵阵往身上窜，他只能调整姿势，把右腿抬高一点，减轻胀痛。

　　漫长的夜里，雨声没有停歇。宋逾不敢睡实，隔一会儿就伸手探探沈烬的额头。热度没有猛涨，但一直微微发烫，降不彻底。他捡了几块干燥的碎石堆在洞口，一旦听见脚步声，就能随手推过去挡住洞口。

　　天快亮的时候，雨势慢慢弱下来，变成细密毛毛雨，雾比昨天更重，裹住整座山。山林里到处飘着湿冷的水汽。

　　宋逾起身，把剩下那一小块馒头掰成两半，递一半给沈烬。馒头干得难以下咽，两个人小口慢慢啃。

　　“我走了。”宋逾攥紧铁丝，把零钱揣进贴身口袋，“我顺着后山的侧坡下去，那条路偏僻。”

　　“留意田埂、路口，看见陌生人立刻躲进树丛。”沈烬抬眼叮嘱，“不要跟陌生人多说，买完东西立刻折返。”

　　“嗯。”宋逾弯腰钻出岩洞，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沈烬独自留在狭小的岩洞里。四周只剩下雨滴落在石头上的轻响，安静得过分。他靠在石壁上，意识昏沉，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发飘。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东西在皮肉底下慢慢拱。他尽量不动，节省体力，耳朵时刻留意洞口外面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山下隐约传来几声说话声。

　　沈烬瞬间清醒，屏住呼吸。声音隔得远，被雾气稀释，听不清内容，但是方向朝着山这边来。他慢慢撑起身子，忍着剧痛挪到洞口一侧，伸手抓住一块沉重的石头握在手里。

　　脚步声沿着山坡慢慢往上，越来越近。

　　不是宋逾。宋逾走路有固定的节奏，脚步轻，不会这样杂乱。

　　两道人影慢慢从雾里显出来，正是那两个追债的男人。他们披着简易的塑料雨衣，手里依旧拿着手电，雨雾大，手电光散成一团朦胧的白。

　　“昨晚下雨，脚印都冲没了，难找。”其中一个人开口，声音顺着风飘进岩洞。

　　“老板催得紧，找不到人，我们没法回去交差。他们过河之后就躲进这片山里，不会凭空消失，仔细搜岩洞、石缝这种地方。”另一个人回答，目光扫过岩壁，一点点往沈烬藏身的这个方向靠近。

　　沈烬往后缩了缩，身子贴紧冰冷的岩壁，手里石头攥得死死的。洞口杂草不算茂密，只要他们再往前走几步，一眼就能看见洞口。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腿伤太重，跑不动。一旦被发现，只能硬拼，拖一点时间，希望宋逾在远处能察觉到，不要回来自投罗网。

　　两个人沿着岩壁一路排查，挨个查看小凹坑。离岩洞越来越近，沈烬能看清他们雨衣上沾着的泥点。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岩洞正前方的时候，下方山坡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这边有脚印！新鲜的！”

　　是他们另外一个同伙。

　　两个人脚步一顿，立刻调转方向，往山下喊声传来的地方快步走过去。

　　“走，去看看！”

　　脚步声渐渐往山下走，消失在浓雾之中。

　　岩洞里，沈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缓缓松开手，石头落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刚才短短几分钟，几乎耗尽他仅剩的力气。他慢慢滑坐回地面，大口喘气，伤口因为方才的紧张发力，疼得更厉害了。

　　他心里悬着宋逾。山下被他们盯上，宋逾正在下山，万一撞上……

　　宋逾这边，顺着后山侧坡下到山脚，远远看见一处孤零零的土屋，屋子边上搭着柴棚，院子里晾着野菜。他在树后蹲了很久反复观察，院子里只有一个老汉，正在劈柴，没有别人。

　　确认安全，宋逾才小心走出去。

　　“大爷，请问您这里有没有多余的红薯或者玉米面？我买点。”宋逾尽量放软声音。

　　老汉停下手里的斧头，抬起头打量他。宋逾身上衣服沾满泥污，看着狼狈。老汉眼神平静，没有多盘问。

　　“有红薯，刚从窖里掏出来的。”老汉放下斧头，领着他走到窖边，拿藤条兜装了不少红薯，又装了一小袋玉米面，“药我这里没有，村里的卫生院今天不开门。”

　　宋逾心里有点失落，但是还是把钱付了。红薯耐放，生火就能烤，足够撑几天。

　　他接过沉甸甸的藤兜，道谢之后转身往山边走。刚拐过柴棚，眼角瞥见田埂那头走来两个穿雨衣的身影。

　　是他们！

　　宋逾心脏猛地一紧，不敢回头，低头快步往树丛方向靠。好在雾气浓，对方注意力都放在地面，低头搜寻脚印，没有往他这边看。宋逾屏住呼吸，侧身钻进茂密灌木丛，一动不动蜷在里面。

　　两个人沿着田埂从灌木丛外面经过，脚步声很近，说话声清清楚楚。

　　“脚印往这边山上走了，应该没跑远。”

　　“分头搜，一个往这边坡，一个绕另一边包抄。”

　　等脚步声走远，宋逾才敢慢慢抬起头。他不敢按原路返回岩洞，他们已经封了这条上山的路。只能绕更远的山脊，从另一侧迂回回去，那条路更陡，更难走。

　　他拎着藤兜，转身钻进更深的林子，沿着几乎没有路的陡坡往上攀爬。坡上湿滑，好几次脚下打滑，他伸手抓住树枝稳住，手心被粗糙树皮划破一道口子。

　　绕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才终于摸到岩洞所在的岩壁下方。他小心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洞里立刻传来沈烬轻轻的回应。

　　宋逾松了口气，拨开杂草钻进岩洞，浑身都沾着泥水。

　　“他们在山下搜脚印，分两路封山了。”宋逾把藤兜放下，喘着气，“买到红薯和玉米面，但是没买到药。刚才在山脚差点撞上。”

　　沈烬看着他，眼底带着后怕：“还好你绕路了。他们刚才到岩洞门口附近了，被山下的脚印引走。”

　　宋逾心里一阵后怕，探头看向洞口外面白茫茫的雾。他们被围在这座山里，山下到处是搜捕的人，药断了，只有红薯和一点玉米面充饥。

　　“接下来怎么办？”宋逾问。

　　沈烬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岩洞上方延伸出去的山脊。

　　“等雾再浓一点，往山脊走。山脊那头连着另一片山，翻过那道山梁，就能离开这片他们重点搜的区域。”

　　宋逾抬头望向被浓雾吞没的山脊，看不见尽头。山路陡峭湿滑，沈烬腿上没有消炎药支撑，长途翻山风险极大。可留在这座山，早晚还是会被搜出来。

　　“只能赌一把。”宋逾低声说。

　　沈烬点了点头，慢慢调整姿势准备起身。每动一下，腿上伤口都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先烤红薯，吃点东西攒力气。”宋逾摸出之前剩下的几根干柴，小心在岩洞角落拢起来，划燃火柴。小小的火苗升起来，烘着潮湿的空气，红薯埋进火堆边的热灰里。

　　火光映亮两个人疲惫的脸。洞外雾气翻涌，山风不停，搜捕的人还在山下来回走动。

　　烤红薯甜香慢慢漫开，暂时冲淡了岩洞里压抑的气息。他们抓紧这点短暂的时间，休整，攒力气，等着浓雾最盛的时候，翻越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