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游虫

25、雨还没停 宋逾不敢发

　　宋逾不敢发出太大声响，脚下踩着枯枝，只尽量放轻步子，可心里急，脚步还是快得失控。碎石顺着山坡往下滚，哒哒轻响，他顾不上回头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回石缝。

　　穿过层层灌木，拨开垂下来的藤蔓，他一头扎进石缝洞口。

　　沈烬听见急促的动静，立刻撑着石壁想坐直，脸色本就苍白，听见宋逾喘着粗气的声音，眼神一下子绷紧。

　　“上来了？”

　　“他们到山脚了，正在挨家问农户。”宋逾蹲下身，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在干枯落叶上，“离这座山不远，问清楚方向，很快就会往山上搜。”

　　沈烬侧过头看向洞口外面的山林。暮色正在往下压，山林里光线越来越暗，对他们来说有利有弊：暗处方便躲藏，可一旦对方打着手电进山，狭小的石缝根本无处可逃。

　　“石缝藏不住。”沈烬低声说，“藤蔓挡得住远看，近了一眼就能发现。而且只有这一个出口，堵上就困死在这里。”

　　宋逾往石缝深处望了望，身后是死死贴在一起的岩壁，没有别的退路。他攥紧手心那截铁丝，指尖泛白。

　　“往山更深的地方走？”

　　“只能继续往里撤。”沈烬尝试发力起身，右腿刚承重，一阵剧痛直冲头顶，他闷哼一声，又稳住身形，“扶我一把，慢一点，别慌。”

　　宋逾赶紧上前架住他半边身子。沈烬大半重量压过来，两个人互相支撑着，弯腰钻出石缝，往山的深处挪动。

　　越往山里面走，树木越是茂密，参天的杂树枝叶交错，把最后一点天光也截住。地上铺满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无声，但是到处缠绕着藤条，时不时要停下，伸手扯开挡路的枝桠。

　　沈烬一路忍着伤口的跳痛，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浸透衣领。他很少出声，只有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会轻轻吸一口气。宋逾感受着胳膊上越来越沉的力道，心里发紧，却不敢停下。

　　“前面有岔路。”宋逾停下脚步，望向两条分开的山道。一条顺着山脊往上，视野开阔，很容易被手电光照到；另一条往山谷底下延伸，树密，还有溪水声传来，但是谷底容易被包抄。

　　沈烬抬眼分辨片刻。

　　“走山谷。山脊太显眼。谷底有水，伤口可以简单清理，也能补水。只是我们得时刻留意两侧山坡，防止他们从上面绕下来。”

　　宋逾点头，扶着他转向谷底的方向。

　　一路往下，空气变得潮湿，溪水的声响越来越清晰。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眼前出现一条山涧小溪，溪水不算宽，在石头之间蹦跳流淌。溪边散落着大块岩石，还有几丛茂密的野竹。

　　宋逾把沈烬扶到一块平整干燥的青石上坐下，让他把腿放平。

　　“先歇两分钟，我去看看前面的路。”宋逾说完，拎着铁丝，顺着溪流往前走一小段探查。

　　溪谷弯弯绕绕，两侧山坡陡峭，长满灌木。往前不远，溪谷被一道小小的断崖拦住，不算高，约莫两米多，石壁滑，很难爬下去。等于这是一条死胡同。

　　宋逾心里一沉，快步折返回来。

　　“前面到头了，是断崖。”

　　沈烬沉默地看向溪水下游。他们退进了一个口袋一样的山谷。进来容易，出去难。如果追兵顺着溪谷追进来，两头一堵，无处可逃。

　　“躲进竹丛里。”沈烬看向旁边连片的野竹，竹杆细密，枝桠交错，“竹子密，不容易看清里面。我们安静等着，听脚步声。”

　　宋逾扶着他挪进竹丛深处。竹枝擦着肩膀，细碎竹叶落在头上、肩上。两个人紧贴着粗竹杆蹲好，呼吸刻意放轻，几乎不敢喘气。

　　山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溪水叮咚，还有晚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山路上，隐约传来说话声。

　　宋逾身子瞬间绷紧，抬手按住沈烬的胳膊。两个人一动不动，透过竹杆之间细小的缝隙望向谷口方向。

　　两道人影慢慢出现在溪谷入口，手里都捏着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扫过溪边的石头、树干。是那两个追债的男人。

　　“农户说看见两个年轻人往这座山来了，看样子没错。”其中一个声音响起，手电光柱在溪谷两边来回扫，“顺着溪谷搜，这种山谷一般没别的出口。”

　　“仔细点，石缝、草丛、竹丛都别漏。天黑了，他们跑不远。”

　　光柱一点点往里面挪，离他们藏身的野竹丛越来越近。白色的光斑时不时擦过竹丛外侧的竹叶，每一次扫过来，宋逾的心都跟着提到嗓子眼。他悄悄把铁丝递到沈烬手里，自己弯腰摸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攥紧。

　　他们没有打算硬碰硬，可真要是被找到，总要拼一把。

　　手电光在竹丛外面停住了。

　　一个男人抬脚往竹丛这边走了两步，光柱往竹枝缝隙里照进来。光斑在竹丛里来回晃动，离他们藏身的位置只有几米。

　　宋逾屏住呼吸，脑袋微微低下，把自己藏在竹杆阴影里。余光看向身侧的沈烬，沈烬目光牢牢盯着来人，握着铁丝的手稳，只是指节绷得很紧。

　　就在男人准备伸手拨开竹枝的时候，山谷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喂——你们在哪？”

　　是另一个同伙的声音，从山坡上面传下来。

　　溪谷里这个男人停下动作，回头应了一声：“在溪谷这边！怎么了？”

　　“不用往里面搜了！山下找到别的线索，说那两个人根本没进山，绕去西边的大路了！赶紧出来，去那边堵！”

　　溪谷里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最后收回手，手电最后随意往竹丛扫了一圈，转身往外走。

　　“走，别在这里耗着，去西边路口。”

　　两道光柱调转方向，慢慢往谷口退去，说话声和脚步声一点点变远，最后消失在山林里。

　　溪谷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溪水流动的声音。

　　宋逾足足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再也听不到脚步声，紧绷的身子才猛地松开，后背已经全是冷汗，衣服湿哒哒贴在身上。他长长吐出一口憋住的气。

　　“走了……他们被引开了。”

　　沈烬缓缓松开攥着铁丝的手，指尖已经被金属边缘硌出一道印子。他轻轻点头，依旧不敢放松。

　　“不一定是真线索。也有可能是故意骗他们走，或者是农户随口乱说。我们不能马上出去，再在竹丛里多等一阵。”

　　他们又在竹丛里静静蹲了半个多钟头。山风越来越凉，谷底湿气重，寒气顺着衣服往骨头里钻。沈烬腿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发烫，新一轮的烧好像要起来。

　　宋逾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又热了。

　　“药还剩最后一次。”宋逾压低声音，“吃完这次，就没有消炎药了。”

　　沈烬微微颔首。宋逾摸出药和仅剩的一点清水，喂他把药片服下。

　　“这个山谷是死路，不能久留。”沈烬吃完药，缓了缓开口，“等确认谷口彻底安全，我们原路退出溪谷，换方向。”

　　又等片刻，宋逾小心拨开竹枝，探出头往谷口望。外面漆黑一片，没有手电光，也没有人声。

　　“可以走了。”

　　宋逾再次架起沈烬，两个人慢慢退出野竹丛，沿着来时的溪谷往谷口挪。离开山谷的时候，天上慢慢飘起细碎的雨丝，凉丝丝落在脸上。雨不大，但是很快把枯叶和泥土打湿，山路变得滑溜溜的，更难走。

　　雨水打湿纱布，宋逾心里着急。一旦伤口反复发炎，再好的路也走不动。

　　“雨下大就麻烦了。”宋逾小声说。

　　沈烬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雨声慢慢盖过一部分溪水声。

　　“找山洞，避雨。”

　　他们顺着山坡侧面慢慢摸索，借着微弱天光搜寻可以藏身的岩洞。走了十几分钟，在一处半山腰岩壁下找到一个小小的洞口，洞口不大，勉强容两个人挤进去，顶上岩石突出，可以挡雨。

　　钻进岩洞，里面干燥，空间狭小。宋逾扶沈烬靠着岩壁坐下，自己守在洞口，透过雨幕盯着外面山林。

　　雨丝越来越密，沙沙地打在岩石顶上。

　　“他们去西边大路堵，短时间不会回来这片山。”宋逾说，“可是我们接下来去哪？药快没了，吃的也差不多空了。”

　　沈烬闭着眼休息，听着雨声，安静很久才开口。

　　“西边大路有人堵，渡口有人守，浅滩他们也知道。我们留在这片区域，到处都是卡子。”

　　宋逾看向他：“难道还要继续往更远的地方逃？”

　　“不是逃。”沈烬慢慢睁开眼，“一直躲，躲不完。债的源头不解决，走到哪里都有人追。”

　　宋逾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从一开始被追，他们脑子里只有跑、藏、躲开。可沈烬这句话戳开了最根本的问题。只要这笔债还在，他们就永远没有安稳地方落脚。

　　“可是……我们没有钱还债。”宋逾声音低下去。

　　“先活下去。”沈烬说，“等腿稍微稳住，找地方能安稳做工，攒钱。躲不是长久办法，还清了，这件事才算结束。”

　　岩洞外面的雨还在下，连绵不断，把整座山林裹进潮湿昏暗里。

　　宋逾靠在洞口石头上，望向雨雾里漆黑的山林。逃跑的路一条一条被封死，藏身的地方一个一个暴露。他们躲在这个小小的岩洞里，暂时躲开了追兵，可前路依旧一片模糊。

　　雨还没停，他们还要继续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