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正式报告 四月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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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一日，早上八点三十，省质检院。
老韩把报告放在桌上，推过来。
封面印着：检验报告。编号：QC2016-04-0117。下面一行小字：委托方：临城一中（代）。
“三份。”老韩说，“一份你们留着，一份科协，一份归档。”
江屹没接。
他看着那个章。
红的，圆的，盖在最后一页的判定栏上：合格。
“老韩。”
“嗯？”
“我能摸一下吗？”
老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摸吧。”他说，“纸又不会跑。”
江屹伸出手，指尖在那枚红章上轻轻按了一下。
很平。很实。油墨还没完全干透，指腹上留下一点淡淡的红。
“二十九点六。”他说。
“嗯。”
“差零点四。”
“嗯。”老韩合上文件夹，“小孩，你知道这个零点四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差点没过。”
“意味着，”老韩看着他，“有人在你剪那条缝的时候，多留了零点八毫米。”
他顿了顿。
“你图纸上写的是‘用于自然对流散热’。”老韩说，“但你心里想的不是散热。”
“那是什么？”
“你想的是，”老韩说，“万一有人把它装在一个不透气的地方呢。”
他把报告塞进江屹怀里。
“拿走吧。”他说，“这东西不是纸。”
“那是什么？”
“是有人认真活过的证据。”老韩说，“比证难拿。”
九点四十，市科协。
郑海平在办公室接的报告。
他翻了一遍，从头到尾，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翻到温升数据那一页，他停住了。
“二十九点六。”
“嗯。”江屹说，“标准三十。”
“差零点四。”
“嗯。”
郑海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小孩，”他说，“你知道我昨天干什么了吗？”
“不知道。”
“我把你们那批台账看了一晚上。”郑海平说，“一百二十份。安装人、日期、元器件批次、返修记录、居民签字。”
他抬起头。
“我干这行二十三年。”他说，“见过太多工程。正规的、不正规的、有证的、没证的。”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郑海平说，“你们这批东西，比我去年验收的三个小区都规矩。”
他把报告放下。
“所以今天，”他说，“我要报上去。”
“报给谁？”
“市住建局，老旧小区改造办。”郑海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他们正在做试点方案，缺一个能落地的样本。”
他顿了顿。
“江屹。”
“嗯？”
“这个项目，”他说，“不再是你的事了。”
“……什么？”
“意思是，”郑海平看着他，“从今天起，它归政府管了。”
江屹站在原地。
很久没说话。
“那我呢？”
“你？”郑海平笑了，“你是技术顾问。”
“……顾问？”
“未成年，不能签合同。”郑海平说，“但可以做技术咨询。按次付费，一次两百，一个月不超过四次。”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张表。
“签个字。”他说，“你妈签不了，得你自己签。”
江屹捏着那张表。
手有点抖。
“郑老师。”
“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我们的灯。”江屹说，“为什么还要给我们钱。”
郑海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东西。
一张照片。
很旧，边角卷了。上面是一栋楼，楼道里黑着，墙上用粉笔写着一个字：拆。
“十五年前，”郑海平说，“我在另一个城市。也是老旧小区，也是灯坏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2011.03.17，王桂兰，摔伤，股骨颈骨折。
“那天晚上，”他说，“一个老太太下楼，摔了。股骨头断了。她儿子在外地打工，三年没回来。”
他抬起头。
“我去看她的时候，”郑海平的声音很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郑同志，我不是怕黑。我是怕我给儿子添麻烦。’”
办公室里很静。
“后来那栋楼装了灯。”他说，“但晚了四个月。”
他把照片收回去。
“所以我今天不拆你们的灯。”他说，“因为我终于不用再说那句‘晚了’。”
中午十二点，棉纺厂六号楼三层。
门开了。
老太太穿着棉袄，看见江屹手里那份报告，愣住了。
“小孩，这是啥？”
“报告。”江屹把封皮举起来，“盖章的。”
“盖啥章？”
“合格的章。”江屹说，“您的灯，没问题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然后她侧身让开。
“进来。”
屋里还是那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的日历翻到四月。桌上那张年轻男人的照片，笑着。
江屹把报告放在桌上，压在那个相框旁边。
“阿姨，”他说，“以后这灯，不归我管了。”
“那归谁？”
“归市里。”江屹说，“他们要改造整个小区。一千零八十栋楼。”
老太太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
楼下的空地上，立着一块新牌子。蓝底白字：临城老旧小区公共照明改造试点·棉纺厂片区。
牌子下面站着几个人。吴老师、孟老师、孙电工、老李，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不认识的人，拿着卷尺在量。
“小孩，”老太太说，“那你呢？”
“我？”江屹笑了，“我是顾问。”
“啥问？”
“技术顾问。”江屹说，“一个月八百。”
老太太转过身。
“八百？”
“嗯。”
“那够干啥？”
“够给我妈买药。”江屹说，“够还一部分钱。”
老太太走过来，很慢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
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叠钱。
旧的，皱的，一块一块叠在一起。
“阿姨，这是——”
“三千二。”老太太说，“妈攒的。”
“我不能要。”
“拿着。”老太太把钱塞进他手里，“你不是说，公共池的钱要还吗？”
“那是十一个人的钱，已经还上了——”
“那这是妈的一份。”老太太说，“妈那份，你不能不要。”
她的手抖得厉害。
“小孩，妈不懂什么叫试点。”她说，“妈就懂一件事：这三个月，妈敢起来喝水了。”
她抬起头。
“三次。”她说，“一晚上起来三次。以前一次都不敢。”
江屹捏着那叠钱。
捏了很久。
“阿姨。”
“嗯？”
“这钱，”他说，“我收下了。”
“嗯。”
“但不是还债。”江屹说，“是入股。”
“……啥股？”
“下一批灯的股。”江屹说，“一千零八十栋楼。我要做新的外壳，更好的。我想把温升再降两K。”
他顿了顿。
“等做出来了，”他说，“分红给您。”
老太太笑了。
笑出满脸的褶子，笑着笑着，抹了一把脸。
“你这孩子，”她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嗯。”江屹说，“随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