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信 报告装在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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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装在登山包里，贴着背。
江屹走得很慢。
程砚走在他旁边，一句话没说。
走了半条街。
“程砚。”
“嗯？”
“你今天太安静了。”
“我在算。”
“算什么？”
“算时间。”程砚推了推眼镜，“四月二十一日到六月二十日中考，还有六十天。英语还剩六百七十八个词，按每天三十一个算，需要二十一天点七天。数学专题还有九个，物理竞赛复赛在五月八日，我妈的手术复查在五月十二日，你的康复训练要到五月底——”
“程砚。”
“嗯？”
“停。”
程砚停住了。
江屹转过身，看着他。
十六岁，瘦，眼镜片上有灰，校服袖子磨破了，眼下淡淡的青。
这个人会在凌晨两点绕十米铜线，会在六点站在楼下等四十分钟，会把一辈子拆成小时一个一个过。
现在他在街上，把六十天拆成了分钟。
“程砚。”
“嗯？”
“你今天，”江屹说，“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程砚沉默了两秒。
“没有。”
“有。”
“没有。”
“程砚。”江屹抓住他的肩，“你看着我。”
程砚抬起头。
眼睛有点红。
“江屹。”
“嗯？”
“我今天，”程砚的声音很低，“收到一封信。”
“什么信？”
“保送确认函。”程砚说，“省实验中学。电气特色班。五月十日报到。”
江屹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就发了。”程砚说，“我一直没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程砚低下头，“那时候你在焊第一台灯。”
风从街角刮过来。
梧桐叶子沙沙地响。
江屹站在路边，很久没说话。
“程砚。”
“嗯？”
“你三月就知道了。”
“嗯。”
“你陪我等四十八小时的时候知道。”
“嗯。”
“你在会上替我讲话的时候也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了。”程砚抬起头，“省实验中学的录取，可以延期一年。政策允许因家庭重大事由申请保留资格。”
“你家有什么重大事由？”
“我没有。”程砚说，“但你有。”
“……什么？”
“我可以申请陪你。”程砚推了推眼镜，“理由：直系亲属重大医疗事项及学业辅导需求。沈律师帮我查过，通过率百分之八十三。”
江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程砚。”
“嗯？”
“你把保送，”江屹说，“押在我身上。”
“不是押。”程砚说，“是算。”
“算出来是百分之八十三。”
“嗯。”
“剩下百分之十七呢？”
“我跟你一起考一中。”程砚说，“我算过，以你现在的成绩，六十天够。英语三百一十九个词，数学九个专题，物理你已经会了。我每天给你排计划，精确到半小时。”
他顿了顿。
“而且，”他说，“我不觉得这是押。”
“那是什么？”
“这是，”程砚的声音低下去，“我第一次自己选一条路。”
江屹没说话。
他从登山包里掏出那份报告，抽出来，翻开，找到最后一页。
那枚红章。
他用指尖在上面按了一下，然后把沾着红印的手指，轻轻按在程砚的手背上。
一个淡淡的红印子。
“程砚。”
“……干嘛？”
“你看这个。”
“这是报告上的章——”
“我知道。”江屹说，“我现在把它印在你手上。”
“这不合规范——”
“去他的规范。”江屹笑了，“你听我说。”
“好。”
“你不用为我延期。”江屹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以为，”江屹抓住他的手，“我是在求你留下。”
“难道不是？”
“不是。”江屹说，“我是在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六十天，”江屹说，“不是为了留住你才拼的。”
他顿了顿。
“我是为了，”江屹的声音低下去，“有一天能跟你站在同一个地方。”
风吹过街角。
程砚站在那里，手背上那点红印慢慢变淡。
很久，他没说话。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江屹。”
“嗯？”
“我能记一下吗？”
“别在这儿记。”
“就一句。”
程砚翻开本子，拔笔，写了一行。
写完，他撕下来，折好，塞进江屹兜里。
“给你。”
江屹掏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四月二十一日下午事项：他说他不是为了留住我才拼的备注：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不讲逻辑的话。补充：但我信了。
江屹捏着那张纸。
捏了很久。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
“但这次，”江屹说，“你说错了一个数。”
“哪个？”
“百分之八十三。”江屹把纸折好，揣回兜里，“是百分之百。”
“不严谨。样本量太小——”
“闭嘴。”江屹拉住他的手，“走。”
“去哪儿？”
“我家。”江屹说，“我妈想见你。”
“报告拿到了，我该去了。”
“早该去了。”江屹说，“你都等了两个月了。”
下午四点，家里。
母亲能下床了。
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自己在走。
看见程砚，她站住了。
“阿姨。”程砚站直了，“正式报告出来了。合格。编号QC2016-04-0117。”
母亲看着他，笑了。
“孩子，”她说，“你先别念数。”
“……啊？”
“你先过来。”母亲伸出手，“让妈看看你瘦了没有。”
程砚僵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屹。
江屹推了他一把。
他走过去。
母亲握住他的手，凉的，细的，指腹有疤。
握了很久。
“孩子，”母亲说，“两个月前，你给我煮了一碗面。”
“……嗯。”
“妈欠你一顿饭。”母亲说，“今天补上。”
“阿姨，我来做——”
“你坐着。”母亲说，“妈练了三个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