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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可贵 “江屹。” ...
“江屹。”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程砚站起来。
瘦,眼镜片上有光,校服袖子磨破了。
“郑老师,”他说,“我能说几句吗?”
郑海平看着他。
“你是?”
“程砚。”他说,“共同制作人。”
他从登山包里掏出铁盒,打开,一层一层地摆出来。
台账。照片。学校章。签字。手印。发票。初检结论。
最后是一张纸。
一百一十四个名字。
“郑老师,”他说,“您刚才说了三条。我一条一条答。”
他翻开笔记本。
“第一条,无资质。”程砚说,“您说得对。所以我们没有以个人名义安装。所有装置的安装记录,均由棉纺厂退休电工孙卫国签字确认。孙师傅,持低压电工证,证号冀电字第07441号,从业三十八年。”
孙电工站起来,点了点头。
“第二条,无检测。”程砚说,“您说得不对。”
他把那张初检结论推过去。
“四月十日送样,省质检院电气室。四月十二日九点,第四十八小时读数:温升二十九点六K。标准三十K。判定:合格。”
郑海平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正式报告还没出。”
“二十一日出。”程砚说,“这是初检结论,有试验员签字,有复写编号。您要是不信,可以现在打电话给老韩。”
老韩哼了一声。
“不用打。”他说,“我签的字。”
郑海平放下纸。
“第三条。”程砚说,“性质问题。”
他停了一下。
“郑老师,您说,好心不能代替规范。”
“对。”
“我同意。”程砚说,“规范很重要。我比谁都同意。”
他从铁盒最下面,掏出一张照片。
一张很旧的照片,拍的是楼道。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三月五日拍的。”程砚说,“棉纺厂六号楼三层。那天雪很大,路灯坏了四个月。”
他又掏出一张。
一个老太太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
“这是王秀兰。”程砚说,“七十三岁。独居。三年不敢夜里起来喝水。”
他把照片摆成一排。
“郑老师,您问,出了事谁负责。”程砚说,“我想请您换一个问法。”
“什么问法?”
“您问,”程砚的声音很稳,“不出事,是谁在负责。”
他抬起头。
“过去两个月,一百二十台灯,零事故。零投诉。返修率百分之四点二,低于行业均值百分之十一。”
“每一台都有台账。每一台都有编号。每一台都能追溯到是哪个人、在哪天、用了什么元器件装的。”
“每一台,”他说,“都比国标多留了百分之三十的余量。”
屋子里很静。
“郑老师,”程砚说,“您说今天是灯,明天是热水器。”
“对。”
“那我想告诉您,”程砚说,“这批灯的设计图纸,第十七版。装配图上有一条标注:预留通风间隙零点八毫米,用于自然对流散热。”
“……什么?”
“画这条标注的人,”程砚说,“十六岁。他住在棉纺厂。他从小住的地方,没有一个地方是透气的。”
他顿了顿。
“所以他画了一条缝。”
“因为他怕有人把它装在一个不透气的地方。”
程砚合上笔记本。
“郑老师,您说好心不能代替规范。”他说,“那我们做的这件事,不是好心。”
“是规范。”
“是我们自己做出来的规范。”
“因为我们没有人给我们做。”
会议室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排照片上。
黑的楼道。扶着栏杆的老太太。白的圈。
郑海平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小孩,”他说,“你叫什么?”
“程砚。”
“砚台的砚?”
“嗯。”
“行。”郑海平把眼镜戴回去,“程砚,我问你一句。”
“您问。”
“那个画缝的孩子呢?”
“在医院。”程砚说,“他妈今天手术。”
“……今天?”
“嗯。”程砚看了看表,“十点开始。他现在应该还在等。”
郑海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文件夹,拿出一支笔。
“听证会记录,”他说,“我记一笔。”
他写下几行字。
写完,他抬起头。
“这个项目,”他说,“不予拆除。”
屋子里炸开了。
老李一拍桌子,王秀兰捂住嘴,陈小北直接跳起来撞到了椅子。
“但是。”郑海平抬手压了压,“有条件。”
“您说。”
“第一,整改期继续,直到正式报告出具。”郑海平说,“第二,所有装置补挂标识牌,注明安装人、日期、责任人。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这个项目,”他说,“我要报上去。”
“报给谁?”
“报给市里。”郑海平说,“老旧小区公共照明改造试点。你们这个做法,台账、追溯、居民知情、第三方检测,比有些正规工程都规矩。”
他看着程砚。
“小孩,你回去告诉那个画缝的孩子。”他说,“他不用拆灯了。”
“他要做的是,”郑海平说,“把剩下的一千零八十栋楼,也画上那条缝。”
十点四十二分,市第一医院。
江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
“家属?”
“我是她儿子。”
“手术顺利。”医生说,“压迫解除得比较及时。恢复期会比预期长一点,但可逆。”
江屹站在原地。
腿一软,扶住了墙。
“医生。”
“嗯?”
“可逆,”他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医生说,“她能自己走路了。”
江屹低下头。
很久没动。
然后他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谢。”他说,“谢谢。”
“别谢我。”医生说,“谢你自己。你这个年纪,能把她送来,不容易。”
“不是我。”江屹说,“是我妈自己来的。”
“她自己来的?”
“嗯。”
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那你妈挺厉害的。”他说。
“嗯。”江屹抹了一把脸,“她一直挺厉害的。”
十一点五十分,病房。
母亲醒了。
麻药还没完全退,说话有点慢。
“屹啊。”
“哎。”
“会……开完了?”
“开完了。”
“咋样?”
“灯不用拆了。”江屹说,“还要报市里,做试点。”
母亲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头发里。
“屹啊。”
“嗯?”
“妈没拖累你吧?”
江屹握住她的手。
“妈。”
“嗯?”
“您知道吗,”他说,“今天在会上,有个人替我讲话。”
“谁?”
“程砚。”
“那个煮面的孩子?”
“嗯。”
“他说啥了?”
江屹想了想。
“他说,”江屹的声音低下去,“我们做的不是好心,是规范。是我们自己做出来的规范。因为没有人给我们做。”
母亲睁开眼。
“屹啊。”
“嗯?”
“妈想见见他。”
“他……”江屹卡住了。
“他咋了?”
“他在楼下。”江屹说,“等了三个小时。”
“那你还不去叫他。”
“我去了。”江屹说,“他不上来。”
“为啥?”
“他说,”江屹笑了,“他说他要等报告。”
“啥报告?”
“正式报告。”江屹说,“二十一日出。他说他要拿到手了,再上来见您。”
“为啥?”
“因为,”江屹说,“他说他想拿着一张盖了章的纸来见您。”
母亲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孩子,”她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嗯。”江屹说,“随我。”
下午三点,医院楼下。
程砚坐在花坛边上,抱着登山包,膝上摊着笔记本。
江屹走过去。
“程砚。”
“嗯?”
“上来。”
“报告还没出。”
“上来。”江屹抓住他的胳膊,“我妈要见你。”
“我还没——”
“程砚。”江屹蹲下来,看着他,“我妈说,她想见见那个给她儿子煮面的孩子。”
程砚的笔停在纸上。
“……她知道煮面的事了?”
“她知道所有事。”江屹说,“她知道你两点睡六点站楼下,她知道你陪我等了四十八小时,她知道你今天在会上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
“她还知道一件事。”
“什么?”
“她说,”江屹笑了,“笔墨纸砚,是能写字的。”
程砚低下头。
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拔笔,写了一行。
写完,撕下来,折好,塞进江屹兜里。
“给你。”
“又给?”
“嗯。”
江屹掏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四月十六日上午事项:替他把话说完了结果:灯不用拆了备注:我第一次站在前面,发现没那么可怕。因为他说过,他会跑过来。
江屹捏着那张纸。
捏了很久。
“程砚。”
“嗯?”
“你没写完。”
“什么?”
“最后一句。”江屹说,“你没写你等了三个小时。”
“那不重要。”
“重要。”江屹说,“对我来说重要。”
他从兜里掏出笔,在那句话下面添了一行:
补充:他等了三个小时。我欠他一碗面。
写完,他把纸折好,揣回兜里。
“走吧。”
“去哪儿?”
“楼上。”江屹说,“见我妈。”
“我还没准备好——”
“你准备好了。”江屹拉住他的手,“你两个月前就准备好了。”
“江屹。”
“嗯?”
“我紧张。”
“紧张什么?”
“我怕,”程砚推了推眼镜,“我说错话。”
“你不会。”江屹说,“你就说真话。”
“说什么真话?”
“说你为什么陪我等了四十八小时。”江屹说,“说你为什么绕十米铜线。说你为什么把一百一十四个名字写在一张纸上。”
他顿了顿。
“说你为什么,”江屹的声音低下去,“愿意记我一辈子。”
程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江屹。”
“嗯?”
“这些,”他说,“我不用说了。”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程砚抬起头,“她要是不知,就不是我妈妈了。”
向来母子连心最为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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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