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记一辈子 七点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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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五十，市第一医院。
母亲被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江屹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
“屹啊。”
“哎。”
“手机开着。”
“开着。”
“妈出来要是看不见你，”母亲说，“妈就自己走回家。”
“妈！”
“开玩笑的。”母亲笑了，“去吧。”
门关上。
灯亮了：手术中。
江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盏灯。
程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表。
“八点零二分。”他说，“这类手术平均两小时四十分钟。预计十点四十二分结束。术后观察一小时，十一点四十二分可以出病房。”
“……嗯。”
“科协九点开始。”程砚说，“从这里骑车过去，最快十九分钟。你现在走，八点二十出发，来得及。”
“嗯。”
“江屹。”
“干嘛。”
“你把手伸出来。”
江屹伸出手。
程砚握住。
凉的，细的，指腹有疤。
握了很久。
“江屹。”
“嗯？”
“你听我说。”程砚的声音很稳，“接下来一个小时，你在这一层楼里等。什么都别想。想也没用。”
“嗯。”
“八点二十，我送你下楼。”程砚说，“赵磊的车在门口等着，车牌号我记了。你骑过去，十九分钟。路上有三个红绿灯，我都算过时间了。”
“嗯。”
“九点零五分，你到科协楼下。”程砚说，“电梯到三楼需要一分二十秒。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嗯。”
“如果你迟到了，”程砚说，“我就先讲。我把你说的每一句话，一句一句讲完。”
江屹抬起头。
“程砚。”
“嗯？”
“我要是没迟到呢？”
“那你就自己讲。”程砚推了推眼镜，“但我会在旁边站着。”
“为什么？”
“因为，”程砚说，“协议第二条写的。”
“哪条？”
“任何一方不得独自承担第五条。”程砚说，“其他未预见事项，共同承担。”
他顿了顿。
“而且，”他说，“我还有一条没告诉你。”
“什么？”
程砚从登山包最里面，掏出一个铁盒。
橡皮筋捆着，边角磕掉了漆。
“我把原件带来了。”他说，“一百二十份台账。学校章。居民签字。王秀兰的手印。四十七张照片。初检结论。还有一张纸。”
“什么纸？”
“一百一十四个名字。”程砚说，“共同制作人。”
他抬起头。
“江屹，你不是一个人去的。”他说，“你是带着一百一十四个人去的。”
江屹捏着那个铁盒。
捏了很久。
“程砚。”
“嗯？”
“我妈刚才，”江屹说，“问我你叫什么。”
“……她问这个干嘛？”
“她说，”江屹笑了，“笔墨纸砚，是能写字的。”
程砚愣了两秒。
然后他的耳朵红了。
“江屹。”
“嗯？”
“我等会儿，”他说，“能不能跟你一起上楼？”
“去哪儿？”
“去手术室门口。”程砚说，“我想等她出来。”
江屹看着他。
十六岁，瘦，眼镜片上有雾，说话永远像在念报告。
这个人会在凌晨两点绕十米铜线，会在六点站在楼下等四十分钟，会把一辈子拆成小时一个一个过。
现在他说，他想等在手术室门口。
“程砚。”
“嗯？”
“你这人，”江屹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
“但这次，”江屹说，“谢谢你。”
“不谢。”程砚推了推眼镜，“我是去记账的。”
“记什么账？”
“记我今天，”程砚说，“等了一个人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他顿了顿。
“这笔账，”他说，“我要记一辈子。”
八点二十，医院楼下。
赵磊的车果然在门口。一辆破电动车，后座绑着一根钢管。
“哥！”赵磊喊，“快！”
江屹跨上去。
“哥，你抓紧啊，我这车最快四十！”
“赵磊。”
“哎？”
“谢谢。”
“谢啥！”赵磊一拧油门，“孙师傅说的，你今天的事，就是我们所有人的事！”
车冲出去。
江屹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
程砚站在窗后，举着手。
五根手指。
江屹也举起手。
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八点五十五分，市科协楼下。
江屹把车一扔，冲进去。
一楼，二楼，三楼。
电梯门开，走廊很长，尽头一扇门，门牌上写着：第三会议室。
他跑过去，手放在门把上。
停住。
深呼吸。
摸出贴身口袋里那张纸——初检结论，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已经软了。
又摸了摸另一张纸——一百一十四个名字。
然后他推开门。
会议室很大。
长桌，两边各坐了一排人。
左边：郑海平，两个穿西装的；教育局的孟海岚；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桌上摆着名牌：省质检院·韩工。
右边：吴老师、老李、孙电工、王秀兰、陈小北、赵磊、林柚、沈青。
空着一个位置。
程砚坐在那个位置旁边。
看见江屹，他站起来。
“江屹。”
“嗯。”
“你迟到了四分三十秒。”
“路上一个红绿灯坏了。”
“我算漏了。”程砚推了推眼镜，“下次补上。”
江屹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坐吧。”孟海岚说，“等你呢。”
郑海平看了看表。
“九点零四分。”他说，“既然人齐了，就开始。”
他翻开文件夹。
“今天的议题很清楚。”他说，“临城一中学生江屹，在未取得任何资质的情况下，于棉纺厂宿舍区批量安装照明装置一百二十台。是否属于违规安装，是否应予拆除。”
他抬起头。
“我先说结论。”他说，“我认为，属于。应予拆除。”
屋子里很静。
“理由有三条。”郑海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无资质。安装者未成年，无电工证，无施工许可。”
“第二，无检测。截至目前，未出具任何第三方检测报告。”
“第三，”他顿了顿，“性质问题。今天是灯，明天是热水器，后天是电路改造。好心不能代替规范。出了事，谁负责？”
他合上文件夹。
“我说完了。”他说，“项目方有什么要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江屹站起来。
腿有点抖。
他张开嘴。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