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出柜 四月十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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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日，早上五点四十，天还没亮。
江屹醒的时候，母亲已经坐在床边了。
她穿了一件衣服——那件最好的，深蓝色，领口洗得发白，但熨过。腰上的护具缠得很紧，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妈。”
“醒了？”母亲回头，“妈自己走就行。”
“我送您。”
“你九点要开会。”
“我先送您。”江屹爬起来，“然后我再跑过去。”
母亲没说话。
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试了一下，站稳了。
“屹啊。”
“嗯？”
“妈问你一句。”
“您问。”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三个月，”她说，“为了那一百二十盏灯，跑了多少趟？”
江屹愣了一下。
“……没数。”
“妈数了。”母亲说，“妈躺在屋里听得见。你晚上几点回来，几点出去，妈都数着。”
她顿了顿。
“一共八十七天。”母亲说，“你出去了六十三趟。”
江屹站在床边，没说话。
“所以今天，”母亲说，“妈自己去。”
“妈——”
“你听妈说完。”母亲抬起手，“妈这辈子，进过三次手术室。第一次是你出生，第二次是阑尾，第三次是去年查出来这个病。”
她的手有点抖。
“前两次，都有人陪着。”她说，“最后一次，没人。因为那时候妈觉得，陪不陪都一样。”
她抬起头。
“但今天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今天妈知道，”母亲说，“有人在等我。”
她把护具又紧了一格。
“屹啊，妈不是不要你送。妈是怕你到了医院，心里还想着那个会；到了会上，心里还想着妈。”
她走过来，伸手把他睡乱的头发按下去。
“你今天只做一件事。”她说，“去把你说过的话，说完。”
“妈，可是——”
“可是什么？”母亲说，“你以为妈不知道那个会几点？”
江屹愣住了。
“……您知道？”
“妈知道。”母亲说，“妈知道你那个戴眼镜的同学，昨天晚上给你打了三个电话，说了四十七分钟。”
“您听见了？”
“妈耳朵好着呢。”母亲笑了，“他说什么‘延期申请’‘第二十一条’‘我可以替你讲’。妈都听见了。”
她把手放下来。
“屹啊，妈活了五十年，第一次有人替我们家说话。”母亲的声音低下去，“还是个孩子。”
“妈……”
“所以今天，”母亲说，“妈自己走进那间手术室。妈要让你干干净净地去那个会，心里什么都不欠。”
她抓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屹啊。”
“嗯？”
“你那个同学，”母亲说，“他叫什么来着？”
“程砚。”
“程砚。”母亲念了一遍，“砚台的砚？”
“嗯。”
“好名字。”母亲说，“笔墨纸砚，是能写字的。”
她顿了顿。
“屹啊，等妈出来，”她说，“你把那孩子叫来吃顿饭。”
“……啊？”
“妈想谢谢他。”母亲说，“妈也想看看，是什么孩子，能让我儿子这三个月，一次都没哭过。”
门关上。
脚步声一层一层下去。
江屹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然后他跑出去。
六点十分，楼下。
母亲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瘦，背着登山包，肩上带子断了一根用胶带缠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看见她，他站直了。
“阿姨。”
母亲愣住了。
“你是……”
“程砚。”他说，“江屹的同学。”
“你怎么这么早——”
“我来送您去医院。”程砚说，“车在路口等着了，是沈律师安排的。司机姓刘，电话我存了。”
他把保温桶递过来。
“这是早饭。粥，温的，医生说术前六小时不能进食固体，粥可以喝一点。”
母亲没接。
她看着这个孩子。
十六岁，眼镜片上有雾，嘴唇有点干，说话一句一句像在念。
“孩子，”她说，“你几点睡的？”
程砚沉默了两秒。
“两点。”
“那你现在在这儿站了多久？”
“四十分钟。”程砚说，“我怕车来得早，您下来看不见。”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
她接过保温桶，很轻地说了一句：
“孩子，你上来。”
“……啊？”
“你家在哪儿？”
“三百米外，那栋楼。”程砚指了指。
“三百米，”母亲说，“你两点睡，六点站在这儿。”
“我不困。”
“你上来。”母亲说，“妈给你煮碗面。”
“阿姨，术前不能——”
“不是给我煮。”母亲说，“是给你煮。”
她转身往回走。
“上来。”
六点四十，江屹家的厨房。
程砚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母亲在灶前站着——一手扶着台面，一手搅锅里的面，腰上缠着护具，动作很慢，但一下都没停。
“阿姨，我自己来——”
“你别动。”母亲说，“你坐着。”
面好了。
一碗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蛋。
边缘完整，厚度均匀，蛋白凝固完全。
程砚盯着那个蛋，看了很久。
“怎么了？”母亲问。
“阿姨，”他说，“这个蛋，煎得很好。”
“那是。”母亲笑了，“妈练了三个月。”
“……练什么？”
“练煎蛋。”母亲说，“屹他爸走之前，最爱吃这个。后来妈手坏了，就煎不了了。”
她把碗推过来。
“上个月，”她说，“妈又能站住了。妈就想，等屹哪天累了，回来能吃一口热的。”
她顿了顿。
“结果他天天回来都是冷的。”母亲说，“他总在外面吃包子。”
程砚低下头。
“阿姨。”
“嗯？”
“昨天那个蛋，”他说，“是我煎的。”
“我知道。”
“煎糊了。”
“我知道。”
“他吃完了。”
“我知道。”母亲笑了，“他吃了两口就说好吃。他从小就不会撒谎，就是嘴笨。”
程砚没说话。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很淡，没什么盐。
但他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吃完，他把碗放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阿姨。”
“干嘛？”
“我能记一下吗？”
“记什么？”
“记今天。”程砚推了推眼镜，“记四月十六日，早上六点四十二分。您给我煮了一碗面。”
母亲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孩子，”她说，“你记这个干嘛？”
“因为，”程砚说，“我想记住有人给我做过饭。”
他顿了顿。
“我爸走那年，”他说，“我就没再吃过别人做的饭了。”
屋子里很静。
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
母亲坐下来，抹了一把脸。
“孩子，我问你一句。”
“您问。”
“你喜欢我家屹啊？”
程砚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阿姨，我——”
“妈不懂你们那些。”母亲说，“妈就懂一件事：这三个月，他一次都没哭过。”
她看着他。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母亲说，“他小时候摔了，疼得直哆嗦都不出声。他爸走那年，他在坟前站了一下午，一句话不说。后来他长大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焊东西，焊一晚上。”
她的手抖着。
“但这三个月，”她说，“他回家会笑了。”
程砚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阿姨。”
“嗯？”
“不是我喜欢他。”程砚说，“是他把我接上线了。”
“什么线？”
“收音机的天线。”程砚推了推眼镜，“我听了六年沙沙声。我以为世界就是这个声音。直到有一天，有个人在我旁边焊东西，滋滋的，一下一下。我忽然发现，原来一直都有声音。”
他抬起头。
“我只是没有那根线。”
母亲看着他，眼泪下来了。
她伸手，很慢地握住他的手。
凉的，细的，指腹有疤。
“孩子，”她说，“从今天起，你来家里吃饭。”
“阿姨，我——”
“就这么定了。”母亲说，“妈不会做饭，但妈会学。”
她顿了顿。
“还有，”她说，“一会儿你陪屹去那个会。”
“我已经安排好了，我在前面讲——”
“不。”母亲说，“你跟他一起去。”
“可是医院——”
“医院有护士。”母亲说，“妈有腿。”
她站起来，扶着墙，站得很直。
“孩子，妈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妈今天不怕手术。”母亲说，“妈怕的是，我儿子在那间屋子里，一个人站着。”
她抓起包。
“走吧。”她说，“别误了九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