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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抱着 上午十点, ...
上午十点,质检院门口。
五个人站在台阶上。
天晴了,雨后的临城,一切都被洗得很干净,梧桐叶子绿得发亮。
江屹捏着那张初检结论,看了很久。
“程砚。”
“嗯?”
“过了。”
“嗯。”
“二十九点六。”
“嗯。”
“差零点四。”
“嗯。”
“程砚。”
“嗯?”
“你那百分之七十二,”江屹说,“算错了。”
“哪儿错了?”
“应该是百分之百。”
程砚沉默了两秒。
“不严谨。”
“什么?”
“样本量太小,置信区间太宽。”程砚推了推眼镜,“不能说百分之百。”
江屹笑了。
笑得弯下腰。
“哥你笑啥?”赵磊问。
“我笑,”江屹直起身,抹了一把脸,“我十六岁,英语六十一分,欠四千二,还有六十四天中考,刚刚为了零点四差点哭出来。”
他抬起头。
“挺好。”
“……挺好?”
“嗯。”江屹说,“比我以前过的日子好多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按了按。
“走吧。”
“去哪儿?”
“棉纺厂。”江屹说,“去跟一个人说一声。”
“王秀兰?”
“嗯。”江屹说,“她的灯,七天到了。”
中午十二点,棉纺厂六号楼三层。
门开了。
老太太穿着棉袄,看见江屹,愣了一下。
“小孩?你怎么——”
“阿姨。”江屹举起手里那张纸,“过了。”
“啥过了?”
“检测过了。”江屹说,“您的灯,安全。”
老太太站在门口,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侧身让开。
“进来。”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日历,翻到四月。桌上摆着一张照片,年轻男人穿工装,笑着。
“阿姨,”江屹说,“今天就把灯装上。”
“这么快?”
“嗯。”江屹说,“七天,一天不多。”
老太太走到墙边,看着那个白的圈。
圆的,直径大概十厘米。
圈底下,吸着那个小黑盒,昏黄的、很弱的一团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按了一下开关。
小黑盒灭了。
“阿姨?”
“拆了吧。”老太太说,“装新的。”
陈小北扛着梯子上去了。
十分钟。
新的029挂上去,螺丝一颗一颗拧紧——三颗M3×8,十字槽,镀彩锌,其中一颗槽口有点花。
程砚在下面举着梯子,抬头看着。
“哥,好了!”
江屹爬上去,按下开关。
白光,均匀,铺满整段楼道。
三级台阶,变成了十三级。
江屹站在光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梯子,从兜里掏出一截粉笔。
在那个白的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并排。
“阿姨,这是什么?”赵磊问。
“记号。”老太太说。
“什么记号?”
“记这里有过灯。”老太太说,“记它回来过。”
她转过身,看着江屹。
“小孩。”
“嗯?”
“你哭啥?”
江屹抬手抹了一把脸。
“没哭。”
“哭了。”老太太说,“我看得见。”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很旧,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
“擦擦。”她说,“这么大人了。”
江屹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
“阿姨。”
“嗯?”
“谢谢您。”
“谢啥。”老太太说,“该我谢你。”
她顿了顿。
“小孩,我问你一句。”
“您问。”
“那个戴眼镜的孩子呢?”
江屹愣了一下。
“……在外面。”
“咋不进来?”
“他……”江屹卡住了,“他在下面扶着梯子。”
“扶梯子扶了十分钟?”
“……嗯。”
老太太笑了。
笑出满脸的褶子。
“小孩,”她说,“你去把他叫上来。”
“干嘛?”
“叫他上来喝口水。”老太太说,“人家陪你跑了这么多天,连口水都没喝。”
江屹的耳朵红了。
“哎。”
他跑出去。
程砚站在楼下,抱着登山包,仰着头看三楼那盏灯。
“程砚。”
“嗯?”
“阿姨叫你上去喝水。”
“我不渴。”
“上去。”
“为什么?”
“因为,”江屹说,“她想看看你。”
程砚愣了两秒。
然后他很认真地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子,又把眼镜擦了擦。
“这样可以吗?”
“可以。”
“我头发乱吗?”
“乱。”
“那——”
“程砚。”江屹拉住他的手,“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手心全是汗。”
“那是湿度。”程砚推了推眼镜,“雨后相对湿度百分之九十一。”
江屹笑了。
拉着他上楼。
下午四点,回家路上。
两个人走在湿的街上。
走了半条街,谁都没说话。
“程砚。”
“嗯?”
“二十一日报吿出来,”江屹说,“十六日听证会就有证据了。”
“嗯。”
“郑海平那边——”
“他会说,”程砚接上,“三台样机不能代表一百二十台。抽样比例百分之二点五,统计学上不充分。”
“那怎么答?”
“答台账。”程砚说,“一百二十份安装记录,一百二十个居民签字,批次号可追溯,返修率百分之四点二,低于行业均值。样机是从中随机抽取的,抽取过程有照片、有见证人、有公证意识。”
他顿了顿。
“还有一条。”
“什么?”
“答人。”程砚说,“王秀兰。孙电工。老李。吴老师。孟老师。”
“嗯。”
“江屹。”
“嗯?”
“还有一件事。”程砚停下脚步。
“什么?”
程砚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一页,递给他。
上面是一个日期,圈了三道红圈。
4月16日听证会 9:00
下面还有一行,是昨天刚添的,字迹有点抖:
4月16日市一院神经外科手术 10:00(押金已缴,待确认)
江屹盯着那一行。
“这是什么?”
“医院昨天打的电话。”程砚的声音低下去,“你妈的手术,排到十六日上午了。”
“……十六日?”
“嗯。”
“十点。”
“嗯。”
“听证会九点。”
“嗯。”
风从街角刮过来,吹得梧桐叶子上的水落下来,一滴,一滴。
江屹站在路边,很久没说话。
“程砚。”
“嗯?”
“我妈知道吗?”
“不知道。”程砚说,“我没告诉她。等你——”
“她知道。”江屹说。
“什么?”
“她知道。”江屹抬起头,“她上周自己去复查过。医生让她尽快定。她自己去医院排的。”
他靠在电线杆上,忽然笑出了声。
“江屹?”
“没事。”江屹抹了一把脸,“我就是觉得……真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我花了三个月,”江屹说,“想让一百二十个人有光。”
“嗯。”
“结果到了这一天,”江屹说,“我得在别人的楼道和自己妈之间选一个。”
他顿了顿。
“程砚。”
“嗯?”
“你说,”江屹说,“我是不是特别自私。”
程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江屹完全没想到的话:
“不是。”
“为什么?”
“因为,”程砚推了推眼镜,“这道题,本来就不该你一个人做。”
“什么意思?”
“意思是,”程砚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指给他看,“你以为这三个月是你一个人在扛。但你错了。”
“我错哪儿了?”
“老李焊了二十四台。”程砚说,“孙电工装了十二台。陈小北做了十七台。赵磊跑了四十三趟腿。吴老师盖了章。孟老师给了路。沈律师垫了钱。陆鸣汇了五千。你妈签了字。”
他抬起头。
“江屹,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他说,“你是被一堆人托着的那个人。”
“那又怎么样?”
“那就意味着,”程砚说,“十六日那天,你不用一个人到场。”
江屹愣住了。
“……什么?”
“听证会,”程砚说,“项目方可以带人。郑海平自己说的:‘你可以带人,可以带材料,可以带居民’。”
“所以?”
“所以你妈去做手术的时候,”程砚的声音很稳,“会有十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他顿了顿。
“而我,”他说,“会站在前面,替你讲。”
江屹看着他。
十六岁,瘦,眼镜片上有水痕,校服袖子磨破了,说话永远像在念报告。
这个人会在凌晨一点五十绕十米铜线,会把一辈子拆成小时一个一个过,会在别人都退的时候往前站一步。
现在他说,他会站在前面。
“程砚。”
“嗯?”
“你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江屹说,“你不擅长说话。”
“我擅长念报告。”程砚一本正经地说,“听证会就是听报告的。”
“程砚。”
“嗯?”
“你听我说。”江屹抓住他的肩,“十六日,我去听证会。我妈的手术,往后推。”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她不能再拖了。”程砚说,“窗口期过了四个月零七天。医生说,再拖,恢复率下降百分之三十。”
“那听证会呢?”
“听证会可以延期申请。”程砚说,“我查了,《行政听证程序规定》第二十一条,当事人因正当理由可申请延期一次,最长十五日。”
“正当理由是什么?”
“直系亲属重大医疗事项。”程砚推了推眼镜,“需要医院出具证明。”
江屹沉默了两秒。
“那报告呢?”
“报告二十一日出。”程砚说,“延期到五月一日之前,来得及。”
“郑海平会同意吗?”
“他不同意也没关系。”程砚说,“延期是权利,不是请求。”
江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
“但这次,”江屹说,“你说得太清楚了。”
“清楚不好吗?”
“好。”江屹说,“好得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拿着笔记本的手。
凉的,细的,指腹有疤。
握了很久。
“程砚。”
“嗯?”
“十六日,”江屹说,“我先送我妈进手术室。”
“嗯。”
“然后我跑过来。”江屹说,“就算只剩十分钟,我也要站在门口。”
“好。”
“而你,”江屹说,“在那之前,替我把话说完。”
“我说什么?”
“说我这三个月做的事。”江屹说,“说029的温升是二十九点六,差零点四。说那条缝是我剪歪的。说王秀兰三年不敢起来喝水。说老李的儿子三年没回来。”
他顿了顿。
“还说一件事。”
“什么?”
“说我不是一个人做的。”江屹说,“说有一个戴眼镜的人,陪我等了四十八小时。”
程砚低下头。
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拔笔,写了一行。
写完,撕下来,折好,塞进江屹兜里。
“给你。”
“又给我?”
“嗯。”
江屹掏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十六日九点,我会站在前面。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我会一句一句,替你说完。
江屹捏着那张纸。
捏了很久。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没救了。”
“我知道。”
“但这次,”江屹说,“谢谢你。”
“不谢。”程砚推了推眼镜,“协议第二条写的。”
“哪条?”
“任何一方不得独自承担第五条。”程砚说,“其他未预见事项,共同承担。”
他顿了顿。
“而且,”他说,“我还有一条没告诉你。”
“什么?”
“十六日那天,”程砚说,“我不会只带台账去。”
“那带什么?”
程砚从登山包最里面,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铁盒。
江屹认得。
是他装材料的那个铁盒,橡皮筋捆着,边角磕掉了漆。
“你什么时候——”
“昨天。”程砚说,“你把发票放进口袋的时候,我把这个拿走了。”
“里面是什么?”
“一百二十份台账。”程砚说,“原件。学校章。居民签字。王秀兰的手印。抽样照片四十七张。初检结论。还有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程砚翻开铁盒最下面一层。
一张纸。
上面是手写的一百一十四个名字。
每一个人,后面跟着一个日期,和一个编号。
最下面一行,是一行新添的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共同制作人:李建国、孙卫国、陈建平、赵磊、吴国栋、孟海岚、沈青、陆鸣、程砚、江屹。以及:王秀兰(按印)。以及:所有在黑暗里等过的人。
江屹盯着那张纸。
“这是什么?”
“证人名单。”程砚说,“也是作者名单。”
他抬起头。
“江屹,你一直以为名字写上去是担责任。”他说,“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名字写上去,”程砚说,“是有人跟你一起站着。”
风从街角刮过来。
梧桐叶子上的水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两个人的肩上。
江屹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和那张初检结论放在一起。
两张纸,一张证明灯没问题。
一张证明他不是一个人。
“程砚。”
“嗯?”
“十六日,”江屹说,“你站在前面。”
“嗯。”
“但有一条。”
“说。”
“说完之后,”江屹说,“你得等我十分钟。”
“等什么?”
“等我跑过来。”江屹说,“我从医院跑到科协,大概需要二十三分钟。但我可以骑赵磊的车,十五分钟。”
“你要是赶不上呢?”
“那我就跑到为止。”江屹说,“跑不到,我就在心里说完。”
程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江屹。”
“嗯?”
“你知道温升试验的判定标准到底是什么吗?”
“知道。绝缘材料能不能撑住。”
“对。”程砚说,“同样的温度,有的撑得住,有的撑不住。不是温度的问题,是材料的问题。”
他抬起头。
“我以前以为我是撑不住的那种。”他说,“现在我知道了。”
“什么?”
“我不是撑不住。”程砚说,“我只是以前没有跟我一起撑的人。”
江屹笑了。
笑得眼睛有点酸。
他伸手,把人拉过来。
抱得很紧。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眼镜硌在中间,谁都没管。
“程砚。”
“嗯?”
“六十二年。”
“嗯?”
“第一天,”江屹说,“还剩十五个小时。”
“干什么?”
“回家。”江屹说,“睡觉。”
“现在才下午四点四十。”
“那就睡到明天早上。”江屹说,“十六日之前,我要睡够一次。”
“甲方命令?”
“甲方命令。”
“乙方接受。”程砚顿了顿,“但甲方也要接受一条。”
“说。”
“明天早上七点,”程砚说,“校门口。两个包子,一盒牛奶。”
“……行。”
“不许只吃一个。”
“知道了。”
“还有,”程砚说,“明天背单词。你欠了三十一个词的复习。”
“程砚。”
“嗯?”
“你这人,”江屹说,“真是没救了。”
“我知道。”程砚说,“但你刚才笑了。”
“笑怎么了?”
“你今天第九次笑。”程砚推了推眼镜,“比昨天多两次。”
江屹不笑了。
他只是抱着他,很久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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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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