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证明 晚上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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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第三十六小时。
雷下来了。
先是雨，砸在窗上，一片一片的白。然后是闪电，把整条走廊照得一明一暗。
江屹站在玻璃前，看着恒温箱里的三台机器。
指示灯还亮着。
“程砚。”
“嗯？”
“停电了会怎么样？”
“重算。”程砚说，“四十八小时从头来。”
“那就是二十一日出不来报告。”
“嗯。”
“那就是十六日没有证据。”
“嗯。”
雨越下越大。
走廊的灯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江屹的心跳慢了一拍。
“老韩！”
老韩从值班室跑出来，看了一眼天花板。
“线路老了。”他说，“这片儿一下雨就跳。配电房有备用电源，但切过来要三十秒。”
“三十秒够吗？”
“够。”老韩说，“只要不断超过一分钟——”
灯灭了。
整个楼，黑了。
恒温箱的风扇声停了。
指示灯灭了。
江屹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老韩！”
“别急！”老韩的声音，“备用电源在切——”
一秒。两秒。三秒。五秒。八秒。
灯亮了。
风扇重新转起来。
江屹扑到玻璃前。
电流表的指针，动了一下，慢慢往上爬，回到额定值。
老韩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记录表。
“断电十一秒。”他说，“没超一分钟。继续算。”
江屹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哥。”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江屹抬头。
孙电工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箱子，箱子上印着字：临城供电局·应急电源。
后面跟着老李、赵磊、陈小北，全湿透了。
“孙师傅？你怎么——”
“居委会打的电话。”孙电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这片儿要停一整夜。我想着你这儿有机器不能断，就借了这个。”
他把箱子放下，打开，里面是一组蓄电池和一套逆变器。
“UPS。”他说，“能撑两个小时。我守在这儿，直到雨停。”
“孙师傅，您不用——”
“我用。”孙电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找到一页，“三月五日，你给我装的灯。那天雪很大。我记得。”
他抬起头。
“江屹啊。”
“嗯？”
“你装灯的时候，”孙电工说，“没问我要过一分钱。”
“那是应该的。”
“那今天我守机器，”孙电工说，“也是应该的。”
他蹲下去，开始接线。
手很稳，六十岁的人，手指粗得像钳子，接起线来比谁都细。
江屹站在旁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弯下腰，帮他把线捋直。
“孙师傅。”
“嗯？”
“谢谢。”
“谢啥。”孙电工说，“你这孩子，怎么老说谢谢。”
夜里十一点，第四十一小时。
雨停了。
孙电工在椅子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老李和赵磊躺在长椅上，陈小北靠着墙，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游戏界面。
江屹和程砚坐在玻璃前。
温升二十三点六K。
“还有七个小时。”程砚说。
“嗯。”
“江屹。”
“嗯？”
“你睡会儿。”
“睡不着。”
“闭眼就行。”
江屹闭上眼。
头一点一点，歪到了旁边。
落在程砚肩上。
程砚僵住了。
一动不动。
肩上的重量很轻，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的颈侧。
恒温箱的风扇在响。孙电工在打呼。远处的钟敲了十二下。
程砚慢慢抬起手，把那本小本子掏出来。
想写。
笔拔出来了。
然后又塞回去了。
“这一条，”他很轻地对自己说，“不写。”
“写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
江屹没睁眼，声音是哑的，带着睡意。
“……你说什么？”
“没什么。”程砚说，“你醒了？”
“没醒。”江屹说，“我在做梦。”
“梦到什么？”
“梦到，”江屹嘟囔，“有人说，他要记我一辈子。”
程砚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江屹。”
“嗯？”
“是真的。”
“什么真的？”
“我要记你一辈子。”程砚说，“这不是梦。”
江屹没回答。
呼吸慢慢匀下来。
睡着了。
程砚坐在黑暗里，肩上是十六岁的重量。
他想，他十二岁那年，在医院走廊里等了三天，数字一直是零。
他想，他十六岁这年，在这条走廊里坐了四十一小时，数字一直在涨。
他想，原来等的不是数字。
是等一个人靠过来。
四月十二日，早上八点五十分，第四十七小时。
所有人都醒了。
老韩站在记录表前，一项一项地念。
“绝缘电阻，合格。耐压，合格。跌落，087外壳裂纹但未破裂，合格。阻燃，合格。”
他顿了顿。
“温升，第四十八小时读数——”
笔停在纸上。
江屹的手心全是汗。
“二十九点六K。”老韩说。
屋子里静了一秒。
“标准三十K。”老韩抬起头，“过了。”
“过了？！”陈小北跳起来，“哥！过了！”
老李一拍大腿，拍得太响，把孙电工吓了一跳。
赵磊直接喊了出来，被老韩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江屹站在原地，没动。
“二十九点六。”他重复了一遍。
“嗯。”老韩说，“差零点四。”
“就差零点四。”
“对。”老韩看着他，“就是你剪歪的那条缝。”
他低下头，在记录表上写下最后一行：
2016.04.12 09:00 第48小时。温升29.6K。判定：合格。
写完，他撕下一张复写纸，递给江屹。
“这是初检结论。正式报告二十一日出，盖章，一式三份。”
江屹捏着那张纸。
纸很薄，很轻。
上面只有三行字。
他捏了很久，捏到指节发白。
“老韩。”
“嗯？”
“谢谢。”
“别谢我。”老韩摆摆手，“谢你自己。谢那条缝。”
他顿了顿。
“还有，小孩。”
“嗯？”
“那张纸，”老韩说，“你拿好了。它不只是三台机器的结论。”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韩看着他，“它证明的不是灯没问题。”
“那证明什么？”
“证明有人认真做过一件事。”老韩说，“这东西，比证难拿。”
